有時候我會想,父親這麼突然的離去,有沒有遺憾呢?
醫生宣告死亡後,家屬就需要自行連絡葬儀社來載運遺體,一切的流程都很快,快得讓人沒有實感,好像只是在被動地完成接到的任務一樣。
和我哥把醫院打包的東西回家放置後,又立刻前往第一殯儀館,母親則是已經隨車抵達。葬儀社人員是上午母親問大伯介紹的,稍作解釋後就懵懂的跟著上車,移動到了停屍間,念著幾句制式的台詞,大意是希望父親不要害怕,暫時稍作休息,晚點會再做冰存的動作。
父親在醫院離去時,看起來沒有痛苦的神情,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睡著了一樣,但這次不會醒過來了。偶爾與母親提及,也許父親在跌倒那一刻就已經離開了,只是靠著手術、機器與醫療照護,讓我們多了一段可以好好道別的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隨著葬儀社的安排,有頭七、圓滿旬,然後是告別式,規格上我們都選了最基本的類型,不走太多傳統禮儀,也符合父親生前的喜好與個性:不要麻煩,最後火化也是走了植存,讓父親在仁德中洲環保自然葬園區好好休息,與他不討厭的樹木、草地和日光一起,化為塵土。
或許是那一段照顧的期間,雖然偶爾會因為頻繁或日復一日的奔波感到疲憊,卻也難得地有了和父親說上話的機會,自從長大後,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好好地說過話了,大部分可能因為觀念不同不歡而散,或是父親覺得話不投機自動選擇沉默,我想,父親應該也是感到很寂寞的吧。在探病的日子裡,我和母親會幫父親進行簡單的復健,才發現長年穿著長褲且不喜運動的父親,相較於上身的微胖,雙腳非常的白且沒有過多的肌肉,護士說在加護病房的病人,因為長期躺臥,肌力流失會更顯著。
父親的手部與臉部肌膚因為長期受皮膚病所擾,並且擦抹過多的類固醇藥膏,後期呈現一種詭異的疙瘩感,合併臥床期間血液循環不佳,整隻手因為組織液關係異常膨脹,卻也更加脆弱,對一般人來說正常地撕黏膠帶,都會讓父親的皮膚因而破裂,也因此應護理師要求跑了幾趟藥局採購相對應的嬰兒膠帶、除膠噴霧等,看著那雙飽經摧殘的雙手,是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或是說,從甚麼時候開始錯了呢?
告別式上沒有太多親友,靈堂也是簡單布置,走了些必要的流程後,看了父親最後一眼,葬儀社的人員給父親穿上了我們不曾看過的西裝,腳邊有些日常的衣物與鞋襪,依舊是睡著了的模樣,希望父親在天上能夠脫離俗世一切的病痛與困擾,好好為自己而活,不要再老是掛心我們,要自私一點!!
不曉得是不是選擇植葬的關係,沒有看到想像中火化、撿骨的過程(因為沒有骨灰罐),以為會喊著「火來了,快跑」的台詞,結果吃完中餐回來後,已經是一袋包裝好了的骨灰。
與哥哥一起將骨灰倒入挖好的土洞裡,下午的天氣很好,希望父親也會喜歡這個地方。
後來能想起的一些回憶,好像都是很小的時候,還喜歡黏著父親當跟屁蟲,清晨五六點去遛狗、喝牛肉湯等,再來就是國中晚自習回家,父親會買土魠魚羹當消夜,高中就是載著去最近的站點搭校車,然後大學離家,變成了到車站接駁,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就越來越疏遠,有時候是不想讓他們老了還要這樣奔波,所以訓練著讓自己更獨立,是不是也讓總是被倚賴的父母失去了重心,才逐漸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沒有答案。
聽到有些當場就離開的故事,想到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也許是父親給我們最後的疼愛,謝謝你,用這一輩子守護了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