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山模板》
她最近滑到很多雪山。不是風景。
是人。
一個農夫站在雪地裡,問:
「妳是否在雪山上……」
她還沒聽完,就知道後面會歪。
不是成親。
不是報恩。
是開槍。
或者聖誕老人。
或者一隻醬板鴨。
美人甚至說,錯,我是冬天。
你救那農夫,我倒要看你能否熬過這冬天。
還有講外語跟網路迷音梗。
她沒有驚訝。
只是覺得——
又來了。
以青一開始會笑。
那種笑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大腦還在追。
她會試著理解:
為什麼狐狸變雞?
為什麼雞變人? 為什麼看到醜的就開炮?
理解到一半。
劇情已經換下一個梗。
後來她不追了。
她開始等。
等下一個更不合理的東西出現。
像一種賭博。
看這次能不能再低一點。
邏輯再低一點。
因果再薄一點。
她發現自己不是在看故事。
是在看一種——
崩壞的速度。
有人說這很瘋。
她卻覺得很整齊。
每一支都差不多。
雪山。
開頭一句話。 一個看起來很認真的人。
然後——
全部壞掉。
像報表。
欄位固定。
內容隨便填。
她突然想到邵氏。
那些棚景。
那些誇張的武功。 那些明明很假卻很認真的臉。
只是以前要拍。
現在只要生。
荒謬變便宜了。
便宜到可以量產。
她滑到一支。
聖誕老人站在雪山上。
旁邊是一隻會說話的鴨。
她沒有笑。
只是停了一秒。
然後滑掉。
以青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覺得這些影片有問題。
是覺得——
自己還在看。
她想了一下。
如果真的要看精神科。
可能不是因為這些影片太瘋。
而是因為:
她已經習慣了。
雪山還在。
人還在說那句話。
她沒有點進去。
但她知道裡面會發生什麼。
也知道自己,
有一點點,
還是想看。
《以青|怎麼拍一部電影》
她後來才發現。
很久以前
有些電影,其實不需要故事。
她想起查理·卓別林。
那個人走路的樣子,
就已經是一種開場。
帽子。
拐杖。 一點點歪的步伐。
他還沒做什麼。
觀眾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警察會來。
棍子會敲下去。
他會閃。
壯漢會出現。
拳頭會揮過來。
胖婦人會撞上來。
他會被推開。
美女會出現。
他會整理衣領。
甚至遇到警察跟狗的組合。
這些東西不是劇情。
是順序。
她以前以為那叫重複。
後來才覺得,那比較像一種——
確定。
你把這些東西放在街頭。
是一部電影。
放在工廠。
也是一部電影。
放在海邊。
還是一部電影。
場景在變。
人沒有。
動作沒有。
甚至連笑點都沒有變。
她忽然明白。
卓別林不是在拍「一個故事」。
他是在拍:
一個人,
在不同地方, 重複活著。
所以觀眾會笑。
不是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是因為——
知道。
她想到現在那些雪山影片。
那句話一出來。
大家也知道。
不是會發生什麼。
是會壞到哪裡。
以前的電影。
是把熟悉的東西,
放到不同地方。
讓它成立。
現在的影片。
是把熟悉的東西,
放到同一個地方。
讓它壞掉。
她沒有覺得哪個比較好。
只是覺得。
人好像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
找一組東西。
重複它。
直到有一天,
它變成世界。
然後再看它,
怎麼壞。
也許人類只是不習慣電影工業走那麼遠,
偶爾回到原點,也不錯。
《雪山地圖》
她最近覺得雪山有點熟。
不是去過。
是看過太多次。
每一支都差不多。
有人站在雪地裡,語氣很穩:
「妳是否在雪山上……」
她還沒聽完,就知道這局會怎麼開。
骨董射擊遊戲。
Counter-Strike 裡那幾張地圖。
Dust2。
長廊。 轉角。
每個人都走過。
每個人都死過。
但每一局還是不一樣。
雪山也是。
有人帶狐狸。
有人帶雞。 有人帶聖誕老人。 有人帶一隻會說話的鴨。
地圖沒變。
人一直換。
劇情沒有。
只有變形。
她一開始會想理解。
為什麼狐狸變雞?
為什麼看到醜的就開槍? 為什麼報恩會變爆炸?
後來她不問了。
因為沒人要回答。
大家只是進場。
跑一局。
然後離開。
她忽然明白。
雪山不是故事。
是地圖。
一個可以讓任何東西上場的地方。
她滑到一支。
聖誕老人站在雪地裡。
旁邊是一隻鴨。
她沒有笑。
只是停了一秒。
像在看一個很熟的轉角。
以青忽然有一點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它亂。
是因為它太順。
順到不需要理解。
順到只要接受。
她想。
如果再過一段時間。
大家會不會不在意狐狸了。
也不在意雞。
只在意——
這局還能怎麼亂。
雪還在下。
有人還在說那句話。
她沒有點進去。
但她知道裡面會發生什麼。
就像站在Dust2的門口。
你不用進去。
也知道會有人從哪裡出來。
她忽然覺得。
不是雪山變瘋。
是大家已經習慣。
把任何東西丟進同一張地圖。
然後看它爆掉。
《以青|邵氏宇宙》
她最近常看到雪山。
不是天氣。
是開頭。
「妳是否在雪山上……」
她幾乎不用點進去。
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是因為猜得準。
是因為——
太熟。
以青後來才發現。
那種熟,不是來自這些影片。
是更早以前的東西。
她想起那些反覆播的畫面。
古典美人,拉著衣袖走來很有禮貌問路。
白衣女子站在山間。 老虎伏在林裡。 狐狸回頭看人。
不用解釋。
一看就知道會發生什麼。
邵氏兄弟 把那些東西拍了很多次。
拍到一種程度——
它們不再是劇情。
是符號。
後來,雪山出現了。
她第一次看的時候,還會試著理解。
為什麼狐狸變雞?
為什麼報恩變開槍? 為什麼聖誕老人會站在那裡?
她想把它們接回原本的故事。
接不上。
再看幾次之後。
她不接了。
她開始等。
等它壞。
等它更壞一點。
等那句話出來之後,
世界怎麼崩。
她忽然明白。
這些影片不是在講故事。
是在用一個很舊的模板,
做新的實驗。
雪山不是背景。
是場地。
一個誰都可以進來的地方。
狐狸可以。
雞可以。 聖誕老人也可以。
只要站上去。
就會被期待。
那些留言說「該看精神科」的人。
她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因為他們錯。
是因為——
他們其實也看得懂。
如果你不熟那些符號。
你不會覺得好笑。
你只會覺得亂。
只有知道原本應該怎麼演的人,
才會笑。
她想了一下。
也許這不是什麼新東西。
只是把以前相信的東西,
拿出來反著用。
以前是:
狐狸會報恩。
現在是:
狐狸不一定來。
來的可能是雞。
雪山還在。
那句話還在。
她有時候會停下來。
看一眼。
不是因為期待。
是因為她知道,
接下來會壞掉。
她忽然覺得。
不是這些影片瘋。
是她已經很習慣,
看一個世界,
在同一個地方,
一次一次地,
被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