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備份》
她第一次看到那個說法的時候,沒有反駁。
只是停了一下。——「可以把意識上傳。」
——「人類可以永生。」
她盯著螢幕。
覺得那句話很完整。
完整到像一個已經包裝好的未來。
不需要懷疑。
也不需要細想。
她後來關掉頁面。
去倒水。
水從濾水器流出來的聲音很穩。
不像網路那樣。
一段一段的。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不是技術。
也不是倫理。
是比較小的。
比較不好意思問的那種。
如果真的有一天——
可以把一個人「完整上傳」。
那上去的那個,
會是誰?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水面很平。
沒有波紋。
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她想像那個畫面。
一台機器。
很安靜。
沒有光。
也沒有倒數。
有人躺進去。
然後——
另一個「他」出現在螢幕裡。
會說話。
會笑。
會記得。
甚至會說:
「我就是我。」
那一刻,
外面的那個人還在嗎?
她沒有把這個問題打在搜尋欄。
因為她知道,
答案大概會很多。
而且每一個都講得很有道理。
她只是坐著。
看著手機螢幕暗下來。
像一個關機的世界。
她忽然想到,
如果可以備份,
那人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一點活。
犯錯也沒關係。
反正可以回檔。
關係壞掉也沒關係。
反正可以重來。
那種人生,
聽起來很安全。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
有點空。
像遊戲。
不是不好玩。
只是玩久了,
會開始懷疑——
那個角色,
到底是不是你。
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某一天,
有人對她說:
「我把妳備份了。」
她應該會先笑。
然後過幾秒,
才開始不舒服。
不是因為隱私。
也不是因為被監視。
是因為那句話裡,
有一種很輕的替代感。
好像她這個人,
其實不是必要的。
她站起來。
把杯子裡的水喝掉。
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她忽然覺得,
人可能不是怕死。
是怕被複製之後,
還是要死。
而且——
沒有人會發現差別。
她走回床上。
把手機丟到一旁。
沒有再打開。
房間很安靜。
沒有雲端。
沒有備份。
只有一個還沒被複製的自己,
躺在那裡。
呼吸很慢。
但是真的。
《以青|S/L》
她以前很相信存檔。
不是人生。
是遊戲。
那種打到一半會先停下來,
看一下選項, 然後很自然地按下——
Save。
她不覺得那是作弊。
比較像一種禮貌。
對時間的。
對自己耐心的。
也對那個「可能會失敗的版本」的一點補償。
後來她發現,
自己在現實裡也開始這樣想。
訊息要不要回?
先想一個比較安全的版本。
話要不要說?
先在腦袋裡模擬兩輪。
甚至連表情,
都會預演。
她沒有真的按下任何鍵。
但她知道,
自己在找一個不存在的存檔點。
——如果這句話說錯了,
能不能讀檔?
她有時候會這樣想。
那種感覺很輕。
像一個習慣。
不會被抓到,
也不會被糾正。
只是久了,
會開始分不清。
現在這個自己,
是第一次走到這裡,
還是已經重來過很多次。
她有一次做夢。
夢裡的世界很正常。
沒有破圖。
沒有卡頓。
甚至比現實還順。
她在夢裡講錯一句話。
空氣靜了一下。
然後整個畫面突然暗掉。
沒有聲音。
也沒有提示。
她只是很自然地知道——
要讀檔了。
畫面回到剛剛那句話之前。
大家的表情一樣。
燈光一樣。
連空氣的溫度都一樣。
她開口。
換了一句比較安全的。
這次沒有出事。
她醒來的時候,
沒有覺得可怕。
反而有一點可惜。
因為那個世界,
允許她修正自己。
而這個世界,
不會。
她後來在捷運上發呆。
車門關起來的聲音很乾脆。
沒有緩衝。
沒有回頭。
她突然想到,
如果人生真的有S/L大法,
那人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許會更勇敢。
也許會更瘋。
也許會把每一段關係,
都當成可以重來的選項。
但也可能——
什麼都不重要了。
因為沒有什麼,
是真的只能發生一次。
她看著窗外。
黑色的隧道一段一段掠過。
像很多沒有被選擇的路。
她忽然覺得,
也許沒有存檔,
不是因為世界殘忍。
是因為——
有些東西,
必須只發生一次,
才會成立。
她低頭滑手機。
沒有新訊息。
沒有重來。
沒有讀檔。
只有一個沒有備份的今天,
還在往前跑。
而她還在裡面。
《以青|中獎名單》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新聞。
標題很大。
——「中樂透後人生失控」
——「複製人反噬本體」
看起來很像兩件事。
但讀久了,
味道一樣。
都在說一種結局:
你得到太多,
然後失去自己。
她以前會信。
覺得那是一種提醒。
不要太貪。
不要太快。
不要想走捷徑。
像世界在很溫柔地警告你:
乖一點,
比較安全。
後來她開始覺得,
那些故事,
有點用力過頭。
好像每一種「突然變好」,
都一定要配一個「最後變壞」,
才合理。
她有一天也中了一點小獎。
不是樂透。
只是工作突然順了。
人際突然輕鬆了。
有幾件事情,
不用再那麼拼。
她那幾天,
反而不太安心。
會不自覺想:
是不是等一下就會出事?
是不是哪裡還沒補? 是不是太順了,不正常?
她坐在椅子上,
看著那些已經完成的事情,
有一點空。
不是沒事做。
是沒有那種「非做不可」的壓力。
她忽然想到,
如果真的有一個分身,
可以幫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她大概也會有一樣的感覺。
不是怕它篡位。
是怕——
世界開始不需要她。
那種不需要,
很安靜。
不會有人宣告。
也不會有人趕你走。
只是慢慢地,
有人回訊息不再找你。
有人習慣跟那個「更穩定的你」說話。
有人覺得,
你在不在都一樣。
她想像那個畫面。
門被打開。
站在外面的,
是她自己。
那個她,
看起來很好。
不慌。
不亂。
不會卡住。
甚至會先開口:
「我已經幫妳處理好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不是敵人。
也不是陌生人。
只是——
一個不太需要她的版本。
她那一刻忽然明白,
為什麼那些故事,
都喜歡寫到最後會壞掉。
因為如果沒有壞掉,
那個問題會更難回答。
不是「你會不會失去一切」。
而是——
「當一切都很好,
還需不需要你?」
她低頭看手機。
沒有紅字。
沒有未讀。
沒有需要她立刻回應的東西。
她坐在那裡,
沒有被取代。
也沒有被淘汰。
只是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
世界也會繼續。
她沒有崩潰。
也沒有想奪回什麼。
只是把手機關掉。
然後很慢地,
把手放在桌上。
那一下很輕。
沒有證明。
也沒有必要。
但她知道,
那是她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