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馬友友不彈鋼琴、不拉小提琴,是因為姐姐友乘從小就展現過人的天賦,因此潛意識便不想學姐姐很拿手的樂器。可是你或許不知道他一開始最想學的樂器,並不是大提琴。
故事要從馬友友四歲說起。
在巴黎的一間音樂學院。小友友跟著父親馬孝駿博士參加活動,走進樂器陳列室時,一眼就被一把高大的樂器吸引住了。他湊近看了又看,眼睛閃閃發光,回頭拉著爸爸說:「我想學這個!」
馬孝駿一看,忍不住笑了出來,那是一把低音大提琴。對四歲的孩子來說,這把琴過於龐大,幾乎是不可能駕馭的樂器。但友友說什麼也不肯改變決心。父親只好折衷,給了他一把更合身的樂器,也是一樣用弓拉、音色低沉的大提琴。
這樣的選擇,或許在當下只是孩子的一時喜好,但後來回頭看,會發現馬友友生命中那些不按常理的抉擇,早就寫在他最初的直覺裡。

姐姐友乘自幼鋼琴與小提琴皆展現過人天分,是家中的音樂神童。馬友友也曾試著學習這兩項樂器,但他很快就明白,這些不是他的語言。他潛意識地避開姐姐擅長的領域,想要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聲音。他從來不刻意要與眾不同,只是忠於那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感覺。
七歲那年,馬家全家搬到美國。馬孝駿繼續任教,而友友則經特別推薦,演奏給當時的大提琴大師卡薩爾斯聆聽。演出結束後,卡薩爾斯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還沉浸在那稚嫩卻動人的音樂之中。他轉向馬博士,語氣平靜卻堅定地說:「你不能限制這個孩子,你要隨他去。」
這句話彷彿一道祝福,預示著馬友友將踏上不一樣的人生旅程。但或許連卡薩爾斯也沒料到,10多年後的馬友友,在哈佛主修的並非音樂學,而是人類學。
他想了解文化如何誕生,人與人之間如何透過儀式與聲音產生連結。他不只想拉琴,更想理解人。他曾說過:「在演出時,我們有更崇高的使命,那就是心靈相會。這並非要證明什麼,而是要分享彼此。」
這麼多年來,你一定有聽過質疑他太跨界、太「馬油油」的聲音吧,但他從來沒有反駁。他始終堅信音樂的本質是對人的關懷與理解。他將這樣的信念化為行動。
1998年,他創立「絲綢之路計畫」,邀請來自中亞、波斯、蒙古、印度、東亞與歐洲的音樂家共聚一堂,一起合作、對話,重新發掘古老文化的當代聲音。他相信文化不該用來劃界,更應該用來搭橋,讓人們看見彼此。
他的藝術信念正是他敬仰的大提琴家卡薩爾斯所說的那句話:「我首先是一個人,第二是音樂家,第三才是大提琴家。」馬友友將這句話奉為座右銘,也一生實踐著這樣的順序。
卡薩爾斯不只是他的精神導師,也是讓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重新綻放的關鍵人物。這部如今被視為大提琴聖經的作品,曾長年被埋沒,直到卡薩爾斯在十九歲那年於一家舊書店偶然發現手稿,花了十多年默默練習才首次公開演出。
從那之後,這些獨白般的音符開始在世界各地流傳,被視為最能映照大提琴靈魂的樂章。
如果我記得沒錯,馬友友應該錄製過三次《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每一次都展現出不同階段的體悟與聲音。如果你仔細聆聽,就會發現這些音樂像語言,也像鏡子,會在不同時刻照見我們內在最真實的樣子。
但如果你對古典音樂沒有興趣,也沒有關係。你大可從這張他和大師Ennio Morricone合作的電影專輯入門,也是瓦力最常推薦給朋友的唱片。

在《教會》的旋律裡,琴聲緩緩升起,如同遠方傳來的呼喚;到了《新天堂樂園》,音色又變得柔軟而懷舊,讓人想起銀幕上那些差點被錯過的吻。
或許有人會笑他馬油油,但我還是很喜歡。從古典殿堂到電影世界,他的琴聲始終在做同一件事。讓人與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