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2026-3-21 獨立評論@天下）

20年前，我在個人的部落格寫過一篇文章，談論當時華語流行音樂的「黃金年代」。那篇文章裡，我提到的名字是周杰倫、張惠妹、張學友與劉德華。20年過去了，令人感慨的是，今日華語樂壇最耀眼的名字，依然還是這幾個人。

新人紅得快退得也快？音樂的「味道」變了

這份驕傲來自於我的學生時代，正逢國語歌壇的「領頭羊」盛世。當時的台灣是華人音樂的輸出核心，想要走紅的歌手，無論來自中國、香港或星馬，都必須來台灣發片。今日常引起爭論的「台灣藝人赴陸發展」的種種風波，在當時情況完全相反，王菲、那英、崔健等歌手皆以能在台灣發片為指標。那是一個在中國大街小巷，聽到的都是台灣歌曲的年代。

然而，音樂產業的界線已隨科技巨輪瓦解。資深音樂人、金曲獎評審團主席丁曉雯曾指出，專業與流行的界線日益模糊。過往負責篩選與導讀的媒介：報紙、雜誌、廣播，已被演算法與社群流量取代。「點閱率」成為被重視的唯一指標，專業評論趨於娛樂化，串流平台徹底改變了整個市場體質。

在這種環境下，新人極易在短時間內被看見，但真正的實力在未經市場長線考驗前，便已淹沒在龐大的流量數字中，後遺症便是續航力不足，導致20年後，真正能站穩腳步的，依然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於是，台灣年輕一代的偶像斷層，則由風格強烈的韓星韓團填補。

我曾驚訝地發現，對岸許多歌唱選秀節目出現大量90年代台灣歌壇的全盛作品。那些在台灣日漸被遺忘的資產，竟在對岸「重生」並壯大為龐大商機。隨著市場機能帶動，台灣優秀人才往更有發展機會的市場流動無可厚非，但令人不解的是，當中國市場日益壯大後，其製作出的歌曲與台灣本土音樂相比，總少了一點熟悉的「味道」，就像傳統港片演變為中港「合拍片」後，韻味便隨之質變。

我或許能用熟悉的經驗判斷好壞，但對於時下在演算法中長大的年輕人來說，這些短影音累積的記憶，終將成為他們未來的「原鄉」。那是一個與我截然不同的音樂世界。

當我們用「詞曲韻味、扎實唱功、不花俏炫技的編曲」的老歌標準，去衡量現在碎片化、視覺化、數位化的神曲時，自然會產生一種「水土不服」的失落感。

在周杰倫打造的音樂原鄉上，品味回不去的自己

回想當年還在買卡帶的年代，小心翼翼地從塑膠盒裡抽出那張折得密密麻麻的歌詞紙。裡面除了歌詞，還印著詞曲作者、編曲、製作人名單。我小心仔細看，看到喜歡的歌詞，甚至會把整首歌詞列印出來，像讀詩一樣反覆閱讀，用螢光筆畫出最喜歡的句子。那是屬於我的音樂年代。以今天的眼光看來，也許有點笨拙，卻單純而質樸。不需要點閱率與演算法，我們用自己的經驗，慢慢「演算」出心目中最好的作品。更別提當時還有廣播排行榜、24小時音樂頻道、各種音樂節目。這些曾經構成完整音樂產業的周邊，如今幾乎都被網路世界取代了。

詹宏志在《旅行與讀書》中曾提出一個觀點：「我們出發去旅行時，行李箱裡其實塞滿了故鄉的記憶，總是拿故鄉的記憶去跟旅行時看到的作比較。」這段話精準地捕捉了我的聽覺心境。當我們用「詞曲韻味、扎實唱功、不花俏炫技的編曲」的老歌標準，去衡量現在碎片化、視覺化、數位化的神曲時，自然會產生一種「水土不服」的失落感。旅行時若過度依賴故鄉的味覺，異國料理便永遠「不夠道地」。

走進中年，我不得不承認，那些舊歌早已與青春時期的課業、愛情、摸索人生的種種酸甜苦辣縫合在一起，那種生命裡的刻骨銘心，再厲害的AI演算法都攻不可破。

天王天后的「斷層」，或許不是人才的枯竭，而是我們這代資深樂迷的聽覺「原鄉」，那裡住著周杰倫的狂傲、王菲的空靈、周華健的溫厚、張學友的深情與張惠妹的激昂。那些旋律不只是音樂，而是我們青春正盛時，正要摩拳擦掌邁入社會，即使懵懂卻仍奮不顧身的勇氣。

因此，我們聽新歌時，是拿著新歌的「異鄉風景」去指認「舊歌故鄉」的座標。我們執拗地在異鄉尋找故鄉的旋律，不肯跨越心理那道熟悉的邊界，也拒絕新奇陌生的旋律跨入心中牢不可破的疆域。好比在異國的五星級飯店裡，想念家鄉路邊攤那碗冒著煙的滷肉飯。

最終，我發現自己只是拿著那份名為「青春」的地圖，在現代樂壇的荒原裡，尋找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那是經歷過華語樂壇全盛時期的人才能擁有的幸福，也是那個世代才能體會的共同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