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戰之後》第十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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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隱把弟弟從土裡挖了出來。


一開始,他其實真的動過一個很可怕的念頭——

埋都埋了,就給他們吃了罷了。


反正亞伯已經死了。

反正血都流進去了。

反正事情都壞成這樣了,

再多壞一點,好像也沒有差別。


那念頭一閃而過時,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可也正因為那麼真,才更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夜拖到多深的地方去了。


但他抬頭時,卻看見了母親在哭。

不是剛剛那種被消息打中的哭,而是看著那座土堆、看著那一群土靈、

看著亞伯真的要被當成「埋進去就是給地吃的」時,整個人都快碎掉的哭。


他也看見女靈們在掉淚。不是她們多喜歡亞伯,而是因為她們太懂了——

若這一個孩子今日就這樣被留給地靈分食,

那「人類」和「地上生靈」之間,從此就又多裂開一道更難補的口子。


而亞當,在聽見那些土靈的話之後,整張臉都鐵青了。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是某種作為父親、作為教長子用力、教他獵、教他扛的人,又忽然看見自己家兒子被拖進「地吃人、人餵地」這種規矩裡時,整個人硬到發冷的鐵青。


所以最後,該隱還是動手了。

他跪在那裡,一把一把把土重新挖開。

挖得很急,也很亂。

手指裡全是泥,指甲也翻了,可他還是挖。


不是為了體面,也不是忽然想通了什麼大道理。

只是因為他終於知道——若連這最後一點都不做,

那亞伯就真的會連「弟弟」這個身分,都被地吃掉。


等亞伯被挖出來時,整片地更安靜了。


因為那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也不是一個剛剛死去、還像睡著的人。

而是被埋過、被血浸過、又被哥哥親手重新從土裡拖出來的弟弟。


夏娃一看見,哭得更厲害了。幾乎站不穩。

女靈們也偏過頭去,有幾個甚至不忍再看第二眼。


亞當站在那裡,喉頭動了很久,才終於擠出一句:「現在怎麼辦?」


這句話一出口,竟比剛剛所有的哭和怒都更空。

因為他真的不知道。


第一個死的,不是他和夏娃。

不是那些早該承擔後果的大人。

竟是他們這個從未吃過智慧果、甚至還保有某種比父母更單純思想的兒子。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讓人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了。


而神站在一旁,看著亞伯,也看著眾人。

過了很久,祂才說:「死了,會進地裡。」

祂的聲音很低,沒有半點要故意加重殘酷的意思。

可正因為平,才更像地的規矩本來就一直在那裡。

「被地靈分食,他們沒說錯。」


夏娃整個人一顫。

這不是什麼安慰,也不是什麼「你們別聽那些土靈亂講」。

神沒有替人把事情說得漂亮一點,祂只是把真相說出來。


死了,就是會進地裡。

地裡的東西會吃。

他們說的,沒有錯。


亞當的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這代表,不是那些土靈壞。

不是他們故意噁心人。

而是他們只是把地的秩序,用最直、最不中聽的方式說出來而已。

而該隱就站在亞伯旁邊,聽見這句話時,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剛剛那個「埋都埋了就給他們吃了罷了」的念頭,不是單純的惡。

那其實就是——順著地的規矩走到底。


可他現在偏偏把亞伯挖出來了,連地的規矩都被他毀了。


所以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原來有些人死了之後,不是只有馬上「埋掉」這一條,

還有「人要不要把他留住」這一條。


夏娃抬起滿是淚的眼睛,聲音碎得厲害:

「那……難道就只能這樣嗎?」


神沒有立刻答,祂只是看著她。又看著被放在地上的亞伯。

像在想,要怎麼把一件本來很自然的地之規矩,對一個第一次死孩子的母親說清楚。


過了片刻,祂才很輕地說:

「進地被分解,是自然的事。」

「如果人想要記住他、守住他、讓他不只是地裡的食,那就得多做一件事。」


亞當猛地抬頭。「什麼事?」


神看著他們,目光依舊很痛,卻也很穩。


「葬。」


這個字一落下來,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這時,他們才知道——埋,不等於葬。


埋是單單把東西交進去。

葬是在把人交進去之前,先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話、自己的記憶,

替這條命劃出一個「他不只是食」的位置。


神慢慢說:「若只是丟進土裡,地便照著地的規矩收。」

「可若你們要把他當作你們的兒子、弟弟、家人,

那麼在交還給地之前,你們得先承認——這是誰。

他活過。他被誰愛過。也不該只是餵養而已。」


夏娃一聽見這句,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因為她終於懂了,不是把亞伯一直留在外面就能不讓他進地,

也不是埋回去就等於把他交掉。

而是他們得先用人的方式,把亞伯「留」一次。

而那個「留」,只是給人的。

女靈們這時也慢慢抬起頭來。

因為她們一向懂地,卻不一定懂人類會怎麼替第一個死去的兒子留名。


該隱站在那裡,手上還都是泥。眼睛紅腫,整個人都狼狽不堪。

可這一刻,他卻第一次像真正聽見了什麼要緊的事。

因為若還有一件事是他現在能替亞伯做的,

那大概就是不要讓他只成為地裡的食。不要讓他只剩血味。

不要讓那些土靈最後記得他的方式,只是「那個吃起來還可以的人」。


亞當低聲問:「要怎麼葬?」


神看著他,很輕地說:「你們自己決定。」

「因為從今天開始,這也是人要學的事。」


於是他們決定,先好好送亞伯。


他們先把亞伯身上的物品一一拆下,

那些平常戴著、用著、帶在身上的小東西,如今都不再只是東西。

而像是還能證明——這個人曾經這樣活過。

他們把那些物品仔細包進大葉子裡,一樣一樣放好。

沒有急,也沒有亂。

彷彿做得越慢,心裡才越能承認這不是把誰暫時藏起來,而是真的在送別。


接著,他們把原本埋他的地方重新整理過。

把翻亂的土攏平,把邊界修整得方正,因為亞伯不該像一頭被草草掩住的野獸。

他是兒子、是弟弟、是家人,所以他該有一個能讓人一看就知道,

這裡安放著一個人的地方。


他們又取來皮毛,將亞伯體面地放在上面。替他裹好。

不讓他最後回到地裡時,還帶著先前那種太倉促、太狼狽、太像被丟進去的樣子。

而那根木棍,也一起埋了進去,

因為它既已奪了命,便不能再留在地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被人拿著。


等一切都整理好之後,他們才重新把土覆上去。


這一次,不是藏。

是送。


最後,他們在土丘上放了一塊大石頭做記號。

讓即使風雨過後,也仍知道這裡有一個名字。

旁邊,還放了花和果子。


因為土靈說過,花和果子他們喜歡,比較好吃。

這句話聽起來仍舊很地。很直。甚至有點殘忍。

可這一次,沒有人再躲。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把人交回地裡,不是假裝地不會吃。

而是承認——地會收。但在地收下之前,活著的人要先把愛放進去。

所以那一座新墳,不再只是土,還有花、有果、有皮毛、有名字,也有家裡的人親手留下來的記號。

而那,大概就是人類第一次學著如何對死者說:你不是被丟下,你是被送回去。

自那日起,地上之人開始明白:埋,是交還;而花與果,是活人放不下的愛。


那些土靈們其實並沒有真的走遠。

牠們只是蹲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看著人類第一次這樣麻煩地處理一個死人。

看他們把亞伯身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拆下來,看他們拿大葉子包。

看他們把土整理得方正、看他們用皮毛裹好遺體,

又放花、又放果,最後還壓上一塊大石頭做記號。


整套看完,土靈們全都一臉嫌麻煩。


「怎麼這麼麻煩啊……」其中一個先抱怨。

「就是,埋進來直接給我們吃,不是挺好的嗎?」另一個也皺著臉附和。

「現在還要等他們包、等他們放、等他們說完那些名字和關係,才能正式交給地。」

「人類真是活著麻煩,死了也麻煩。」牠們一邊抱怨,一邊倒也沒有真的拒絕。


因為規矩既然已經被神說出來了,牠們就認。

只是認歸認,心裡還是很有意見。


尤其是對該隱。


因為在土靈們看來,這一切本來可以很簡單。

血進地。人入土。牠們吃。地再長。

多順。


偏偏該隱先把人打進土裡,後面又哭著挖出來,把整個規矩攪得又髒又亂。

現在還害得牠們以後吃人都得先等活人折騰完一輪。


所以從那一夜起,土靈們對該隱便有了小心眼。

不是說要故意害他。只是單純地——不太想長好東西給他。


他若來耕地,牠們就懶得把土鬆得太好。

他若下種,牠們也不太願意把底下的氣往上推。

有時根才剛冒,牠們就故意讓它長歪一點;

有時果本來能甜,牠們卻偏偏讓它差那麼一口氣。

不是全不長。那樣太明顯了。而是——總讓他差一點。


差一點收成。差一點甜。差一點飽。

差一點像別人那樣,能從地裡安安穩穩地拿到一份像樣的供養。

因為在土靈們心裡,該隱就是那個把事情弄「麻煩」的人。

而地上的東西,一旦嫌你麻煩,就很難再真心把最好的長給你了。

後來的日子裡,該隱不能再去打獵了。


因為亞伯不在了。家裡的蔬果、水草、牛羊,總得有人顧。

而那原本一直被亞伯和夏娃、還有女靈們細細照料的那一套活,

如今便落到了該隱身上。


起初,該隱沒有說什麼。只是照做。

清晨起來去看葉子。去摸土的濕度。去看水草長得夠不夠密。

哪一塊地該翻,哪一塊地該補水,他都一樣學著做。

他甚至比亞伯更用力。


因為他本來就習慣了:不會,就多做。做不好,就再出力。

只要肯扛、肯撐、肯把自己耗下去,總有一天事情會長成像樣的樣子。


可這一次,不行。


日子一天天過去,明明做的是一樣的工,他卻怎麼也養不出好果子。

同樣的土。同樣的水。同樣的種子。

甚至連日照和風向看起來都差不多。

可在亞伯手裡會慢慢飽滿、會長得圓潤鮮嫩的東西,

到了該隱這裡,不是差一點甜,就是差一點大。

不是葉片先黃,就是根系長得歪。

有些果子看著快成了,摘下來卻偏偏乾硬。

有些菜明明活著,卻總像少了一口真正往上長的氣。


夏娃和那些女靈們也都納悶。


因為她們看過了。真的全都照舊。


該翻的土翻了。該澆的水澆了。該補的肥也補了。

該遮的風,該擋的寒,一樣都沒少。一切都和從前差不多。

只是——換了個人而已。


可偏偏就是這個「換了個人」,讓整塊地像忽然不肯了。

女靈們起初還會安慰他:


「可能是最近天氣不好。」

「這一批種子本來就比較弱。」

「再養養看,說不定下次就會好了。」


可一次、兩次、三次過去,還是差。

永遠差那麼一點。


差到連夏娃都開始安靜了。


因為她看得最清楚。不是該隱沒做。也不是該隱故意粗手粗腳。

他是真的有在學,也真的有在用力。

只是那地到了他手裡,就總像哪裡不太對。


像有誰在底下,把最甜的那一口偷偷拿走了。

把最能往上長的那股氣,悄悄按住了。

於是日子久了,該隱也不太說話了。

因為這種事最磨人。不是完全沒有。

而是一直有,卻一直都不夠好。


你沒辦法指著地說它錯。也沒辦法指著自己說我根本沒做。

你只能每天看著那些永遠差一點的果,一點一點地懷疑:

是不是我真的不配被地好好供養?


有一天,該隱真的受不了了。

那天他蹲在田裡,

看著眼前又一批長得不甜不飽、明明活著卻總差一口氣的蔬果,

終於整個人炸了。


他把手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摔,對著土地發脾氣:

「都過了那麼久了,為什麼還是要這樣對我!」


風從地面吹過去。土沒有立刻回他。

可沒過多久,旁邊一塊鬆土微微拱了一下。

先冒出一個土靈的頭。他探頭看了該隱一眼,眼神裡滿滿都是

你竟然還有臉吼?


接著他又縮回去,不一會兒便抓了幾個同夥一起冒上來,明顯是準備和他好好理論理論。

其中一個叉著腰,開口就是:「你說很久?」

他很不客氣地指了指地裡那幾行菜。「也才幾期蔬果而已。」

另一個也跟著哼了一聲:「我們土靈可是用數萬年在耕作的!」

第三個更是翻了個白眼:「你們人類才過幾個季節,就在那邊喊久,真是沒見過世面。」

該隱本來還在氣頭上,結果被牠們這樣一堵,整個人先愣了一下。

「幾期蔬果還不夠久嗎?」他咬著牙回。

「我天天在這裡顧,天天做,天天都差一點,這還不夠嗎?」


土靈們一聽,反而更有話講了。

其中一個往前跳了一步,很有道理地比比腳下的土:「我們記性很好!」

「不然你以為土裡的種子,怎麼知道要往哪裡長?」

「根要往哪邊鑽,水要往哪裡引,哪一層土鬆、哪一層土硬、哪裡有前幾年留下來的爛根、哪裡有你們丟下來的骨和血——」

他越說越順,最後很用力地總結:「我們若不是記得清清楚楚,你那些菜早就亂長了!」

另一個立刻接上:「對啊!我們要是記性差,

每一顆種子都自己亂鑽,你們人類就等著吃歪瓜裂棗吧!」

最後那個土靈最不客氣,直接盯著該隱說:「所以你問我們為什麼還這樣對你?」


他哼了一聲。


「因為對我們來說,那件事根本沒過多久。」

「血味還記得。土也記得。你自己埋下去的時候那副樣子,我們也記得。」


這幾句一落下來,該隱整個人都沉下去了。

因為他忽然明白,自己是用人的時間在算。可土靈不是。


對他來說,亞伯已經死了很久。

久到田裡都換過好幾輪菜了。

可對土靈來說,那不過就是——前幾口之前的事。


就像人不會因為隔了幾餐,就忘記嘴裡某種特別腥的味道。

對牠們來說,亞伯的血進土,還新得很。


該隱嘴硬地回了一句:「可我後來也把他挖出來了!」


土靈們一聽,竟一起靜了一下。

然後其中一個慢吞吞地說:「那我們更不高興。」


該隱一愣。「什麼?」


那土靈理直氣壯:「你先餵,後來又不餵。」


「你當我們地裡的東西,都陪你玩是不是?」


旁邊幾個土靈還很用力點頭。明顯覺得這件事才是真正的麻煩。

「就是。要交不交,害我們還得重調。」

「原本都準備好要吃了,你又挖出去。規矩都被你搞亂了。」

「所以現在不想長好東西給你,很合理吧?」


該隱站在那裡,本來是一肚子氣。

可聽到最後,竟連氣都有點接不上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些土靈不是故意要折磨他。

牠們是真的覺得——他很麻煩。不是壞。是麻煩。

而地上的東西,一旦覺得你麻煩,就很難再真心對你好。


該隱終於忍不住吼了回去:「那你們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肯不記了!」

土靈們面面相覷,像是聽見了什麼很莫名其妙的問題。

最後其中一個皺著眉說:「不記?」

「我們又不是你們人類,哪有說不記就不記的。」


另一個更直接:「你做過的事進了土,土就會記。

你若想要我們慢慢不那麼計較,那你就先慢慢做點讓土看得順眼的事啊。」


該隱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土靈們不是單純在記仇。

牠們是真的有嘴,也真的有胃口。

而且,還很挑。


「什麼是順眼的事?」他這次不是發脾氣了。是真的想學。


那幾個土靈一看他終於肯認真問,反倒一下子都來勁了。

七嘴八舌地開始抱怨:「我們喜歡好入口的東西!」

其中一個最先開口,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你們餵的東西都太粗糙了啦!」

另一個立刻接上:「就是!皮毛最難消化了!」

「還有放石頭和木棍是要幹嘛?」第三個也忍不住抱怨。

「那又不能吃!」

「你們人類是不是都以為,只要心意到了,土就會自己幫你們處理一切啊?」

該隱被堵得一時無話。因為這些還真是他們會想的事。

土靈們越講越有精神。「我們要吃好東西!」

一個個子比較小、聲音卻特別亮的土靈用力揮手。

「像是燒成灰的物品,那種就很好入口!」

「或者泡成泥的發酵物,」另一個補充,

「喔!還不能太濃,要先用水稀釋過!」

「對對對,太濃很難受!」又有一個猛點頭。

「你們人類老是覺得,東西越厚、越重、越多越好。

錯!我們喜歡的是——細的,軟的,散得開的!」

「還有,不能放鹽巴!」角落裡一個土靈忽然很兇地插話。

「太鹹的東西我們很討厭!」

「最好是甜的。」另一個很認真地總結。

「甜一點,鬆一點,有香氣,又不是硬塞進來那種,我們最喜歡。」

該隱站在原地,慢慢把這些話都聽進去。


燒成灰的。

泡成泥的。

稀釋過的。

不要太鹹。

最好甜一點。


他原本還以為所謂「讓地看得順眼」,會是什麼大道理。

例如要跪很久、要發什麼誓、要做多少善事之類的。


結果土靈們講的,竟然全是——

怎麼餵比較好吃。


這下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有點發愣。

「所以……」他很慢地問,「你們是要我學著怎麼餵地?」


「不然呢?」那幾個土靈幾乎同時回頭看他,表情一模一樣地寫著

你終於想到重點了。


其中一個還很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你以前只會犁。會挖。會把東西硬塞進土裡。可你從來沒想過,土也要先願意張嘴。」


另一個也點頭:

「對啊。你總是先想怎麼出力,卻不想我們底下到底喜不喜歡。那當然很難長好啊。」


這句話一落,該隱整個人靜了一下。

因為這不只是在說種田,也像是在說他自己整個人。


他一向只會用力。用力扛。用力打。用力證明。

用力覺得只要自己夠辛苦,別人——甚至土地——就該給他回應。


可現在土靈們卻在告訴他:


不是你夠用力就行。

還得讓對方願意接。


風從地面吹過。

那些土靈們圍著他,一個比一個認真地傳授:

「還有啊,東西不要都整塊整塊丟下來。」

「先弄碎一點!」

「對,腐熟!讓它先爛!」

「爛過的我們最好吞了。」

「水也很重要,太乾我們不想吃,太濕又會噁心。」

「你要學會拌。」

「還有翻。」

「還有等!」


該隱站在原地聽著。

聽到後來,竟真的開始像個學生一樣,把每一句都記住。


而那幾個土靈看他這次不像以前那樣只會吼,倒也慢慢沒那麼兇了。

最後,還是最早冒頭的那個土靈,叉著腰總結了一句:

「總之,你若想讓我們慢慢不那麼討厭你,就先學著餵點順口的。」


「不要老是把最硬、最粗、最不能吃的東西塞給我們。這樣我們怎麼可能心情好?」


該隱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第一次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那聲音不大。

可比起他以前那些不服氣的硬,這一次更像是真的把地的道理聽進去了。


土靈們看了他一眼,雖然還是一臉

哼,總算。

但語氣終於鬆了一點。


「知道就好。」

「先學著餵。」

「餵得好了,地自然比較願意理你。」


而該隱站在那裡,心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打死弟弟之後,第一次有人這樣實際地告訴他:

不是永遠都完了。

只是從現在開始,

你得學著用新的方式,重新和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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