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父親昏迷第十三天。
可能是治療過程的SOP，醫護人員開始詢問我們進行氣切的意願，表示盡快進行氣切，病人轉入一般病房後，加強復健，才有好轉的可能，同時叮囑需有長期照護的心理準備。
兩周後的血管攝影結束，醫師表示當初腦血管瘤破裂的位置確實有順利處理成功，但根部仍有一些隱患，建議我們再進行一次手術，另外腦內血水混雜的部分檢測後有感染的可能，所以暫緩永久腦內導管裝設的步驟，靜待觀察。
老實說目前還尚未正式進入長期照護的世界，每日探訪已經令人感到疲憊，內心的拉扯也是不斷出現，救與不救都是很不容易的決定，儘管內心可能已經天平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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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十分固執且不喜外界眼光的父親如果醒來可以接受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嗎?
如果醒來但腦部受損導致喪失部分功能，例如語言表達、情緒反應等，這樣宛如行屍走肉的軀體，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還是只是因為我們覺得要救?
邁入老年後的雙親，沒有甚麼社交活動，也沒有生活重心，其實就是一天天的生存著，或許也稱不太上生活，因為經濟狀況也是持平而已，這樣費盡千辛萬苦將父親救活，百無聊賴的再度過餘年，真的有意義嗎?
光是這段期間收受的資訊，父親要再進行的手術就有兩三個，對他七十多歲的身軀不免也是一種折磨，即使意識尚未恢復，知覺神經也不見得能感知到，但身上數條的插管，相信身體本能也會備感不適
最後則是未來的路，因為母親也已是老年，目前決定如果父親順利撐完所有療程，可能會將其送往養護機構，朋友說，進去可能就是等死了，若是如此，這樣前面還要再讓他痛苦這一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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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生為家庭奔波，也因為過於正直的性格始終難容於正式的工作環境，靠著年少積累的積蓄，精省節儉的過著一天又一天，沒有甚麼長期而明顯的嗜好，最大的放鬆就是看電視，以及每天早上和母親兩人泡茶吃點小零嘴，僅此而已。
我的父母都不是會對小孩伸手的人，日子都是過得去就好，也希望我們能把金錢用在自己身上，以不麻煩我們為前提。早些年前，父母親可能還有一些外出的意願，但隨著年歲增長，對於這樣的提議都是拒絕居多，還記得領到敬老卡的時候，父親還說要帶母親去哪去哪，但好幾年過去始終沒有成行，可能不曉得如何去做，也沒有人帶領他們，或是也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建議，兩人一向也非常被動與缺乏學習新知的熱情，既然沒有明確的目標或好處，索性就繼續這樣待在家裡。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或許你會認為我們身為子女不夠努力，也有可能父母個性使然，家庭關係的變化從來不是一夕之間，也沒有所謂絕對的錯與對，只是就這樣過著，用彼此覺得舒服的方式，畢竟強迫改變與跳出舒適圈，不是對每個人都能奏效，更遑論是對長輩了。
偶爾跳開那樣家裡醫院兩點一線的日子，都會覺得應該不再進行任何積極治療，讓父親早日脫離這樣失去身體自主權的樣態，但又會偶爾在一些角落瞥見最後一次離家時父親給的食物、藥品，或是家中那些被修繕的角落，其實都是父親平日默默守護這個家的痕跡，在我們以為他總是不明所以的敲敲打打，而他突如其來的發病，也沒有來得及看上大家最後一眼，會不會他其實也想說聲再見才離開呢? 就這樣，在想要鼓起勇氣放手之際，又會被這些午夜夢迴的情緒東拉西扯，簡直要成為內耗王者。
救他不應該是為了彌補他沒有享清福，那只是身為子女作為罪惡感消除的手段，我一直對自己耳提面命著。
也會想我們目前做的這些，是不是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但卻是自私的將父親已非自主的方式繫留在這一世，會不會其實緣分已了，那些我們來不及盡的孝道，終將化為他下一世應得的福分，不用再這麼辛苦而低尊嚴的生活著，或許這一世的磨難，是他回歸天庭的必經之路，偶爾會這樣亂七八糟的想著，才不會覺得自己其實也是一個自私的小孩而已。
說再見原來真的很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