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115年3月,台北。
這場雨從午後就沒停過,細細碎碎地拍打在台北醫學中心急診重症部的強化玻璃上,發出沉悶且令人心煩的沙沙聲。空氣中混雜著潮濕的霉味、濃重的酒精消毒水,還有那種只有在老舊醫院建築裡才聞得到的、經年累月的藥品微粒。
走廊盡頭的自動門每開合一次,就會捲進一股帶著涼意的濕氣,讓穿著薄白袍的醫護人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闕恆遠站在急診醫護站的電腦螢幕前,雙眼佈滿了血絲。
他才剛結束一場長達四小時的急性主動脈剝離搶救,指尖還殘留著乳膠手套勒出的紅印。
他吐出一口濁氣,右手下意識地按了按痠痛的後頸,這已經是他這禮拜,第三個超過二十四小時的連班了。
「闕醫師,」
「你那張臉再臭下去,」
「病人家屬真的會以為你是來索命的。」
一聲清脆且帶著笑意的調侃從側方傳來。
悅清禾正低著頭,她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正在病歷夾上飛快地勾選著。
她那標誌性的空氣瀏海則因為剛才忙碌的跑動,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光潔的額角,卻更增添了一種病房中少見的柔美。
儘管是隔著寬鬆的護理師制服,依然遮掩不住她那精緻如花般的纖細曲線。
「我也想笑,但臉部肌肉已經失靈了。」
闕恆遠轉過頭,看著悅清禾那張精緻的鵝蛋臉,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清禾,」
「妳剛才交班那床酒駕受傷的,都處理好了嗎?」
悅清禾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著,
「處理好了啦,縫了十八針,」
「人還在那邊鬼吼鬼叫的,」
「我已經讓連柏睿醫師去安撫了。」
「對了,這杯咖啡給你,已經微波過了。」
她遞過一個略顯斑駁的保溫杯,裡面是闕恆遠最依賴的黑咖啡。
就在闕恆遠伸手去接時,兩人的指尖在微涼的空氣中輕輕擦過。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觸碰,但在這緊繃的環境下,卻讓闕恆遠感覺到一陣不合時宜的溫熱。
「謝謝。」
他低聲說。
「謝什麼,從小到大哪次不是我幫你收拾殘局?」
悅清禾俏皮地眨了眨眼,隨即又壓低聲音,
「對了,剛才沁婉柔護理師過來傳話,」
「她說地下室舊藥庫那邊,映嵐一直在催了。」
「她說舊大樓明天就要正式封鎖,」
「那批自費藥跟精密器械如果今天不點收完,」
「之後遺失了她擔待不起。」
「她那個人就是這樣,老是一板一眼的。」
闕恆遠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稍微提振了他的精神,
「凝雪跟慕羽呢?」
「凝雪剛從二號手術室出來,應該人在休息室吧。」
「慕羽剛才還在抱怨醫院餐廳的排骨便當太硬,」
「現在應該也是去地下室幫映嵐搬東西了。」
悅清禾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將病歷歸位,
「走吧,」
「反正我們這班也快交完了,一起下去幫忙,」
「早點弄完,就能去吃我們說好的寧夏夜市,那家的麻油雞了,」
「我早就想吃了。」
兩人並肩走向電梯間。
這座舊院區的大樓興建於六十年代,牆壁上的磁磚已經開始剝落,電梯運行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嘎吱聲。
就在等待電梯的空檔,走廊另一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闕恆遠!你這傢伙還沒走啊?」
連柏睿穿著一件滿是皺褶的醫師袍,頭髮亂得像鳥巢一樣,手裡抓著一疊檢驗單跑過來,
「剛才那個酒駕的家屬一直在那邊盧,」
「說要告我們延誤就醫,」
「你要不要過來看一眼?」
「我都快被煩死了!」
「連醫師,現在那是你的病人了,」
「我已經交班了。」
闕恆遠無奈地看著這位大學同學,
「反正你就照程序走,錄音錄影,別跟他在那邊硬碰硬就好了。」
「嘖,你這人真是冷血。」
連柏睿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即看了看悅清禾,又看了看闕恆遠,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
「喔——懂了懂了,」
「你又要跟你們家這群美女軍團去約會了是吧?」
「真是同人不同命,」
「我也好想要校花級的護理師陪我點藥喔。」
「連柏睿醫師,」
「你再亂講話,下次我就幫你排連續幾天的大夜班。」
悅清禾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臉頰卻微微泛紅。
電梯門緩緩開啟,發出一聲沉重的「叮」。
闕恆遠與悅清禾兩人陸續走進電梯,看著連柏睿那張哀怨的臉慢慢消失在門縫後。
電梯內的光線昏暗,空間狹小,悅清禾身上淡淡的香氣在密閉的空間裡散發開來。
「這台電梯真的該修了。」
悅清禾輕聲抱怨,身體下意識地往闕恆遠身邊靠了靠,
「剛才地震的時候,我都覺得它要掉下去了。」
「別亂說,這是醫學中心,沒那麼脆弱的。」
闕恆遠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著電梯按鈕處閃爍不定的燈光,心裡也泛起一絲異樣。
電梯在地下二樓停了下來。
門一開,一股沉悶、乾涸且帶著厚重灰塵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裡與樓上忙碌的急診室完全不同,空蕩蕩的長廊上只有幾盞昏黃的日光燈在閃爍,發出低頻的嗡嗡聲。
牆壁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剝落,顯露出暗紅色的磚土,就像是這座建築物龜裂的傷口。
「這裡真的好陰森喔。」
悅清禾抓著闕恆遠的衣袖,兩人一起走向走廊盡頭的舊藥庫。
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數百個紙箱層層疊疊地堆放著,中間只留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你們終於來了!」
「再不來我就真的要被這些生理食鹽水給埋了。」
說話的是千慕羽,她正蹲在一個大紙箱旁,吃力地將幾捆管線塞進箱子裡。
她那頭亮麗的大波浪捲髮被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卻依然擋不住她那精緻如偶像劇女主角般的側臉。
即便是在這種狼狽的點收工作中,她依然穿著那件剪裁得體的私服襯衫,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材。
「慕羽,映嵐呢?」
闕恆遠走進去,側身避過一堆搖搖欲墜的藥罐。
「在那邊,跟凝雪在吵那箱昂貴的麻醉劑該放哪裡。」
千慕羽指了指藥庫深處。
闕恆遠走進去,看到玥映嵐正推著一副眼鏡,表情嚴肅地對著一張清單。
她留著溫婉的公主頭,氣質高雅知性,就像是從圖書館走出來的氣質美女,與這混亂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而站在她對面的伊凝雪,則是一臉冷淡,高馬尾紮得一絲不苟,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那雙冷豔的鳳眼正盯著牆上的配電箱。
「伊凝雪,我說過這批藥必須先上車,」
「它們需要溫控。」
玥映嵐的聲音依舊輕柔,但帶著不容質疑的堅持。
「玥映嵐,現在的問題是外面的冷鏈車還沒到,」
「妳現在搬出去,」
「台北這濕度,藥效會受影響的。」
伊凝雪冷冷地回應,隨即轉頭看向闕恆遠,
「恆遠,你評估一下,」
「這批藥如果現在不動,明天拆遷大隊進來會不會有問題?」
五個人擠在不到兩坪的狹窄空間裡。
闕恆遠站在中央,左邊是緊貼著他的悅清禾,右邊是忙著搬貨而與他不時擦身而過的千慕羽。
狹窄的空間讓空氣變得稀薄且灼熱,四位美女級的呼吸聲此起彼落,那種由不同美感交織而成的壓迫感,讓闕恆遠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跳加速。
「好了,別吵了。」
「我們先把最重的這幾箱移到門口,」
「等車子一到就馬上出發。」
闕恆遠蹲下身,伸手抓住一箱最重的精密器械。
「我也來幫你。」
千慕羽湊了過來,兩人合力抬起箱子,指尖交疊在紙箱的邊緣,她那雙帶電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闕恆遠一眼,
「恆遠哥,這箱真的好重喔,你晚上要多請我一碗麻油雞。」
「沒問題,幾碗都行。」
闕恆遠笑了笑。
就在這時,整個地下室突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啊!」
悅清禾尖叫一聲,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撞進闕恆遠懷裡。
「又是地震?」
玥映嵐緊緊扶著貨架,清單散落一地。
這一次的震動不像往常的餘震,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重轟鳴聲。
藥庫牆角的舊機房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弧聲,緊接著,所有的日光燈瞬間爆裂,碎片如雨點般落下。
「恆遠!」
伊凝雪冷靜的聲音中第一次帶著驚恐。
黑暗中,舊機房的變壓器爆出一團耀眼的藍白色光芒,像是一道扭曲的電火蛇,迅速沿著金屬貨架蔓延。
闕恆遠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想要將身邊的四位女孩護在身後。
「大家趴下!」
他的聲音被隨之而來的巨大爆炸聲淹沒。
轟!!!!!

那一刻,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裂,五個人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引力,將他們猛地往那黑暗的深處拽去。
意識在消失前的最後一秒,闕恆遠只感覺到悅清禾的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而耳邊是千慕羽、玥映嵐與伊凝雪交織在一起的驚呼聲。
台北的雨依舊在下,但地下二樓的藥庫內,只剩下一片死寂與滿地的玻璃殘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