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季的蟬鳴在校園綠蔭間嘶吼,悶熱的空氣彷彿凝固,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正午剛下課,明德高中的高二資優班內,崔旻帝神情冷靜的整理著桌面上剛收齊的數學作業,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動作斯文且精確,細框眼鏡後的雙眼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身為老師眼中的模範生、學生會的預備幹部,他總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
「喂!你就是崔旻帝?」
就在他抱起那疊作業,準備走出教室前往教職員室時,兩道人影毫無預兆地攔住了他的去路,崔旻帝腳步一頓,視線微微上抬,他認得這兩個人。
左邊那個,雙手插在褲兜裡,壓迫感十足,他的耳朵上穿了兩個顯眼的耳洞,掛著一條精緻的十字架耳鍊連體耳環,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他的制服扣子一顆也沒扣,隨意地敞開著,露出裡面黑色的背心,因為是夏季,他露在外頭的手臂肌肉線條勻稱,青紫色的靜脈在冷白的皮膚下顯得格外明顯。那是高三的問題份子,李啟訓。老師們提起這個名字時,總是伴隨著沉重的嘆息與頭痛。
而右邊開口說話的那位,則是高二的李東花。他雖然把制服穿得整齊,卻沒個站相,單手撐在走廊的牆壁上,歪著腦袋,一頭毛躁的碎金髮在陽光下閃得有些刺眼,活像從哪間廉價理髮店剛走出來,他耳際戴著個誇張的銀色耳夾,笑起來時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痞氣。
這兩人向來同進同出,因其乖戾的行事風格與驚人的破壞力,在校園內被私下稱為「那兩魔童」。
此時,走廊上原本喧鬧的學生們紛紛噤聲,甚至有人想上前提醒崔旻帝趕緊離開,但李啟訓那雙如狼般冷峻的眼神隨意一掃,冷冽的「眼刀」瞬間讓周遭的人四散而逃。
崔旻帝卻完全沒有露出畏縮的表情,他平靜的看著眼前的兩人,語氣淡定得像是在詢問今天午餐吃什麼:「我是崔旻帝,有什麼事嗎?」
「聽好了啊,我們老大喜歡你,這是我們老大要給你的。」李東花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後掏出一個與他形象極不相稱的粉紅色信封,上面甚至還貼著一顆可愛的小愛心,旁邊還附帶了一盒包裝精美的高級巧克力。
這顯然觸及了崔旻帝的知識盲區。
在他的認知裡,李啟訓和李東花這種橫行校園的人物,背後竟然還有一個「老大」?而且這個老大竟然會用粉紅色信封寫情書?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滿臉橫肉、滿身刺青卻硬要裝純情的壯漢形象。
崔旻帝連看都沒看李東花遞過來的東西,聲音清冷地拒絕道:「不好意思,沒興趣。」說完,他側過身,打算繞過李啟訓走開。
「收下。」李啟訓冷冷的吐出兩個字,粗壯的手臂瞬間橫過來,像一道鋼鐵柵欄般擋住了崔旻帝的去路「不然我們就每節下課都來。」
崔旻帝轉過頭,對上李啟訓那雙充滿威脅感的眼睛,他很清楚,像李啟訓這種人,說得出就做得出,如果今天不解決這件事,他接下來的高二生活恐怕會被這兩個「魔童」攪得天翻地覆。
但他崔旻帝從不受人威脅。
「叫他自己來給。」崔旻帝平視著李啟訓,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卻帶著一絲挑釁「否則,我絕對不會收。」說罷,他伸出手,看似輕巧卻精準地拍開了李啟訓擋在身前的手。在兩人愣住的瞬間,崔旻帝抱著作業,徑直走過他們身邊,留下一陣清冷的薄荷香氣。
「欸!你這傢伙!」李東花看著崔旻帝頭也不回的背影,氣得差點跳腳,手中的粉紅信封都被捏皺了一角「啟訓哥!你怎麼就這樣輕易放他走啊!這可是小樹好不容易寫出來的!」
李啟訓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被拍開時的微麻感,他看著崔旻帝消失在轉角的背影,原本冷峻的面色卻平靜了下來,語氣淡淡地回道:「他說的對,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要自己給了。誰叫你操老媽子的心,硬是攬下這個活。」
「我這不是心疼小樹嘛……」李東花撇了撇嘴,原本囂張的氣焰在提到「小樹」這個名字時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寵溺的無奈「小樹那個個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麼容易害羞,又是隔壁校的,見到陌生人都會臉紅半天,他怎麼敢過來?」
李啟訓嘆了口氣,眼神也柔和了些許,他想起那個住在隔壁巷子,總是穿著整潔的校服,看人時眼睛亮晶晶像隻貓兒一樣的少年——岡本佳樹。
岡本佳樹是隔壁男校的學生,與他們這群整天打架鬧事的問題學生完全不同,是個真正的乖孩子,李啟訓和李東花之所以會對岡本佳樹如此言聽計從,甚至願意自降身分跑來當「送信小弟」全是因為半年前的一場意外。
那天晚上,李啟訓和李東花因為地盤糾紛被十幾個校外份子圍堵在暗巷,就在兩人精疲力竭、李啟訓差點被對方用鐵棍擊中後腦的危險時刻,是路過的岡本佳樹不顧安危的衝進來,用他那輛單車撞開了襲擊者。
那少年明明怕得全身發抖,手心全是汗,卻還是死死抓著李啟訓的衣角不放,最後甚至還勇敢的報了警,並利用自己對附近地形的熟悉,帶著受傷的兩人躲進了自家的地下室。
在那段養傷的日子裡,岡本佳樹善良陽光的個性像是一束光,照進了這兩個不良少年灰暗的世界,他長得特別可愛,圓圓的眼睛配上柔軟的短髮,說話聲細細軟軟的,尤其是那副乖巧的模樣,讓向來火爆的李東花對他產生了強烈的保護欲,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而李啟訓,他一直默默單戀著李東花,只要是李東花想寵的人,他便事事向著、由著。既然李東花把岡本佳樹當成親弟弟般疼愛,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岡本佳樹的另一個靠山。
第二章
放學鈴聲一響,隔壁校的岡本佳樹就像隻脫兔般衝出了教室,他今天特地換上了洗得最乾淨的一套制服,書包帶子規規矩矩的勒在肩膀上。
他早早的守在了隔壁校學校的大門口,一方面是為了等李啟訓和李東花兩位哥哥放學,另一方面,他那點不為人知的小心思,正雀躍的期待著能在那人群中,遠遠的捕捉到那個挺拔清冷的身影。
岡本佳樹站在校門邊的槐樹下,低著頭無聊的踢著腳邊的碎石,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時不時抬起眼皮,像受驚的小鹿般瞄向校門口,一看到成群結隊的學生走出來,又趕緊低下頭裝作看螞蟻。
因為站的時間太久,連門門口的警衛大叔都注意到了這個長相精緻、氣質乖巧的少年,大叔放下手中的茶杯,笑呵呵地走過去詢問:「小同學,你是隔壁校的吧?在等人嗎?」
岡本佳樹嚇了一跳,趕緊站直身體,禮貌的對大叔鞠了個躬,露出一個燦爛如暖陽的笑容:「您好!是的,我在等朋友下課。」
他那雙圓潤的大眼一彎,加上溫和有禮的神態,簡直是「長輩殺手」警衛大叔心頭一軟,忍不住和他多聊了幾句,從最近的天氣聊到校門口哪家麵攤好吃,岡本佳樹都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
就在這時,校內湧出的人流中,一個穿著整齊制服、氣質出眾的男生走了出來。
「崔同學!放學啦!」警衛大叔眼尖,揮手和正要經過的崔旻帝打招呼,崔旻帝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禮貌的揮手點頭示意,大叔熱情地朝他招招手:「過來一下!嘿,我剛認識了一個特別可愛的小傢伙,他跟你一樣,也挺喜歡貓呢!」
崔旻帝順著大叔的手指看過去,原本平淡如水的眼神在觸及到那抹纖細身影時,竟罕見地漾起了一絲驚喜的漣漪。
「喔!是你啊,佳樹。」
警衛大叔見兩人認識,便放心地拍拍屁股回崗位值勤去了,留下兩個少年站在漸濃的暮色中。
岡本佳樹此刻心臟狂跳,感覺胸腔裡像是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他努力壓抑著快要溢出的羞澀,故作鎮定地回應道:「嗨……崔同學。」
崔旻帝微微皺眉,沉默的注視岡本佳樹,那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進去,岡本佳樹被看得手足無措,正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時,聽見對方低沉好聽的聲音響起:「不是說過了嗎?叫我旻帝就好。」
岡本佳樹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腦袋垂得更低了,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嗯……旻帝。」實際上,那對白皙的耳朵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為了緩解尷尬,崔旻帝主動開口打破沉默:「對了,貓還好嗎?」
一提到那隻他們共同救助的小生命,岡本佳樹像是換了個人,猛地抬起頭,眼睛閃閃發亮:「貓咪很好!傷口已經癒合了,你要……你要去看看它嗎?」
看著眼前這少年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臉頰,崔旻帝覺得心頭某個堅冰封凍的地方,像是被一隻溫柔的貓爪輕輕撓了一下,他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抬手,指尖帶著微涼的體溫,輕輕撫上了岡本佳樹的臉頰。
「你的臉……很紅,這麼開心的嗎?」
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觸碰,讓岡本佳樹整個人瞬間石化,崔旻帝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在岡本佳樹柔軟的皮膚上摩挲,帶起一陣陣微小的電流,岡本佳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像隻受驚的小貓,結結巴巴地解釋:「熱、熱的……」
崔旻帝收回手,看了看四周,此時晚風微涼,雲層遮住了太陽,氣溫涼爽得甚至有些寒意,他沒有戳穿少年蹩腳的謊言,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走吧,去看貓。」隨後,兩人並肩而行,衣袖偶爾輕輕擦過,消失在街道轉角。
而在校門口的另一邊,目睹了全程的「兩魔童」石化在原地,李東花手裡還拎著剛買的汽水,此刻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當他看到崔旻帝伸手摸向岡本佳樹臉頰的那一刻,他體內的「護弟狂魔」基因瞬間炸裂。
「他他他——!崔旻帝那混蛋在幹嘛!!他怎麼敢摸小樹的臉!!看我不衝過去打斷他的手!」李東花一邊誇張地揮舞著拳頭,一邊作勢要衝上去,要不是李啟訓死死地攔腰抱住他,估計校門口現在就要上演一場惡鬥。
「放開我!啟訓哥!那可是我們家單純的小樹啊!怎麼能被那種冷心冷肺的資優生褻瀆!」李啟訓被他折騰得滿頭大汗,一邊用力把這頭暴走的金髮獅子往後拽,一邊冷靜地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背影。
李東花鬧騰了半天,終於在李啟訓的強力鎮壓下冷靜了下來,他喘著氣,腦袋轉了個彎,突然一拍大腿,神情呆滯地看著李啟訓:「不對啊……啟訓哥,他們兩個怎麼……認識??」
李啟訓鬆開手,看著那空無一人的轉角,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睛。
第三章
回到一個月前,那是個烏雲密佈、隨時可能落下暴雨的午後。
剛放學的岡本佳樹背著書包,正盤算著晚餐要吃什麼,眼尖的他卻在馬路正中央看到了一抹小小的身影——那是一隻花色斑駁的三花貓,似乎是被路過的車輛擦傷了後腿,正瑟縮在柏油路上發出微弱的哀鳴。
眼看著一輛大貨車疾馳而來,岡本佳樹腦袋一片空白,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他想都沒沒想就衝進了車流,在那驚險萬分的瞬間,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天際。
「危險!」
一股強大的力道猛地攬住岡本佳樹的腰,將他整個人騰空帶離了危險區域,岡本佳樹重重地撞進一個結實的懷抱裡,鼻尖充斥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崔旻帝。
當時的崔旻帝還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手臂死死的禁錮著懷裡的少年,彷彿害怕鬆手對方就會消失一般,岡本佳樹整個人懵在那裡,懷裡還緊緊護著那隻受驚的小貓,直到他微弱地出聲:「那個……」
崔旻帝這才像是觸電般猛地放開岡本佳樹,有些狼狽的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緊繃:「抱歉,你沒事吧?」
「我沒事……謝謝你。」岡本佳樹低著頭,心臟因為剛才的驚險和此刻的近距離接觸而瘋狂跳動。
兩人沉默地站在路邊,直到懷裡的小貓發出一聲細小的抗議,岡本佳樹連忙低頭查看,發現小貓的後腿滲出了血絲,他心疼的摸了摸貓咪的頭,眼神溫柔得幾乎要化出水來,輕聲安慰道:「不要怕喔!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站在一旁的崔旻帝看著這個為了救貓連命都不要的少年,原本冰冷的眼神漸漸融化,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間寵物店能處理貓咪的傷口。」
在那之後,兩人便成了這間寵物店的常客,為了避開繁重的課業,他們總是錯開時間來照看,直到某個週三的傍晚,兩人在寵物店門口撞個正著,才終於交換了姓名——儘管那時,他們連彼此的聯絡方式都沒勇氣開口索要。
回到現在。
寵物店的風鈴聲清脆作響,小三花貓一見到岡本佳樹走近,立刻在籠子裡興奮地打轉,發出撒嬌般的喵喵聲。
「你看!小花恢復得很好喔!」岡本佳樹熟練的打開籠子,將小貓抱進懷裡湊到崔旻帝面前,他笑得眉眼彎彎,臉頰兩側漾起小小的梨渦,在店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可愛。
崔旻帝看著眼前這「兩隻」如出一轍的小貓,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被狠狠撞擊了一下,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貓的腦袋,身體卻微微前傾,故意湊近了岡本佳樹。
「恢復得這麼好,一定是因為有個很負責任的主人。」
崔旻帝說這句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岡本佳樹,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可思議,岡本佳樹甚至能從崔旻帝深邃的瞳孔裡看見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
「店、店員姐姐比較負責任……」岡本佳樹感覺呼吸困難,手忙腳亂的把懷裡的小貓舉高,試圖用貓咪擋住崔旻帝那炙熱的視線,就在這曖昧到極點的時刻,正在櫃檯整理物資的店員姐姐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小樹!怎麼又來啦~這次是跟男朋友一起過來的嗎?」
因為這一個月來常看到這兩個帥氣的少年輪流出入,店員姐姐早就私下把他們湊成了一對。
「不是!姐姐你別亂說……我們只是朋友!」岡本佳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連忙擺手否認,聲音都高了幾分。
店員姐姐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眼神在崔旻帝那張淡定卻透著佔有慾的臉上掃了一圈,悠悠地說:「嗯,好~『現在』只是朋友。」
不出所料,岡本佳樹的臉頰再次爆紅,這次連透明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粉色,站在他身後的崔旻帝將這副美景收進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探望結束後,兩人在寵物店門口道別。
「那個……」崔旻帝拿出手機,狀似隨意地開口,「為了隨時掌握小花的康復進度,我想,我們應該需要一個更方便的溝通管道?」
岡本佳樹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從書包裡掏出手機,當兩人完成好友添加時,岡本佳樹覺得心裡的某顆種子終於破土而出了。
「那……下次再一起來看貓?」崔旻帝晃了晃手機「嗯!約好了!」岡本佳樹重重地點了點頭,夕陽照在他奔跑離去的背影上,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而在他身後,崔旻帝看著對話框裡那個可愛的貓咪頭像,指尖輕觸螢幕,低聲呢喃了一句:「笨蛋,誰要跟你只當朋友。」
第四章
當岡本佳樹邁著輕快如小貓般的步伐回到家門口時,遠遠就看見兩尊「大佛」正守在那兒。
李啟訓依舊是那副酷勁十足的模樣,背靠著牆,修長的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細長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而李東花則毫無形象的蹲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百無聊賴的撿起地上的碎石子亂丟「噠、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見到岡本佳樹的身影,李東花猛的彈了起來,像顆砲彈一樣衝過去,一把摟住岡本佳樹的脖子,惡狠狠的逼問道:「好啊你個小樹!說!什麼時候跟那個姓崔的資優生勾搭上的?老實交代!」
三人進了屋,客廳的燈光映照著岡本佳樹通紅的臉,在李東花的「嚴刑拷問」下,岡本佳樹這才支支吾吾的道出了一個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貓奇遇。
「所以說……那時候你就對他一見鍾情了?」李東花聽得張大了嘴,岡本佳樹害羞地低下頭,手指絞著制服下擺,小聲承認:「嗯……後來我偷偷在網路上搜過他的名字,看過他代表學校參賽的照片。後來的幾次見面,每次看到他,我的心跳都快得要炸掉了……那時候我就確定,我真的好喜歡他。」
李東花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想起今天下午的慘敗,又問:「那情書的部分……你為什麼不自己給?」「他沒收,對吧?」岡本佳樹不答反問,語氣裡透著一絲瞭然。
李東花愣愣地點了點頭。
岡本佳樹輕輕吐出一口氣,神色有些落寞,卻又帶著幾分慶幸:「我就知道。如果他會隨隨便便收下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送的情書,那我就不會這麼喜歡他了……」
這話落入李東花耳裡,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這哪是幫忙送情書,簡直是被自家小弟當成了「刺探軍情」的棋子!
「好啊小樹!你竟敢耍我!」李東花假裝憤怒的起身勒住岡本佳樹的脖子,兩人頓時在沙發上鬧作一團,「虧我還在那裝得跟黑社會一樣,結果你是在拿我做實驗!」
「嘔嘔……對不起!我錯了……要沒氣了……」岡本佳樹笑著求饒,客廳裡充滿了少年們的打鬧聲,一直沉默坐在一旁喝水的李啟訓,這時突然放下了杯子,語氣冷靜地開口:「小樹,我覺得你有機會。直接去告白吧。」
打鬧聲戛然而止,李東花鬆開了岡本佳樹,兩人同步轉頭,一臉疑惑地看向李啟訓。
「為什麼?」岡本佳樹愣愣的問。
李啟訓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又抿了一口水:「沒為什麼,就是覺得可以試試。」李東花覺得這話一點建設性都沒有,翻了個白眼,轉頭又繼續去捏岡本佳樹的臉頰「報仇」了。
然而,李啟訓看著在燈光下笑鬧的李東花,眼神深邃,他沒說出口的是,今天在校門口,他看得很清楚,崔旻帝看著岡本佳樹時,那種冷漠外表下藏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與佔有慾,跟他自己看著李東花時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
那是一個男人看著自己心上人時,才會有的專注與克制。
鬧劇結束後,李東花將那封有些皺褶的粉色信封還給了岡本佳樹,岡本佳樹接過信封,握在掌心,心裡默默下了決定:既然連啟訓哥都這麼說了,那就相信他一次。直接告白吧,只是……還得找個更好的時機。
回家的路上,微風微涼,李啟訓與李東花肩並肩走在靜謐的街道上,李東花忍了一路,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啟訓哥,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為什麼突然叫小樹去告白?萬一被拒絕了,小樹哭死怎麼辦?」
李啟訓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在某些方面遲鈍得令人髮指的男生,看著他真心疑惑的表情,心底泛起一陣無奈又寵溺的情緒,他抬起手,有些粗魯卻溫柔地揉亂了李東花那頭金髮「跟你講你也不會知道的。」李啟訓輕勾嘴角,長腿一邁,大步往前走去。
「喂!說清楚啊!為什麼我不懂?啟訓哥——等等我啊!告訴我嘛!拜託了——啟訓哥!!」
李東花一邊手忙腳亂的整理被揉亂的頭髮,一邊大聲叫嚷著追了上去,月光拉長了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在街道上留下了一串青春的噪聲。
第五章
又過了兩週,校園裡的生活依舊按部就班,崔旻帝依然是那個在圖書館與教室之間兩點一線的資優生,而岡本佳樹也依舊是隔壁校那個乖巧安靜的少年,然而,在那些無人知曉的螢幕背後,微小的電流正牽引著兩顆心。
自從交換了聯絡方式,兩人的對話框就沒斷過,從「小花的傷口結痂了」到「今天的夕陽很像那天我們一起看貓的顏色」每一句稀鬆平常的話語,都像是浸過蜜的箭,精準地射中對方的軟肋,岡本佳樹開始頻繁的出入寵物店,而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專注地逗弄小貓時,店員姐姐都會悄悄拿起手機,從貨架縫隙中,拍下他最真實、最柔軟的瞬間。
而這些照片與影片,全都傳向了同一個接收者。
此時的崔旻帝剛結束一場長達五小時的奧數比賽,推開家門時,他那向來挺拔的肩膀透著一絲疲憊,他把自己埋進書房的皮椅裡,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酸澀的眉心,直到手機發出「叮」的一聲微響。
那是店員姐姐發來的影片。
影片裡,岡本佳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衛衣,正盤腿坐在寵物店的軟墊上,他抱起小花,鼻尖輕輕蹭了蹭貓咪微涼的粉色鼻頭,小花發出滿足的「喵」聲,岡本佳樹也跟著笑開了,那對小梨渦深邃得幾乎能溺死人。
然而,影片後半段的氣氛卻突然變得有些低沉,岡本佳樹停下了動作,下巴抵在貓咪毛茸茸的頭頂上,眼神透著一股淡淡的憂慮。
「小花,你覺得……我要告白了嗎?」
崔旻帝原本慵懶的神情瞬間凝固,他像被按了開關一樣猛的坐直,指尖下意識地收緊。
螢幕裡的少年自言自語著,聲音細微如塵埃:「你覺得……旻帝會答應我的告白嗎?我只是個普通的學生,他那麼優秀……萬一被拒絕了,以後是不是連看貓都不能一起了?」
影片到這裡戛然而止。
崔旻帝死死盯著黑掉的螢幕,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腔,那頻率比他解開最難的數學題時還要快上百倍,他顫抖著手指點開重播,將那句「旻帝會答應我的告白嗎」反覆聽了十幾次。
一種混合著心疼、驚喜與狂熱的情緒在血液裡炸開 ,他從沒想過,那個在他眼裡閃閃發光、可愛到無以復加的少年,竟然也在為了同樣的理由而患得患失。
隔天下午,岡本佳樹像往常一樣來到寵物店,手裡還提著新買的貓玩具。
「誒?小花被領養了?」岡本佳樹看著空空如也的籠子,心裡咯噔一下,湧上一股沒由來的失落,店員姐姐一臉神祕的眨眨眼:「是啊,昨天剛辦的手續。那位領養人說,他想給小花一個最安穩的家。」
岡本佳樹咬著下唇,心亂如麻的給崔旻帝發訊息。沒過多久,對方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磁性「抱歉,這兩天忙著處理領養手續,還要打理貓窩、買貓爬架,忙到忘記通知你了。」
「領養人……是你?」岡本佳樹驚訝的瞪大眼睛,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問道「那……我有機會去看看牠嗎?」
「現在就可以。」崔旻帝在電話那頭輕笑一聲,「要不要直接來我家?地址傳給你了。」
掛斷電話後,岡本佳樹看著手機上的導航地址,大腦一片空白,直到他站在崔旻帝家門口,看著那扇高級的深色木門時,他才猛然驚醒——自己這絕對是衝動了!
岡本佳樹在門口踟躕著,手伸向門鈴又縮了回來,就在他打算轉身逃跑的前一秒,門「喀噠」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崔旻帝穿著休閒的居家服,領口微微敞開,沒戴眼鏡的樣子少了一分清冷,多了一分讓人臉紅心跳的隨性,他一直透過門上的監視器看著那個在外頭糾結的小貓少年,生怕對方真的跑掉。
「進來吧。」崔旻帝側開身子,語氣低沉。
「打、打擾了……」岡本佳樹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朋友一樣挪進屋內,彷彿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小花飛快的從客廳跑過來,親暱的鑽進岡本佳樹懷裡,不停的蹭著他的手心。
看見貓咪,岡本佳樹緊張的情緒終於緩解了一些,他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熟練的逗弄著小花,崔旻帝走到中島台倒了兩杯水,他站在那裡,看著夕陽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碎金般灑在岡本佳樹柔順的頭髮和專注的側臉上,那一刻,屋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貓咪的呼嚕聲,崔旻帝心裡那塊一直空缺的拼圖,在此刻被填得滿滿當當。
他走過去,將水杯放下,順勢坐在了岡本佳樹身邊,兩人離得很近,岡本佳樹甚至能感受到崔旻帝大腿傳來的熱度。
「佳樹。」崔旻帝輕聲喚道
「嗯?」岡本佳樹抬起頭,手還按在貓背上。
崔旻帝側過身,深邃的目光鎖定在岡本佳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他沒有用那些排練好的說辭,也沒有用那種「我喜歡你很久了」的俗套開場。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岡本佳樹額前的碎髮,聲音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以前我總覺得,世界上所有的難題都有標準答案,只要邏輯正確,就能推導出結果。但直到遇見你,我才發現,有一種心跳是不合邏輯的,有一種情緒是無法被公式定義的。」
崔旻帝微微低頭,氣息噴灑在岡本佳樹的鼻尖,帶起一陣顫慄:「佳樹,我不想只當一個陪你看貓的人。我想在未來的每個公式裡都加上你的名字,我想成為那個有權利對你說『早安』和『晚安』的人。所以……能不能給我一個權限,讓我以『男朋友』的身分,把你也一起『領養』回家?」
岡本佳樹整個人都傻住了。他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耳邊迴盪著那句「領養回家」大腦嗡嗡作響。
「佳樹?」見他沒反應,崔旻帝眼底閃過一絲焦急,又湊近了幾分。
「我……我也非常喜歡旻帝!」岡本佳樹猛地閉上眼睛,鼓起勇氣大聲回道「我、我本來今天也想告白的!可是……被你搶先了……」
聽到這話,崔旻帝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他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長臂一伸,直接將那個柔軟的少年擁入懷中。
「這種事,本來就該是我先來的。」
被緊緊環抱住的那一刻,岡本佳樹聞到了崔旻帝身上好聞的味道,兩人的胸膛貼在一起,心跳頻率快得頻繁交錯,在那一瞬間,他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的心跳聲更響亮。
「那我們現在……算是在一起了嗎?」佳樹把臉埋在崔旻帝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崔旻帝收緊了手臂,像是在守護失而復得的珍寶:「嗯。」
過了許久,崔旻帝才依依不捨的鬆開懷抱,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空氣中的曖昧因子濃稠得快要化不開,崔旻帝的目光漸漸落在岡本佳樹粉嫩的嘴唇上,他緩緩靠近,呼吸交纏。
就在兩人的唇瓣幾乎要相貼的最後一公分,岡本佳樹突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抹調皮的光芒,他猛的舉起懷裡一直觀戰的小花,擋在了兩人的嘴唇中間。
「啾!」
崔旻帝原本充滿期待的一吻,結結實實的親在了小花濕漉漉的鼻頭上,小花無辜地縮了縮鼻子,隨即伸出舌頭舔了舔崔旻帝的下巴。
「嘿嘿!」岡本佳樹朝著崔旻帝吐了吐舌頭,笑得燦爛無比「小花的初吻給你了喔,旻帝!」
崔旻帝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調皮鬼,無奈的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寵溺,他伸出手,溫柔的揉亂了岡本佳樹那頭柔軟的頭髮,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補回來。」
窗外,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橘色燈光,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資優生與貓系少年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不再是單向的窺探,而是雙向的奔赴。
———完———
【訓花番外】
李啟訓和李東花在旁人眼裡,他們是秤不離砣的壞榜樣,李啟訓負責冷臉鎮壓,李東花負責上竄下跳,但沒人知道,在李啟訓那張號稱「全校最冷」的面孔下,藏著一份比盛夏還要滾燙、卻又被他死死壓抑在理智邊緣的焦灼。
1.
盛夏的午後,兩人在天台抽完菸,李東花毫無形象的呈大字型躺在水泥地上,制服襯衫敞開,露出一截細白但帶著少年薄肌的腰線。
「啟訓哥,你說小樹被現在是不是正跟那個資優生甜甜蜜蜜啊?」李東花小聲嘟囔著「想到我們家小樹被那隻狗叼走,我心裡就堵得慌。」
李啟訓靠在圍欄邊,垂眸看著地上的男生,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見李東花因為說話而上下滾動的喉結,還有那頭在陽光下閃著毛躁金光的亂髮。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李啟訓收回視線,聲音沙啞得有些不自然「也是啦……」李東花翻了個身,雙手撐著腦袋仰視李啟訓「哥,你說要是哪天我也找個對象,你會不會也像我這樣捨不得?」李啟訓的手猛的抓緊了圍欄,指關節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種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肯定會放鞭炮慶祝,終於沒人煩你了。」李東花沒心沒肺的笑起來,隨即又起身抱怨道「欸,啟訓哥,幫我扣下背後的那個別針,剛才跟人打架弄鬆了,扎得我疼。」
李啟訓蹲下身,手掌不經意的擦過李東花溫熱的皮膚,那一瞬間,他感覺像是觸碰到了高壓電,指尖都在發麻,他屏住呼吸,笨拙又細緻的幫對方整理好衣物,最後還是沒忍住,在那頭毛躁的金髮上重重地揉了一把。
「笨蛋。」
「喂!別老是弄亂我髮型!」李東花大叫著跳起來,卻沒發現李啟訓藏在身後、那隻微微顫抖的手。
2.
李啟訓一直記得,兩年前他們被對家堵在暗巷裡,他為了護住李東花,背上挨了一棍,那時候,是李東花哭著背起比他重出許多的李啟訓,一邊走一邊抽抽噎噎地罵:「李啟訓你要是敢死,我這輩子都去你墳頭跳舞!」
那時候李啟訓趴在他背上,聞著李東花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與廉價洗髮精的味道,第一次覺得,如果能一輩子被這個笨蛋背著,受再重的傷也值了。
後來,岡本佳樹救了他們,生活漸漸安定,李啟訓看著李東花整天圍著岡本佳樹轉,看著他為了岡本佳樹的暗戀出謀劃策,心裡那種酸澀的感覺就像發酵的檸檬汁,他看穿了崔旻帝對岡本佳樹的慾望,因為那種眼神,他每天照鏡子時都能看見。
3.
岡本佳樹和崔旻帝正式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李東花拉著李啟訓去喝酒,李東花喝得微醺,臉蛋紅撲撲的,抓著李啟訓的衣領不撒手:「哥……你說,像我這種人,是不是這輩子都找不到像資優生對小樹那樣真心的人了?」
李啟訓看著他醉醺醺的樣子,心底那道防線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會有的。」他低聲說。
「我不信……」李東花嘟囔著,突然湊近李啟訓,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要不,哥你跟我練習一下告白吧?你演我喜歡的人。」
李啟訓僵在那裡,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好。」
「咳咳。」李東花清了清嗓子,眼神迷離的看著李啟訓,突然認真地喊了一聲「啟訓哥。」
「嗯。」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李東花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場「哈哈,這台詞太肉麻了,對不對哥?哎喲……哥你的表情怎麼這麼嚇人?」
李啟訓沒有笑。他猛的扣住李東花的後頸,將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在昏暗的街燈下,他的眼神熾熱得驚人,彷彿要將眼前的人燃燒殆盡。
「李東花,這種練習,不要隨便跟人做。」李啟訓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壓抑某種野獸「因為我會當真。」李東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陪了他十幾年的臉,看著那雙充滿了痛苦與渴求的眼睛,大腦突然斷了路。
「哥……你……」
李啟訓自嘲地笑了一聲,慢慢鬆開手,退回到安全的距離「回家吧。」
然而,這一次李東花沒有像往常一樣跳起來大叫,他愣愣的摸了摸剛才被李啟訓觸碰過的後頸,那裡的皮膚熱得發燙,他看著李啟訓獨自走在前面的背影,突然覺得,那個寬闊的肩膀似乎顯得有些寂寞,他快步追了上去,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勒住對方的脖子,而是悄悄伸出手,試探性的勾住了李啟訓的小拇指,李啟訓渾身一震,停下腳步。
「哥……」李東花低著頭,聲音比蚊子還小「如果是認真的話,那……那再練習一次也不是不行。」
月光下,李啟訓緩緩反握住那隻手,掌心相對,十指緊扣,他終於不用再從鏡子裡看那種眼神了。
因為此刻,他的世界中心,正紅著臉在他身邊。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