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年2月25日，晚上18時26分，父親離苦得樂了。
前一日晚上十點左右接到醫院來電，表示父親的血壓掉至20上下，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於是大家徹夜難眠，就怕鈴聲大作。記得當天早上和母親前去探病時，監測的數值一切正常，儘管我們一致希望父親能早日脫離病痛，不要失去尊嚴地走上長期照護之路，但當那一刻真正來臨時，卻又是如此令人不知所措。
就這樣帶著不安輾轉入睡，早晨七點多手機再次響起，護理師說後來血壓有回到60上下，所以沒有特別再來電通知，但目前又降回20左右，電話那頭叮嚀著需要攜帶的日常衣物、鞋襪及證件等，
「最快可能就是今天了。」
其實沒有想過那麼快的，彷彿近日與母親在父親耳邊的話語起了作用般，才突然有了這樣的變化，是父親最後的體貼與愛，選擇不讓遺族走上沉重的長期照護之路，還是在自尊與生存之間，選擇了有尊嚴地離去，這個答案恐怕只有父親自己才知道。
那些日復一日的耳語裡，其實包含了很多情緒，有現實，有愛，有捨不得，也有放手，或許外人聽起來會覺得有點錯愕，不是一般常見的加油打氣，趕快好起來之類的正向鼓勵，取而代之的是未來的路很長，與其困在這樣渾沌與病痛的身軀裡，不如早日選擇解脫，救活人不救死人，沉重的經濟負擔加上漸趨年邁的母親，可能最終只有安養長照一路，對不曉得是否會清醒的父親來說，不免又是一陣折磨。可能是未知太讓人恐懼了，我們都不敢想像那樣的未來會是好的，而這也是不夠富裕的家庭，最現實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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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醫院後，跡象還算穩定，護理師讓我們好好陪父親說話，說些道謝、道歉、道愛、道別的話，說道謝和道歉的時候眼睛很酸，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謝謝你儘管很辛苦，還是很正直的把我們養大了，沒有去偷拐搶騙，沒有欠一屁股債，沒有好高騖遠，也沒有花天酒地，更沒有甚麼違背倫理的事，就是這樣極度節儉的把我們養大了。終其一生的奔波在性價比之間，永遠可以找到便宜又好吃的蔬果，在菜市場女多男寡的刻板印象中，你依舊堅毅且不懼旁人眼光的，穿梭在各大市場，只為了找到最適合給家人的。而那些市場中的眉角，是直到自己也開始逛起了市場，才知道父親養活一家子的不容易。
看著父親還用著被子女丟棄不用的三黏式錢包，穿著好幾十年前的外套，鞋櫃裡沒有甚麼名牌鞋，大部分也是市場貨，即使長大了想買給他，總是得到不要亂花錢的回覆。抱歉這輩子沒有孝順到你甚麼，也沒有讓你享到甚麼福，雖然這其中也不是單方的問題，但終究是一份淡淡的遺憾，希望如果有來世，你能到一個更溫暖有愛的家庭，或是，不要再選擇當人，當人太辛苦了。
這樣想著想著，總是有正反的情緒翻湧著，有時候必須要花一番力氣，才能告訴自己，很多事情不是一夕之間變化的，無論做得夠還不夠，這一章終究是翻頁了，至少在這段生命的後期，沒有繼續跟父親交惡或冷戰，沒有老死不相往來，沒有激烈的爭吵，而是有記得在最後離家的那次，好好說上一聲再見，有帶他們去吃上一些好料的，有買上一些紅豆餅在午後一起分享，也有買些日本的藥品和食物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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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陪伴了六個多小時，父親的血壓起伏不大，心跳倒是偏快，就這樣一直卡著，後來父親的好友來了，大家也決定先回家稍作休息，就在終於坐下吃上幾口晚餐時，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真的了。
我在想，父親最後仍是倔強，不願我們看見最後那一刻的為難，亦或是我們在旁守護，會讓他捨不得離開，才在上午時段始終卡著，卻在我們都離去後的三個小時內，心跳與血壓就驟降，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始終不懂得如何表達愛，卻總是默默用行動實踐了。
謝謝你為這個家的付出，到最後還是在為大家著想，讓我們沒有走到長照那一步，也為你自己留住了最後的尊嚴，選了今天天公生好日子，讓這一生功德圓滿了，不再受病痛折磨，希望你能朝著光前進，回到天上那個屬於你的位置，謝謝你，我的父親。
如果下輩子可以選擇，希望你能可以當個自私、貪心的人，才不會總是過得這麼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