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角的一座小山頭上,雲霧常像害羞的棉花糖,纏繞著翠綠的山巒,當地人稱它「雞母嶺」,這裡有一所特殊的學校。
校園空氣清新的背後,住著一群帶著傷痕的孩子。他們曾像斷了線的風箏,在社會上日夜顛倒地生活著,命運之神安排孩子們來到這裡安頓。初到學校時,心裡總有些忐忑,以為這群「曾受過偒」的孩子會像帶刺的仙人掌,讓人難以親近。但相處久了,才發現,那根尖刺只是他們的盔甲。在負面標籤的背影下,他們其實和一般的國中生沒兩樣:渴望被聽見、渴望有人能摸摸他們的頭說聲「加油」。看著他們在操場奔跑的身影,我體會到,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裡的主角,只是他們的部分篇章,寫得辛苦了一些。
誤闖森林的熱血新手
那年,剛考上正式教師。因為學校規模小、人手緊,校長指派年紀稍長、有社會經驗的我代理教務主任。我當時心裡又是欣喜又是慌張,就像第一次站上大舞台的演員,還沒背好台詞就急著想表現。
創校的日子,就像一場馬拉松。我們這群老師住在宿舍裡,過著「同甘共苦」的生活:早上七點,廚工阿姨的稀飯飄香;白天處理校務;黃昏時大家相約打球、散步;晚上七點又回到辦公室,在燈火下並肩作戰到深夜。校長更是拚命,常獨自批閱公文到凌晨。那段日子,學校不像機關,更像一個巨大的避風港,我們都是守護港口的家人。
然而,太想幫忙的「熱血」,有時也會燒到自己。
那年寒假前夕,看到一位同事對著電腦發呆,原來是因為輪班執勤,他被迫取消了原本安排好的全家出國旅遊。我一時熱血沸騰,沒向校長請示,就埋頭花了三天排出一份「完美」的排班表,想著能幫大家分憂解勞。
沒想到,當我興沖沖地捧著計畫進校長室時,迎接我的不是讚美,而是嚴厲的責備。校長誤以為我「恃寵而驕」,帶著同事的要求來談判。在那狹小的空間裡,自尊心碎了一地,情緒失控地與校長爭吵起來。那一刻,原本溫暖的辦公室,彷彿結了一層冰。
退後一步的風景
這場衝突,讓我與校長之間隔了一道無形的牆。後來,我辭去主任職務,專心當一名老師,試圖用「進修」當藉口來逃避那份尷尬。我們在走廊相遇,視線總會刻意閃躲。
這道心結一繫就是三年。直到校長調任到淡水的國中服務,心裡那塊大石頭依然壓得我喘不過氣。
九十六年的一個週五下午,提著一籃水果,鼓起勇氣走進那所陌生的校園。站在校長室門口時,我的手心都在冒汗,心跳快得像擂鼓。直到聽見門內傳來那聲熟悉的「請進」,我低下頭,輕聲卻堅定地說:「校長,對不起。」
校長抬起頭,沉默了幾秒,隨即露出了久違的微笑:「鍾主任,這句對不起,我已經等了快三年。」
那一刻,空氣裡的緊繃瞬間消散。校長帶著我參觀校園,我們邊走邊聊,彷彿回到了在雞母嶺並肩作戰的日子。
走出校門,陽光灑在身上,突然想起籃球場上的戰術:有時候,硬要帶球上籃只會撞上重兵防守;但只要願意退後一步,視野寬了,出手的選擇變多了,得分的機會也就在眼前。
原來,「讓一步」不是軟弱,而是為了看見更美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