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水體》
我有時候覺得,文學比較像一種水。
不是海。
太大了,什麼都看不見。
也不是水缸。
太小了,每一條魚都被命名。
比較像一種中型水體。
站在岸邊,看得到裡面有東西在動。
但說不清楚是什麼。
—
有時候像水墨畫。
大片留白。
一點點牛奶色的濁。
像有人不小心倒進去一滴什麼,
沒有攪開。
慢慢暈開。
—
那裡面好像有魚。
很小。
一整群。
像魩仔魚。
也像竹筴魚。
銀銀的一片。
你以為牠們在往某個地方去。
但再看一眼,好像只是剛好聚在那裡。
—
有時候分不清楚。
那是魚在動,
還是水在動。
—
文學好像也是這樣。
你以為它在說一件事。
但走到一半,就散掉了。
剩下一點感覺。
薄薄的。
像雪。
—
雪其實沒有重量。
但會讓整個世界變得很安靜。
—
我以前會想,它到底有什麼用。
不能換錢。
不能解決事情。不能讓人比較不痛。
—
但有時候,事情解決了,還是會醒著。
凌晨三點。
房間沒有聲音。
你不知道要把那些東西放在哪裡。
—
那時候就會想到那些水。
沒有一定有魚。
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只是存在。
—
你可以站在旁邊。
看一會。
不一定要懂。
—
有時候我會覺得它像山。
裡面好像有東西。
精怪。
神女。或者只是風。
—
你靠近的時候會有一點怕。
但如果完全沒有那座山,
好像也不太行。
—
所以文學可能不是為了回答。
比較像是——
讓某些東西,有地方待著。
—
那些說不清楚的。
那些還沒結束的。
那些你暫時放不進現實裡的。
—
它們不一定會變成什麼。
有時候只是停在那裡。
像水。
—
不動。
但你知道,它在。
《以青|密度太高的水》
白衣秀士站在霧裡說話。
一句一句。
很整齊。
像早就排好順序。
—
善若不失。
惡則不長。
水雖至柔。
可覆萬物。
福禍無門。
唯人所召。
—
我其實聽得懂。
每一句都懂。
甚至不需要想。
—
但不知道為什麼。
會有一點煩。
—
不是因為他說錯。
而是因為他說得太滿。
—
像水已經淹上來了。
還在解釋水是怎麼流的。
—
我以前會喜歡這種話。
有哲理。
很完整。
像有人提醒我該換個角度觀察世界。
—
現在比較不行。
—
不是變聰明。
只是有些東西。
已經在裡面發生過了。
—
你知道那種感覺。
凌晨三點醒來。
沒有聲音。
—
你不用誰告訴你。
「人要承擔因果」。
—
你已經在承擔。
—
你不用誰說。
「柔可以勝剛」。
—
所以當有人站在你面前。
一字一句地講。
—
你會點頭。
—
但不會停下來。
—
因為那些話。
不是現在才成立。
—
只是現在說。
有點晚。
—
霧很重。
他還在說。
—
我看著他。
突然有點分不清。
—
他是在提醒我。
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
我沒有打斷。
—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
水確實會覆過來。
—
但那一瞬間。
我比較在意的。
是能不能先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