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那座看起來會塌的山》
我第一次看到那幅畫的時候,
比較像是——
有人把一堆還沒曬乾的土, 一鏟一鏟,用獨輪車傾倒在那裡。
鬆鬆的。
沒有壓實。 好像風吹一下就會滑下來。
那種東西,
在現實裡通常會被工友再鏟回去, 或者被踩平。
但這裡沒有。
它就那樣放著。
而且被說是「經典」。
——
我盯著那座山看了一下。
覺得它不太穩。
不是物理上的不穩,
是那種—— 「它好像還沒決定好自己要不要當山」的感覺。
顏色一塊一塊的。
綠的、灰的、藍的。 像豆腐。 但又不是一整塊。
比較像被切過、
又被隨便拼回去。
——
前面那棵樹也很奇怪。
它沒有長。
它是橫過來的。
像有人把一條線
硬是拉在畫面上。
有點像中國畫的松樹。
那種會站在旁邊, 負責「讓畫面看起來有氣場」的角色。
我看著看著,
突然覺得——
如果在那裡加一隻丹頂鶴,
好像也不違和。
只是這幅畫沒有。
它很安靜。
安靜到不像風景,
比較像某種 被拆過的風景。
——
後來我才知道,
有人說這種畫法很厲害。
說它不是在畫「長什麼樣」,
而是在畫「怎麼組成」。
但我當下的感覺其實比較簡單。
我只是覺得——
這個人
好像不太相信世界本來的樣子。
所以他把它拆掉。
再慢慢堆回去。
——
但他沒有堆得很緊。
也沒有修邊。
沒有把它弄得「像」。
反而留了一點鬆。
一點歪。 一點還沒完成的樣子。
像在說:
這樣就好了。
不用真的變成山。
——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有時候我們也是這樣。
被生活鏟過幾次之後,
就不太是原本那塊完整的東西了。
邊緣會鬆。
形狀會變。
有人會想把自己壓回去。
踩緊。 修好。
但也有人——
就那樣放著。
讓自己看起來
有點像山, 又有點像豆腐。
——
那棵樹還是橫在那裡。
沒有長高。
也沒有倒下。
只是剛好在那裡。
像一條線。
把整個畫面 暫時撐住。
我看著那幅畫的時候,
突然覺得——
也許「不太穩」這件事,
本來就不是問題。
只是有些人
不急著把它弄穩而已。
《以青|原來不是山變了》
一開始我以為,是畫變奇怪了。
山變軟。
樹變彎。 整個世界像沒站好。
像有人拿鐵鏟挖過,
又懶得填回去。
我站在畫前面,
有一點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不是醜,
是—— 「這應該要更像吧?」
——
後來才慢慢覺得,
好像不是它變了。
是我一直在要求它
要符合某個版本的世界。
山要穩。
樹要直。 遠方要模糊。
一切都要有理由。
——
但有些時候不是這樣。
有些時候,
你看一個地方, 會覺得它是鬆的。
不是因為真的鬆,
而是你自己 沒有抓住它。
邊界開始滑掉。
顏色開始混在一起。 東西變得不像東西。
——
我後來想,
也許那幅畫沒有在亂畫。
它只是沒有幫你
把世界整理好。
它沒有幫你壓實。
沒有幫你修邊。 沒有幫你說—— 這是山。
它只是把看到的東西
原封不動地 放在那裡。
包括不確定。
包括模糊。 包括那種 還沒成形的感覺。
——
我突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
有時候下班回家,
走在同一條路上, 燈是一樣的。 店是一樣的。 人也是一樣的。
但整個畫面
會不一樣。
有時候很實。
有時候很空。 有時候像在別人的城市。
那時候如果有人問我:
「這條路長什麼樣?」
我其實答不出來。
因為我看到的
不是那條路。
——
而是我那一天的狀態。
——
所以那座山,
也許本來就沒有變。
變的是
看它的人。
有人看到岩石。
有人看到結構。 有人看到光。
也有人——
看到一堆還沒整理好的東西。
——
我現在再看那幅畫,
比較不會想把它修好。
它看起來還是有點會塌。
還是有點鬆。
但我突然覺得,
那樣也沒關係。
因為有些東西
本來就不是用來站穩的。
只是用來讓你知道——
你當下
是怎麼看這個世界的。
《以青|還沒被壓實的地方》
以前我會想把東西分清楚。
山就是山。
土就是土。 硬的比較可靠。 鬆的代表還沒做好。
看到那種一坨一坨的畫,
會有點不耐煩。
像有人做事做到一半,
就放在那裡。
邊界不收。
形狀不修。 看起來隨時會塌。
——
那時候我比較習慣一個乾淨的世界。
線是直的。
東西是完整的。 有前有後,有遠有近。
最好一眼就能看懂。
——
後來才發現,
那種乾淨,其實很費力。
要一直整理。
一直分類。 一直確認—— 這樣對不對。
有時候只是看一個東西,
腦袋就開始幫它找位置。
這是好的。
這是壞的。 這是應該。 這是不該。
像在幫世界做報表。
——
但有些時候,
世界不是那樣。
它比較像一塊被翻過的土。
還沒壓平。
還有空氣。 踩上去會微微陷下去。
你可以說它不穩。
也可以說它還活著。
——
我後來開始習慣那種鬆。
不是因為變隨便。
而是發現——
有些東西如果太早壓實, 反而會變硬。
硬到沒有彈性。
沒有餘地。 也沒有轉圜。
——
那座看起來會塌的山,
還是那樣。
沒有變比較穩。
也沒有變比較像。
但我現在比較不會想動它。
不會想幫它修好。
不會想讓它變成 「應該的樣子」。
——
有時候我站在那裡看,
會有一種很奇怪的安心。
不是因為它穩。
是因為——
它沒有被逼著穩。
——
我才慢慢明白一件事。
有些地方,
不是還沒完成。
只是還在呼吸。
所以才會鬆。
《以青|不需要收尾的東西》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每件事都要有結論。
寫完一篇散文,
最好有一種收束感。 像門關起來。 像句號落下去。
讀的人會點頭。
自己也會覺得—— 好像比較好了。
——
後來慢慢發現,
那種「比較好」, 有時候只是排版整齊。
不是事情真的結束了。
——
那座看起來會塌的山,
還是沒有被壓實。
它沒有結論。
沒有說明。 也沒有告訴你 該怎麼看。
只是停在那裡。
像有人在一句話中間停住,
沒有補完。
——
以前我會想替它補。
幫它想一個意思。
幫它找一個理由。 甚至幫它找一種 「這樣才算完整」的說法。
但越補,
越覺得不對。
像把一段本來還在呼吸的東西,
硬是寫成結案報告。
——
後來我開始懷疑,
是不是有些東西 本來就不需要收尾。
它出現過。
被看見過。 就已經成立。
——
就像某些日子。
沒有特別發生什麼。
也沒有得到什麼答案。
只是走過去。
如果硬要總結,
反而會變得很假。
——
作品也是。
寫的當下,
也許有一點靠近。 也許只是剛好對齊。
但寫完之後,
它就停在那裡。
不需要替後來的自己負責。
也不需要跟現在的世界對話。
——
我有時候會回頭看那些舊的東西。
會覺得有點陌生。
甚至有點幼稚。
但也不太想改。
因為那不是現在的我。
也不是需要被修正的版本。
它只是——
曾經那樣。
——
那座山還是鬆的。
沒有變穩。
也沒有塌。
就停在一個
不上不下的地方。
——
我現在比較能接受這種狀態。
不是完成。
也不是未完成。
只是剛好在那裡。
沒有收尾。
也不需要收尾。
像一段沒有句號的話。
讀到哪裡,
就停在哪裡。
《以青|那根香蕉與布袋和尚》
我後來想起布袋和尚。
不是因為他懂藝術。
也不是因為他會評論。
只是因為——
他好像也不太解釋。
——
那根香蕉還是貼在牆上。
沒有變得比較合理。
也沒有多一點內容。
它就那樣。
像一個沒有打算說明的東西。
——
布袋和尚也是。
有人問他什麼是佛法。
他就把袋子放下。
有人再問。
他就把袋子背起來。
沒有補充。
沒有論證。 甚至沒有態度。
——
以前我會覺得,
這很高深。
好像在暗示什麼。
後來才慢慢覺得,
也許不是。
——
也許他只是沒有打算
把事情講成一個答案。
——
那根香蕉也是。
它沒有說「這就是藝術」。
也沒有說「這不是藝術」。
只是被放在那裡。
然後一堆人開始說話。
——
有人解釋。
有人反對。 有人寫文章。 有人覺得被騙。
但那根香蕉,
沒有參與。
——
布袋和尚也是這樣。
世界在問。
他在場。
但他不急著回應。
——
我以前會想要一個結論。
這是對的。
這是假的。 這是深的。 這是空的。
像要把事情收進一個袋子裡。
打結。
收好。
——
但有些東西,
好像不是用來收的。
你把它收起來,
反而變得太快。
——
那根香蕉沒有進袋子。
它就掛在那裡。
不被解釋。
也不被解決。
——
我後來在想,
也許布袋和尚放下袋子的時候, 不是在回答。
只是讓你看到——
有些東西,
本來就在手上。
只是你一直想
把它變成答案。
——
那天我沒有再看那根香蕉很久。
也沒有再試著理解它。
只是記得一件事。
它在那裡。
我經過。
沒有帶走什麼。
——
也沒有需要帶走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