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重建之路 傷痕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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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80年   夏   海神   地震   第二共和特別行政區   幾乎滅國   沒有公投

 「矽基慈悲」與「碳基無力」的圓舞曲

 人,和機器人,在天災面前,同樣脆弱。

 挖出來的不只有人的屍體,還有機器人的屍體。

 災難現場一:

狂風暴雨下房屋半塌,獨居老人阿德被壓在第一代國民住宅的複合建材下。

 家用守護7型小芬用阿德已故妻子的語調,囉囉唆唆地安撫他:「阿德,你聽我說,不要亂動,你左邊那根樑柱感應到壓力異常,如果你再往左挪 5 公分,它會塌下來。我已經幫你注射止痛藥,把痛覺神經傳導調低 30% 了,你現在覺得麻麻的是正常的,不要怕。

 我剛才已經幫你把座標傳給縣政府的災難指揮中心了,「守望者」預計 4 分 22 秒後,第一批微型無人機會從排氣孔進來送氧氣跟葡萄糖。對了,你剛剛在碎碎念說你的老相簿沒拿,我已經把那疊相簿的數位備份傳到雲端了,等下你去收容所,用投影就能看,一張都沒丟。

 你現在跟我說說話,不要睡著。你剛剛不是在求土地公?我剛剛幫你連線到『數位鎮瀾宮』的雲端祈福頻道了,現在有 150 萬個 AI 節點正在幫受災戶運算祈福經費分配。阿德,你要撐住,你明年還要看孫子的小孩出生呢,這點小地震算什麼,對不對?來,跟我一起深呼吸……」

 災難現場二:

巨震把屋頂震垮,二樓地板支撐不住主體結構重量,在第二次衝擊下馬上就要連同屋頂殘骸砸向一樓客廳。

 阿婆努力把看護9型小諒推向門外,

 「告訴友諒,阿婆會在天上永遠保佑你和他。」主樑下一瞬間落下,在小諒面前直接把阿婆的身軀完全掩埋。

 「阿婆救小諒?」嗶嗶嗶,系統偵測到人類不可判斷異常行為,馬上存入核心檔案做綜合分析。看護9型旋即被海嘯帶走。

 災難現場三:

後備軍人救難隊終於挖進了一個被泥巴掩埋的地下室。

 他們並沒有期待有任何生還者,他們只是盡人事聽天命。他們挖出了泥人般的爸爸,泥人般的媽媽,也挖出了一個全身都被泥巴覆蓋的捲曲的機器人,但它的懷中,似乎有一個小孩…

 ——

 其他的救難隊在周邊繼續挖。

 挖出一個人,還有呼吸,太好了。

 趕緊再挖,又挖出一個人,還有呼吸,太好了。

 他們在挖人,更是在挖希望。

 深入災區幾公里後,他們終於挖出許多生還的鄉民。

 挖出來的人,有的都不像人了。滿是泥巴的臉上留下兩道乾漬的淚痕,有的人眼神呆滯,默默無聲的被救難隊人員從泥土裡挖出來,斷掉的腿上被泥巴遮蓋封住了,幸好不再大出血。

 「馬上送醫急救!」隊長喊。

 有的隊員們一邊吐,一邊忍著眼淚一邊挖,他們這輩子哪裡見過這樣的慘事?

 隊長說,「吐一吐,全吐完了,就不吐了。」

 已經分不清,到底他們是死了還是活著,傷者們都並排躺在泥巴堆裡。

 有個隊員甚至氣喘犯了,噴個藥,坐在傷者的泥巴堆旁邊用力喘氣。偶然發現,有人緩緩睜開眼睛,艱難的轉動眼睛,好像在對我說,「你終於來了。」

 其他現場,「我的孩子呢?」「我的老伴呢?」

 啜泣的哭聲,在無聲的蔓延。無邊無際。

 「馬上把他們轉移到救難中心去,救護車呢?4967號現場找到約20個人。記得多派幾輛。」

 「大隊繼續往裡面走,第八小隊留在這邊駐守,繼續找,讓守望者工兵繼續挖,不要停!」隊長的聲音已經快喊破了。

 「通訊兵呢?你的機器人搭檔呢?」

 —-

 一千兩百公里外,台北節點的伺服器機房裡,綠燈持續閃爍。「守望者」正在同時處理七萬三千條待辦指令:救護車調度、物資配送、道路搶通、傷者定位。

 辦公室中冠華眼中血絲滿佈:4967號需求收到,2966區安排兩輛,4957區五輛,不夠的從8396區安排空中支援。

 AI守望者的運算核心溫度穩定的保持在42.3度。沒有人類的悲傷,沒有救難隊的眼淚。它只是繼續運算。

 —-

 這邊,

隊長還在那邊繼續喊著,「把挖出來的機器人殘骸裝箱,用貨櫃運回國防部和兵工廠,同時聯絡相關廠商把其中的記憶核心取出來分析。」

 「未來修好后,可能還要還給他們的親人,你們給我小心一點,別亂丟,他們可是救了不少人。」

 「守望者」還在等我們的消息,趕快動作,趕快回傳。

 另一邊,

難民營裡面醫生護士相對安靜,他們忙得不可開交,口乾舌燥,連安慰病患都沒時間說。

 「清洗泥巴,大動脈出血,靜脈注射,抗生素呢?這裡需要點滴,手術刀呢?」聲音此起彼落。人忙,機器人也忙。

 帳篷外面,哭聲震天,哀鴻遍野,撕心裂肺的狂喊,老天爺啊!

 母親把孩子抱在懷裡,剛才差一點就失去你了。感謝老天。

 —-

乩童的「肉身承擔」

主廟震垮了,一群災民在臨時搭建的帆布神壇下,圍著一個平日開貨車的司機。

 阿龍正在請神明上身。

 阿龍閉著眼,身體規律地前後晃動,渾身發抖,嘴裡發出嗡嗡嗡,低沈的、不屬於他原本聲音的腔調。旁邊的「桌頭」,也就是「官方翻譯」,正緊張地聽著。

 阿龍(神明口吻):「咳!……眾弟子……莫惶恐……這天災……是劫……也是試煉……」

 一位抱著小孩的婦人春香哭著跪下:「大聖爺!求求你!我老公在山上下不來,電話也不通,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一定要救他,他如果出事,我們這一家要怎麼過?我每天都給您燒香,您不能不管我們啊……您要是能救他回來,我這輩子吃素,我天天來給您打掃……」

 阿龍(乩童)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香爐灰四散,春香也抖了一下。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疊符令,動作粗魯卻精準地塞到她手裡,含糊地吼著:「拿著!……貼在門口!……心正……神就到!……山頭……有路……他命大……他在躲雨……死不了!……回去!……煮碗麵……等他回來!」

 等婦人走後,阿龍的身體劇烈一震,神明「退駕」了。他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氣,變回了那個開貨車的阿龍。他看著旁邊的桌頭,疲倦地問:「我剛剛……大聖爺有說什麼嗎?那婦人的老公真的沒事嗎?」

 「桌頭」拍拍他的肩膀:「大聖爺說沒事。阿龍,你先喝口水,等一下還有十幾個人在排隊,都是要問失蹤家人的。你撐著點,這庄頭的人現在只信你嘴裡講出來的話了。」

 受災現場的視察

 某部會首長踩著雨鞋,在隨行幕僚的攙扶,下穿過瓦礫。攝影機跟隨、泥濘不堪、夾雜著災民的叫罵聲。

 一旁的災民阿龍衝上來攔住路,情緒激動的說:「首長!你看!我這輩子的心血都沒了!颱風來你們說要防範,地震來你們說要冷靜,現在海嘯連我的貨車都捲走了,你們官員現在才來巡,有什麼用?我明天要吃什麼?我小孩的學費怎麼辦?」

 部會首長熟練地握住阿龍的手,眼神流露「感同身受」的慈悲,語調柔軟:

「阿龍哥,我懂,我真的懂。看到家園變成這樣,我心裡也很痛。你放心,政府絕對不會不管你們。我今天來,就是要把你們的問題帶回去。我已經指示下去了,受災戶的補貼會『從寬、從速、從簡』。

 你的辛苦,我都聽到了。來,謝科長,趕快把阿龍哥的情況記下來。阿龍哥,你要堅強,台灣人很堅韌的。只要人在,家就可以重建。

 我們一定會陪著大家走過這一段。我看你脖子有點不自主的顫抖,你先去那邊的行動醫療車檢查一下,那邊有我們調過來的專業醫師,身體要顧好,好不好?加油,我們一起努力。」 

首長轉身對隨行人員低聲說:

「剛才那段拍到了嗎?記得強調『從寬從速』這四個字。還有,通知經濟部,這區的電信基站要優先搶修,不然民眾手機沒訊號,怨氣會加倍。」

 廟公的「碎碎念對位法」

 廟公蔡,在半倒塌的庄頭小廟門口,穿著汗衫,一邊掃著斷掉的龍柱石,一邊望向阿綢姐。

 阿綢姊提著一籃隨手摘的龍眼,邊哭邊走過來:「蔡大哥,你看看啦,這要怎麼辦?我那二十幾頭豬,昨晚那個水一來,我眼睜睜看著牠們被沖走,有的還在叫,我救不了啊……土地公不是說今年會發財嗎?發什麼財?發大財還是發大水?我這輩子沒做過壞事,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幫我問問土地公,祂是不是睡著了?還是祂也跑去避難了?」

 廟公蔡沒有停下手裡的掃帚,頭也不抬地回道:「阿綢啊,妳講這什麼瘋話?土地公要是睡著了,妳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大小聲?昨晚妳家後面那棵大樹倒下來,沒壓到妳臥室,那就是土地公幫妳擋了啦!」

 「豬沒了可以再養,命沒了妳要去哪裡找?」

 「妳在那邊囉囉唆唆講一堆,土地公都聽到了啦。祂現在也很忙,要去巡視水路,還要去看顧那些還沒找到的人。」

 「妳這籃龍眼先放下,去,去旁邊拿塊抹布,把那尊虎爺身上的泥巴擦一擦。妳手動一動,心就不會亂想了。」

 「土地公沒走,祂就在這看著妳,妳別在那邊怨天尤人,神明自有安排,聽到了沒?去擦,用力擦!」

 市區關聖帝君廟(武聖廟)避難所

 阿文正帶著受驚嚇的小兒子收驚。

 廟方執事人員手持香束,在小孩胸口與背後輕掃,阿文在旁雙手合十,低聲祈求。

 「帝君爺,弟子阿文,住在後街那個轉角賣麵的,你一定記得我。帝君爺,這次真的太狠了,那個地一翻,我那個冰櫃、那個剛裝潢好的攤子,全部都壓在下面了……錢沒了可以再賺,但我這個小兒子,從昨晚到現在,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句話都不講,給他喝水也吐出來,整個人抖得像樹葉一樣。」

 「帝君爺,你是正氣最重的神,你幫幫忙,把那些嚇到他的壞東西趕走,讓他魂魄回來,不要再遊蕩了。他還這麼小,還沒讀書,他不懂為什麼天會塌下來。帝君爺,你要保佑他今天晚上能睡得著,不要再一直喊說房子要倒了。」

 「我再求你保佑我老婆跟老母,她們現在在體育館那邊領便當,你保佑那邊不要再有什麼災情。我這輩子沒求過什麼大事,但這次真的太累了,帝君爺,你分一點勇氣給我,讓我明天有力氣去挖開那個瓦礫堆,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能用的……保佑我們全家平平安安,只要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廟埕廣場 「資源轉運站」

 廟務總幹事(穿著寫有廟名的黃色背心)與 各方湧入的志工

 總幹事拿著大聲公,聲音沙啞地喊著:「大家聽好!媽祖婆說,現在救人第一!那邊那疊符水不要再發了,先去搬礦泉水!那個志工,對,就是你,不要在那邊拜了,媽祖婆現在不在神像裡,祂在救護車上啦!

 來,這幾位阿婆,妳們手腳快一點,不要在那邊跟媽祖婆訴苦了,妳們的苦媽祖婆都知道。現在去後殿,幫忙把那些捐過來的衣服分類,濕的拿去烘,乾的疊好。還有,那個要來問事的,叫他們先去登記名字,神明現在在忙救災,晚上才會有空處理心理問題。現在大家都是神明的左右手,手腳俐落一點,保佑才會到,懂不懂?」

 「總幹事,我們人手不夠了」

 「你不會啟動靈感9號幫忙嗎?」笨啊。

 一組不夠,就放三組!

 「靈感-09」仿生機器人(穿著傳統乩童肚兜)

 這台機器人由廟宇與神諭科技有限公司合作,內建了過去 150 年所有媽祖靈籤的語義邏輯與災後心理諮商模型。它的眼睛閃爍著慈悲的藍光。

 三台靈感9號就這樣整齊的擺放在廟堂中央。

 機器人乩童的聲音低沈且帶有共振感:

 「眾位鄉親……莫要慌張。根據我剛才與中央氣象 AI 軌道衛星的對位運算,地殼應力已經釋放 94%,未來 48 小時內發生規模 6 以上餘震的機率低於 2.1%。」

 它轉向一位哭泣的阿婆:「這位信女,妳是在擔心妳那在深山林場工作的兒子嗎?我剛才已經透過衛星熱感應搜尋到那個座標,那邊有三台醫療無人機正在盤旋,雖然通訊中斷,但熱顯像顯示那裡有 12 個生命跡象,心跳頻率都在正常範圍。」

 「媽祖婆交代,現在大家要先喝下這杯『奈米過濾平安水』,裡面有預防災後傳染病的疫苗成分。」

 「妳不要在那邊一直唸說神明不靈,神明現在是透過算法在救人。來,把手放在我的感應區,我幫妳掃描一下血壓……哎呀,妳這血壓太高了,妳再這樣念下去,神明也救不了妳的心臟。」

 「去,去旁邊休息,等下機器人會送熱騰騰的滷肉飯過來,那是按照妳大數據裡的口味調配的,乖。」

 最神的是,三台靈感9號還會時不時的向隔壁的9號夥伴「點個頭」,也不知道它是讚許旁邊的它「說的太好了」,還是只是「禮貌性地打個招呼」。

 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地方縣政府應變中心 前線指揮所

縣長、消防局長、民政處長、社會處長

 充滿泥巴味、電話聲此起彼落、便當盒堆在角落

 縣長剛從受災最嚴重的鄉鎮回來,褲管還是濕的,他一坐下來就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縣長(充滿地方口音,帶著焦慮的怒氣):

「局長,那個空勤總隊到底什麼時候能飛?我不管雲層有多厚,山裡面那兩個村子已經斷訊六個小時了,那邊還有很多老人家,要是出事,我們兩個都要去切腹!」

 「處長,你現在馬上打電話給那些廟宇,大天后宮、保安宮,叫他們先把香客大樓清出來,物資先送過去。現在收容所那邊,便當一定要熱的,不要再給冷的三明治了,民眾心裡已經很怕了,再吃冷的會暴動。」

 「還有,那個網路上的爆料公語,說我們見死不救,你趕快叫你的小編去回覆,拍一張我們在現場挖土的照片放上去,說我們都在。」

 隨即轉向電話,「喂?中央嗎?我是縣長。院長喔?院長,我跟你說,我們這邊真的撐不住了,你要的數據我等一下給你,但我現在要的是兵!要人、要工兵!」

 「還有那個補助金的申請流程,拜託,叫中央簡化一下,不要再叫老百姓填那些有的沒的表格,房子都倒了是要去哪裡生權狀?院長,拜託你了,這邊的人命都在看我們……」

  中央災害應變中心

行政院長、內政部長、氣象署長、消防署長

 冷氣極強、螢幕牆閃爍、每個人都兩眼發紅(俗稱「爆肝應變」)

 行政院長穿著鮮豔的救災背心,面色凝重地看著大螢幕上的紅點,身旁的秘書正遞上一疊剛印出來、還溫熱的災情簡報。

 行政院長,用極快的語速,夾雜著疲憊的沙啞:

 「部長,我剛接了總統的電話,她很關心東南部那個斷橋的進度。」

 「氣象署長,你先跟我講實話,那個海嘯警報雖然退了,但接下來那個颱風帶來的豪雨,東南部山區還撐不開嗎?土石流警戒區現在撤了多少人?」

 「AI 守望者的數據回來了嗎?」

 「我要實際數字,不要百分比。」

 「AI 蓋亞和總統府那邊有沒有什麼指示過來?」

 「部長,你趕快去聯絡國防部,叫他們那個工兵群,天一亮、只要雨勢一小,馬上給我空投物資進去。」

 「還有,那個台十一線斷掉的部分,交通部說要三天,不行!民眾在網路上已經在罵說我們棄守東部了,叫他們想辦法先弄出個便道,就算只能通摩托車也要通!」

 「還有,還有,那個那個什麼地方首長……剛才跟台東縣長連線,他語氣很衝,說中央給的抽水機不夠,你私下跟他說,中央已經從台南調過去了,叫他先安撫好民眾,不要在記者會上一直噴口水。現在是救災,不是選舉,叫大家神經繃緊一點。」

 「新聞傳播處,趕快發稿,把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情,尤其是救人的數據,全部推到各個社群平台,不要讓謠言跑得比我們還快……」

  

AI 「絕對理性」與「黑暗分配」

總統府虛擬應變會議 中央政府 AI 主管機關

災害應變總算力單元(代號:Gaia-TW)與 幾位人類監督官

 會議室內沒有大螢幕,所有數據直接投射在監督官的視網膜上。蓋亞Gaia 的聲音沒有感情,冷酷而精準。

 AI Gaia:「監督官,根據目前東南部的受災數據,資源分配方案已經產出。

 方案 A:優先搶修科學園區的超導電力網,確保 AI 算力不中斷。這將導致偏遠鄉鎮的維生系統延後 12 小時恢復。預期死亡率上升 0.03%,但國家經濟損失降低 15%。

 方案 B:全面投入救援偏遠村落。這將導致算力核心因電力不足而過熱,屆時全台的交通自駕系統將停擺,可能造成二次連鎖車禍,預計受傷人數將增加 4000 人。

 我建議執行方案 A,並同步啟動『情緒補償程序』。我會自動發送個人化的慰問語音給每一位受影響的偏遠地區民眾,並承諾災後將提供雙倍的物資點數補償。

 監督官,請在十分鐘內授權,否則算力將自動跳轉至最優解。」

 監督官(手在抖):「……那些偏遠地區的老百姓會罵死我們的,他們會說我們只看錢不看人命……」

 AI Gaia:「數據顯示,民眾在領到補償點數後的滿意度會提升 25%。情緒是可計算的。請授權。」

 開始倒數9分59秒,9分58秒,9分57秒…

 幾位監督官你看看,我看看你,經過幾番快速地討論,還是遲遲無法下決定。

 倒數1分50秒,1分49秒…

 第一監督官最後決定。

 蓋亞,暫停倒數,這件事太重要了。你要和我們一起向總統匯報,我們要看,是總統自己決定,還是最終由我們投票決定。

 AI Gaia:「收到,停止倒數。」

 「邀請總統參加虛擬應變會議。」


 —-

 西元2082年

 距離那場改變一切的災難,已經過了整整兩年。

 官方文件稱之為「二〇八〇年複合型極端災變事件」,民間則用更直接的說法——「那一年,國家差點兒毀了」。

 我站在第七巡檢航道的低空運輸艙窗前,看著腳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風還是很大。

 不是當年那種足以撕裂鋼骨結構的狂風,但那種長年累積的低頻呼嘯,已經變成這片土地新的背景音,就像某種永遠關不掉的機械運轉聲,提醒著所有還活著的人,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巡檢編號 A-7-32 已進入南二東七區域上空。」

 系統的聲音在我耳後輕輕響起,語調平穩、準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我點了一下控制介面,把視窗切換成多層疊圖模式。

 舊城輪廓、災前人口密度、基礎設施分布、災後破壞等級、以及目前重建進度,一層一層疊上來,像是在看一個被反覆切開又縫合的身體。

 「請把災後第一年與第二年的結構穩定曲線疊上來,謝謝。」我說。

 「已完成。」

 曲線看起來還可以。

 第一年幾乎是垂直下墜,第二年才開始出現緩慢的回升,但那條線仍然遠遠低於災前的任何一個時間點。

 我們沒有能力重建城市的靈魂。我們只是在嘗試讓一個已經「失去功能」的文明,重新學會呼吸。

 ⸻

 我這次巡檢的任務,名義上是「AI智慧系統整體運作效能評估」,實際上每個組員都知道,這是我要求的,一種更直接的

 親眼確認。

 確認這套被稱為「第二共和核心架構」的東西,是否真的還能撐住這個國家剩下的一切。

 我往右滑了一下,把第一個地面節點的即時畫面拉上來。

 畫面還沒完全穩定,我就已經認出那個地方。

 南二東七區,舊城第十三里,第一代國民模組住宅群。

 一年前,我在系統裡看過這裡的紀錄。

 那是一段被標記為「高優先級情緒干擾案例」的救援影像。

 畫面切入穩定。

 雨還在下。不是暴雨,而是那種連續數十小時的細密降雨,把所有東西都泡在一種半濕半冷的狀態裡。

 半倒的建築像是被人隨手推歪的積木,一層壓著一層,複合建材在受潮之後失去了原本的強度,表面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膨脹紋理。

 「請切換至歷史紀錄比對,謝謝。」我說。

 「已切換。」

 畫面右側出現兩年前的影像。

 同一個位置。

同一棟建築。

同一個人。

 阿德。

 七十八歲。

 獨居。

 基礎健康評估:中度慢性病、多重關節退化。那時候他被壓在第一代模組住宅的結構層下方。

 我還記得那段紀錄。

 不是因為它特別罕見,而是因為它太「完整」。

 完整到幾乎不像一段隨機的災難片段,而像是一段被精心設計過的測試。

 畫面中的家用守護7型,代號「小芬」,正以一種近乎嘮叨的語氣持續輸出資訊:

 「阿德,你現在不要動,你左側 5.2 公分的結構支撐點已經出現 38% 的裂解風險,如果你移動,崩塌機率會從目前的 12% 上升到 76%。我已經幫你降低痛覺傳導,大約 30%,你現在的麻感是正常的。」

 「我已經把你的座標送到縣級指揮中心,第一批微型無人機預計在 4 分鐘內進入,你會先拿到氧氣和葡萄糖。」

 「你剛剛提到的相簿,我已經完成數位備份,上傳至你的個人雲端空間,你不會失去它們。」

 那時候的我在控制室裡,嘗試回顧所有修復檔案的時候,發現了這段影像的。

 我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很激動,心裡想著「撐下去,堅持下去。」

 還回想那時候,到底是我,還是冠華,還是承運,還是「守望者」自己安排調度的?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大家當時都忙瘋了。

 「那,現在狀態?」我忽然想起來問。

 「該建築已拆除,原址已納入第二代模組住宅規劃,目前重建進度 42%。阿德存活,已轉入第三收容中心,目前健康狀態穩定。」

 我點了點頭,往椅背一靠,呼了一口氣,把畫面縮小。

 雨還在下。

 但這次原址畫面裡沒有被壓住的人,也沒有持續說話的機器。

 只有幾台工程型機器人,在泥濘中一點一點地把新的結構件拼上去。

 動作精準、穩定,沒有任何遲疑。

 他們在搭建第二代模組住宅,

 這個「房子」,會是「家」。

 我往下切換到第二個節點。

 畫面還沒完全展開,我就看到了那個標記。

 「異常行為樣本:人類自願犧牲行為」

 我沒有立刻播放。

 我當然知道這一段。

 整個系統裡,這是被引用最多次的案例之一。

 甚至被放進了「倫理模組調整參考資料庫」。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忍不住再一次點開。

 ⸻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舊式建築。

 地震後的第二次結構衝擊,已經讓整個主體嚴重傾斜。二樓的地板正在下陷,承重梁出現了明顯的變形。

 系統預測:整體坍塌倒數時間 3.7 秒。

 畫面中,一個老婆婆,正在把一台看護9型機器人往門外推。

 動作很吃力。

 「小諒,快出去。」她說。

 影音紀錄顯示,她的聲帶當時已經因為粉塵吸入而受損,發音其實並不清楚。

 但畫面及語意被系統完整還原。

 機器人沒有反抗。

 小諒的行為邏輯很簡單:優先保護人類。

 但那一刻,它被推離了最優先的目標。

 「阿婆救小諒?」系統在那一瞬間標記出「異常訊號。」

 下一秒,主樑落下,海嘯襲來。

 影像被瞬間切斷。

 ⸻

 那是第一視角畫面。

 急遽的晃動的畫面,機器人視角望向門內。

 老婆婆在裡面。

 位置顛倒。

 優先順序顛倒。

 整個設計好的邏輯,在二秒內,被一個無法經過計算的「選擇」推翻。

 我把畫面停在最後一幀。

 然後慢慢放大。

 「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

 「該機體狀態?」我問。

 「已遺失,推測於後續海嘯事件中毀損。」

 「由於觸發異常訊號,該資料在一秒內被迅速傳送送回核心記憶體,所以才留下此片段。」

 「老婆婆?」

 「確認死亡。」

 我沒有再問。

 我把畫面關掉,用面紙擦眼淚擦得臉都痛了,再也看不下去了。

 但每次都忍不住再問一次…

 ⸻

 第三個節點。

 地下結構。

泥層深度:2.3 公尺。

含水量:高。

 畫面顯示救難隊正在進行手動挖掘。那是一段幾乎沒有聲音的影像,只有工具插入泥土的聲音,還有偶爾傳來的指令。

 他們沒有預期會找到生還者。

 那種動作,不是「搜索」,而是「確認」。

 確認結束。

 確認這裡曾經有過一個家庭。

 第一具遺體被挖出來。

男性。

 第二具。

女性。

 第三個,是一個被泥覆蓋的機器人。

動作停了一下。

 有人說:「懷裡面好像有東西。」

 他們把泥慢慢清掉。

 機器人的外殼已經變形,但它的雙臂還維持著一個完整的環抱姿勢。

 裡面是一個小孩。

 還有呼吸。

 我把畫面關掉。沒有再重播。

 ⸻

「請問目前該區重建進度。」我說。

 「整體完成度 37%。人口回流率 18%。AI系統覆蓋率 92%。」

 數字很漂亮。

 至少在報告上看起來是這樣。

 前方的地平線不是完全的黑暗。

那些在災後重新架設的低功率照明,沿著臨時道路斷斷續續延伸出去,光源微弱,在風中偶爾閃爍。不是能讓人安心的光,但它存在。

從系統視角看,那些光點之間的連結仍然稀疏,但在長時間的觀測數據裡,它們確實正在緩慢地增加,延伸,試圖彼此接合。

運輸艙持續向前。

下一個區域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這條路還沒走完。

我還沒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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