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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門外求我開門,我開了,然後他們衝了進來

更新 發佈閱讀 32 分鐘

那天,我正在家煮泡麵。

只是水還沒滾沸,手機就先炸了。不是一兩則通知,是那種整排訊息往上狂跳的程度,像有人把整個世界塞進我手機裡用力搖。

群組裡先是有人傳影片,畫面晃得要命,一個人在街上狂吼,下一秒撲向路人,接著畫面就被血色糊滿。

有人說這是假影片,有人說是惡搞,還有人貼出新聞連結,標題寫得很保守,內容卻越看越不對勁。

我記得自己當時還在想:「又來了,網路謠言日常。」

直到樓下傳來第一聲尖叫。

那種聲音,跟平常吵架、爭論聲完全不一樣。裡面帶著一種撕裂感,好像誰在拼命求救,人卻已經來不及了。我站在廚房門口,泡麵的香味突然變得很噁心。窗戶外面開始有東西砸落,還有連續不斷的碰撞聲。

沒再猶豫,門直接被鎖上。

說來好笑,我這個人平常懶得要命,但對「囤東西」這件事異常執著。可能是從小窮怕了,家裡總是有一堆乾糧、罐頭、瓶裝水。前一天我剛好心血來潮去超市掃貨,買了一堆即食食品,還順手搬了兩箱礦泉水回來。

當時還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質,現在想起來,根本是命撿回來的前兆。

接下來幾個小時,我就待在門後面,聽著世界壞掉的聲音。

先是人群的混亂,接著是零星的呼救,再來就只剩下一種規律又沉重的撞擊聲——像有人在用身體敲門、撞牆。那聲音一開始讓人發毛,聽久了反而變成背景音,像某種低頻的噪音,黏在耳朵裡甩不掉。

到了晚上,網路開始斷斷續續。訊息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幾段模糊的直播,有人躲在廁所,有人躲在車裡,還有人邊哭邊說門外有東西在抓門。再後來,連這些聲音也沒了。

世界突然安靜得不像真的。

沒有警告,也沒有緩衝。

就像你還在煮泡麵,世界整個瞬間直接斷掉,緊接著快速換上新的規則。

我住的這棟公寓算是老建築,但用料很實在。大門是厚重的鋼門,關起來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平常我嫌它麻煩,現在反而覺得這聲音很踏實。門上還有一道額外的橫鎖,我把它也扣上,甚至用椅子頂著門把。

這些動作其實沒什麼用,但能讓人安心。

為了避免被發現房裡有人,晚上我已經不敢開燈太久,只留一盞小燈在角落,就連窗簾也被拉得死死的。像是這樣,外面的世界就能被阻隔在外。

之後的日子,我幾乎不出聲。手機省電模式開到極致,只有偶爾開一下看看還有沒有訊號。

但大部分的時間,我就坐在客廳,靜聽外面的動靜。

走道上偶爾會有拖行聲,還有不規則的敲擊。那種聲音不像人,沒有節奏,也沒有目的,只是在那裡晃來晃去。幾次我忍不住貼近門板,透過貓眼往外看。

第一次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我差點吐出來。

臉還是人的臉,但眼睛沒有焦點。嘴巴微張,像是在找東西。它走得很慢,身體一歪一歪,卻會突然加速撞上牆壁。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影片裡那些東西是真的。

這世界上,多了一種不該存在的「人」。

我把額頭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別開門。」我對自己說。

這句話我每天都會重複好幾次,像某種咒語。因為我很清楚,一旦門開了,外面的東西不會跟你講道理。

時間慢慢往前推,我開始習慣這種生活。吃、睡、發呆、計算剩下的資源,偶爾聽門外的聲音,確認自己還活著。

直到那天——

門被敲響了。

不是撞擊,也不是亂敲,是有節奏的,帶著一點猶豫的敲門聲。

「咚、咚。」

我整個人僵住。


第一個反應居然不是去開門,而是往後退。

真的,有人在外面。在喪屍橫形的末日下,這反而更可怕。

敲門聲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裡面有沒有動靜,接著又輕輕響起。

「有人嗎……?」是女人的聲音。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喉嚨乾到快裂開,硬擠出來的那種求救。

我愣了一下,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這聲音我認得,是隔壁的鄰居小姐姐。

我搬進這棟公寓沒多久,對門那戶住的是一個年輕女生,名字叫蘇琬,平常打扮乾淨,講話也輕聲細語。偶爾在走廊碰到,她會點頭打招呼,有一次我忘記帶鑰匙,她還讓我在她家門口等鎖匠,順手遞給我一瓶水。

不算熟,但也不是陌生人。

「拜託……我知道你在裡面……」蘇琬的聲音又從門外傳出,這次更急了一點,「我房間裡的食物都吃完了,你可以分點給我嗎?我知道你那裡還有。」

我吞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痛。

那天我從超市搬東西回來,確實沒特別遮掩。兩箱水,一袋一袋的食物,誰看都知道是在囤貨。當時還有人在走廊上看我,眼神有點奇怪,只是我沒放在心上。

現在想起來,那些眼神大概早就記住了。只是因為公寓的走道幾乎被喪屍霸佔,所以才沒人跑來討要。

而現在,第一個人出現了。

「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蘇琬靠在門外,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敢出去,外面都是那些東西……」

她說到一半停住,像是壓住了哭聲。

門板另一側傳來輕微的摩擦聲,應該是她整個人滑坐到地上。那種細微的動靜,透過鋼門傳進來,卻比任何撞擊聲都讓人難受。

我下意識走近幾步,又停住。

距離門大概兩步的地方,我站住了。

理智在腦袋裡瘋狂敲警鐘。

——別開門。

這句話又浮現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這幾天我不是沒想過會有人來求救。這棟公寓裡肯定不只我一個人活著,只是大家都躲著,不出聲,不接觸。

門就是界線,一旦打開,界線就不存在了。

而且,她現在會來敲門,代表一件很簡單的事。

她已經沒有選擇了。

沒有食物、沒有退路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我心裡很清楚。

「我可以用東西換……」蘇琬忽然又說,語氣急促起來,「我有錢,我有首飾,什麼都可以給你,只要你給我一點吃的……」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錢。

這個字在現在聽起來,像某種過期的笑話。

我慢慢靠近門邊,把眼睛貼到貓眼上。

走廊的燈壞了一半,光線很暗,但還是看得清楚。

蘇琬坐在我門口,背靠著牆,頭低著,頭髮有點亂。臉色蒼白到幾乎沒有血色,嘴唇乾裂。整個人比我印象中瘦了一圈,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

她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的手不自覺握緊了門把。

但安全起見,我又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往走廊更遠的地方看。

貓眼的視角有限,但我還是盡量往兩側掃。

沒看到東西。

沒有喪屍,也沒有其他人。

走廊安靜得像空的。

可就是這種安靜,讓我更不舒服。

「求你了……我真的不行了……」蘇琬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就一點點就好……我不會打擾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微微顫抖,像是在壓住最後一點尊嚴。

我站在門後,心裡開始動搖。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

哪怕知道風險,看到熟悉的人露出那種表情,還是會產生一種想伸手的衝動。

尤其是這種時候。

世界已經爛成這樣了,如果連這點人味都沒有,那活著到底還剩什麼。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的時候,我已經做出決定了。

「等一下。」

我隔著門說。

她整個人猛地抬頭,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繩。

我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把門上的鎖一個一個解開。主鎖、橫鎖、鏈條,每解一個,心跳就加快一點。

手心全是汗。

最後只剩下門把。

我停了一秒。

腦袋裡最後一次閃過那句話——

別開門。

然後,我還是轉動了門把。


門縫剛裂開一條線的時候,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就直接竄上來,像冷水從後頸灌進去。

她的眼神變了。

剛才那種快要崩潰的脆弱,在我開門的那一刻,像被人按掉開關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的緊繃——不是恐懼,是準備。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下意識想把門再關上。

但已經晚了。

門才剛打開不到一半,一隻手從門外猛地伸進來,死死卡住門縫。我還沒反應過來,另一股力量從門外撞上來,整扇門被硬生生推開。

「動手!」

有人在外面低聲吼了一句。

下一秒,兩個男人幾乎是貼著門框擠進來,動作又快又狠。一個直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牆上撞,後腦勺重重磕了一下,眼前瞬間一黑。另一個則毫不客氣地衝進客廳,目光像掃貨一樣在屋子裡亂轉。

「靠,真的有貨!」他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裡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我還沒站穩,肩膀就被死死按住。

那個壓著我的男人力氣很大,手臂像鐵鉗一樣扣住我,我掙了一下,完全沒用。他的呼吸很重,帶著一股汗味,整個人貼得很近,讓我很不舒服。

「別亂動。」他壓低聲音說,「不然直接把你丟出去。」

這句話不是威脅,是陳述。

我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我認輸,而是我很清楚,現在硬來只會更糟。

我把視線轉向門口。

蘇琬還站在那裡,沒有進來。

她的表情很僵,嘴唇微微發抖,眼神在我和那兩個男人之間來回游移。剛才那種求救的樣子還殘留著一點影子,但已經不純了,裡面混了別的東西。

愧疚?害怕?還是後悔?

我看不太出來。

「愣著幹嘛,關門啊。」在客廳翻東西的那個男人回頭說了一句。

她像被驚醒一樣,連忙把門關上。

那聲「喀」落下來的時候,我心裡反而很平靜。

原來是這樣。

不是單純的求助,是設計好的。

我之前覺得「太順」的那種不對勁,現在全部對上了。

「你這邊東西不少嘛。」那個在客廳的男人已經開始翻我的櫃子,動作粗魯到完全不遮掩,「水、罐頭、泡麵……你是提前知道會出事是不是?」

我沒回他。

壓著我的男人把我往旁邊一推,讓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他沒有繼續動手,只是站在我旁邊盯著,像在防止我亂來。

我揉了揉被撞到的後腦,慢慢抬頭。

「所以,演這一齣,就是為了這些?」我看著她問。

她的肩膀微微一縮,沒敢直視我。

「我……我以為他們只是要拿一點東西……」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少在那邊裝。」客廳那個男人冷笑了一聲,「不這樣,他會開門嗎?」

他說得很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得意。

我沒有再看她,因為答案已經夠清楚了。

「這房子不錯。」那男人又說,一邊把我堆在角落的物資一袋一袋拖出來,「門夠厚,位置也好,守起來比我們那邊舒服多了。」

壓著我的男人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換租房子。

「那就直接用這間吧。」

這句話一出來,我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我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他低頭看我,眼神裡沒有一點掩飾。

「意思很簡單。」他說,「東西我們要,地方我們也要。」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

「你可以滾了。」

空氣一下子變得很重。

我沒有立刻說話。

腦袋裡反而變得很清楚。

我看了一眼門,又看了一眼窗。

外面是什麼,我比他們更清楚。

一旦被丟出去,就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外面都是那些東西。」我慢慢說,「你們把我丟出去,等於殺人。」

「不然呢?」他聳了聳肩,「留你在這裡幹嘛?分我們的食物?」

他的語氣很隨便,好像這個決定完全沒有重量。

我笑了一下。

原來人在無雨的時候,真的忍不住笑出聲來。

原來到了這種時候,人可以這麼快就把別人當成可以處理掉的東西。

「快一點。」客廳那個人已經開始把我的背包翻出來,往裡面塞東西,「把他弄出去,我們還要整理。」

壓著我的男人點了點頭,伸手就要把我拉起來。

就在他手碰到我衣領的那一瞬間——

我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腳步有點不穩,像是真的被嚇到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已經悄悄滑進袖口裡。

那裡,藏著我這幾天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

冰冷、短小、鋒利。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一個在翻我東西,一個準備把我丟出去,還有一個站在門邊,不敢看我。

心裡那點最後的猶豫,在這一刻完全消失了。

我慢慢吸了一口氣。

然後,握緊了刀。


他抓著我衣領往門口拖的那一刻,我沒有再等。

動作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快。

手腕一翻,袖口裡的小刀滑進掌心,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腰間一扭,整個上半身直接轉後往前一送。

目標很明確——壓著我的那個人。

刀刃沒入的手感,比我想像中要「乾脆」。

沒有什麼電影裡誇張的阻力,就像刺進一塊熟透的水果,微微一滯,然後整個進去。

我沒有刺胸口。

那種地方容易被骨頭擋住,也容易讓人有反應時間。

我選的是側面。

太陽穴。

一個人最脆弱、也最不需要第二次的地方。

「噗」的一聲,很輕。

他整個人僵了一下​,像被按了暫停鍵。

下一秒,身體直接軟掉,整個往旁邊倒,所有過程不到兩秒。

現場頓時安靜得可怕。

​搜刮的那人視線從倒下的同伴慢慢移到我身上,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純粹的空白。

「你……」

他只說出一個字。

我已經把刀抽出來了。

血沒有像電影那樣噴出來,但流得很快,順著刀身往下滴,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滴、滴、滴。

這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

我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放下。」我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他像被電到一樣,扔下背包,往後退了兩步,腳步甚至有點踉蹌。

門邊的蘇琬,已經完全愣住了。

她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著我,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臉上的血色在幾秒內退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被抽空。

我沒有看她,視線鎖在剩下的那個男人身上。

「滾出去。」我抬起刀,指著門。

他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得很明顯。

「你……你瘋了嗎……」他聲音發顫,「你殺人了……」

「你們剛剛要做的,不也是一樣的事?」我打斷他。

他沒有回話。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空氣裡只剩下那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恐懼。

而且不是剛才那種對喪屍的恐懼,是對眼前這個「還活著的人」的恐懼。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那人立刻往後退,整個身體幾乎貼到門上。

「我不想再說第二次。」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需要再多解釋的空間。

他終於動了。

顫抖著伸手去開門,手抖得連鎖都對不準,弄了兩下才成功。門一打開,他幾乎是用逃的衝出去。

蘇琬卻還站在原地,像是腳被釘住。

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出去。」我說。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能是道歉,可能是解釋,也可能只是本能地想抓住最後一點關係。

但她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慢慢走出門。

那個男人在外面等她,一看到蘇琬出來,立刻拉著她往他們的房間方向跑。

我沒有關門,而是默默看著地上的屍體。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後,認命地將這傢伙給拖出門外。

走廊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那種聲音。

拖行、摩擦,還有低低的喉音。

等到我將屍體徹底丟在走道後,那聲音變大了,因為他們聞到了鮮血的味道。

他們跑得太急,撞到了什麼東西。

然後,是一聲短促的驚叫。

接著,變成混亂。

腳步聲、撞擊聲,還有那種我已經聽習慣的——撕咬的聲音。

我將門關上後,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靜靜站在門口去聽。

那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慢慢變小,最後只剩下規律的咀嚼。

我這才準備回到客廳。

整個過程,我的呼吸都很平穩。

直到轉身時,看到地板上那一攤還沒擦乾的血。

「嘔!」

剛吃進嘴裡的東西,很乾脆地被吐了出來。直到現在放鬆下來後,我才總算感到噁心。畢竟是第一次殺人、拋屍,會不適應也很正常。

又不是瘋狂殺人魔。

只是看了眼地下的鮮血與汙穢幾秒後,我又認命地去拿拖把和水,一點一點把地上的血擦掉。

拖把在地上來回,發出規律的聲音,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只是門外,偶爾還會傳來一點聲音提醒我。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回不去了。


事情過去幾天後,我才發現,所謂的「安全」,其實只是暫時沒有人來打擾你。

門還是那扇門,牆還是那些牆,鎖也照樣一個不漏地扣著,但整個空間的感覺變了。

變得更安靜,也更空。

空閒過頭的時光下,我開始把生活切得很細。

幾點起床、幾點吃東西、每天用多少水、哪一樣食物先吃、哪一樣留到最後,全都算得清清楚楚。以前囤東西只是習慣,現在變成一種精算。

外面那個世界,短時間內不會恢復。

甚至可能再也不會。

為了避免多想,我必須拼命轉移注意力在其他事件上面。

門外的走廊,偶爾還是會有聲音。

拖著腳步的、撞到牆的,還有那種壓在喉嚨裡的低吼。

有時候會停在我門口停留很久,久到我以為它是不是聞到了什麼。

但最後,它們還是會走,像是對這扇鋼門完全沒辦法。

這也是我唯一還能安心睡覺的原因。

那具被我丟出去的屍體,早就被吃乾淨了。

我沒有特地去看,但那幾個小時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

之後幾天,走廊變得乾淨得不太自然,連血都被拖得一條一條的,像有人刻意清理過一樣。

我沒有去想太多,也沒有去開門確認。因為這種時候,好奇心是很奢侈的東西。


某天,我正在分裝最後一箱泡麵。

其實也不算最後,只是我把它列入「高價值資源」,不太願意動。水還夠,罐頭也還有,但那種能直接填飽肚子的東西,用一份就少一份。

就在我把第三包泡麵塞進櫃子的時候,門口傳來騷動聲。

這次不是敲門聲,而是有人在走道移動的聲音。儘管步伐小心翼翼的,但在空蕩蕩的走道上還是顯得很清楚。

出於好奇,我偷偷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發現是蘇琬跟另外一人。

自從上次的事情後,已經很久沒有再看見他們。沒想到才過去幾天,這兩人的模樣就產生大變化。

他們兩人的頭髮有點亂,臉色很差,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還算有精神的樣子,現在像被抽掉了大半。

蘇琬一直在回頭看,像是在確認什麼會不會追上來。

男人則是手握木棍,緊張兮兮地到處張望,就連身體也顫抖得不停,跟上次想搶我物資的模樣完全不同。

或許上次是覺得我好欺負,所以才敢犯罪吧?欺善怕惡,說得大抵是這種人。

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是真的沒有物資了。為了活命,只能挺而離開自己的房間,跑到危險的外面尋找食物。

然而公寓的大門雖然安全,但外面早就被喪屍們給佔據。還沒等兩人下樓。剛走到樓梯口時,喪屍的嘶吼聲夾帶著兩人的尖叫快速迴盪在整個走廊。

下一秒,男人朝急忙慌地跑回房間。只是還沒等蘇琬跟著進去,鋼製的大門就被「砰」地狠狠關上。蘇琬整個人呆立當場,直到喪屍行走的聲音傳入耳裡,她才趕緊回過神來,拚了命了敲打起自家大門。

「親愛的!開門!我還沒進去!」

「我害怕!別開玩笑了!開門!」

蘇琬淒厲的哀號聲在走廊裡顯得特別響亮,然而無論她怎麼哀求,原本屬於她房間的大門依然紋絲不動。再這樣下去,她肯定會被逐漸靠近的喪屍群給吞沒。

下場,就跟那天被我扔出去的屍體一樣。除了滿地的血以外,一絲不留。

瞧著蘇琬那副可憐的模樣,我忍不住把手放在門把上,但還沒有轉動,只是放著。

此刻,腦袋裡有兩個聲音。

一個很冷靜,提醒我上次的結果。已經好心過一次了,不能再傻一次。

另一個很麻煩,偏偏記得她當初幫我搬東西、提醒我垃圾車時間、甚至在我剛搬進來時多給我一把備用鑰匙。

人就是這樣。會記得不該記的東西。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近。她已經開始忍不住回頭看,整個人貼著門,像是只要門一開,她就會直接倒進來。

也因此,我能清楚看見她臉上的絕望與恐慌。

瞬間,我閉了一下眼。

然後,手指用力。

「喀。」

門,開了。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蘇琬的表情幾乎是茫然了。

似乎她也清楚,在被背叛過一次後,我根本不可能再出手幫助她。

然而在看見我這邊的大門反而為她敞開時,蘇琬幾乎想也沒有,整個人就撲了上來。因為太過慌忙的關係,她的肩膀猛地撞到門板,腳步一亂,直接往前撲。我下意識伸手拉住她的手臂,才沒讓她整張臉砸在地上。

​也不知道是多久沒有進食,她的身體簡直輕得不像話。

但我已經沒時間多想,將人連忙拖進來後,反手把門關上,鎖一個一個扣回去。直到最後一個鎖扣下去的時候,門外已經傳來聲音。

那種熟悉的拖行聲,還有指甲刮過牆壁的聲音,就這樣停在門口。

​為了避免吸引他們的關注,我們兩人就這樣靜靜待在原地不敢動彈​,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蘇琬抓著我的衣袖,力道很小,但抖得很明顯。

門外的喪屍群沒有撞門,只是靜靜待在門外停著,像在傾聽聲響。

一時之間,門內外的雙方誰也不敢先動。生怕一個不小心,直接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這種對峙持續了大概十幾秒,或者更久,我沒有真的去算。時間在這種時候會變得很奇怪。

最後,門外的聲音慢慢移開。

很慢、很慢,直到整個走廊重新恢復那種詭異的安靜。

見自己總算逃過一劫後,蘇琬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直接癱軟在我的懷裡。腦袋埋在胸前,肩膀一下一下地顫。

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輕輕將她扶到沙發上後,默默走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又走了回來,輕輕放到她面前。

她就這樣看著水,愣了一下,像是需要一點時間確認這是真的,然後才顫抖地伸手接過來。

這杯水,她喝得很急,幾乎是用吞的。

就連沒入口的水順著她嘴角流下來,她也沒空擦。

一杯很快就空了。

她還握著杯子,好像還沒回過神。

「還要嗎?」我問。

她點頭。

於是我又倒了一杯。

這次她喝得慢一點,但還是很快。

兩杯水下去,她的呼吸才稍微穩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沒有剛才那麼要崩潰,但也只是從「快倒」變成「撐著」。

我轉身拿了一包餅乾,還有一罐罐頭,放在她面前。

她盯著那兩樣東西,沒有馬上動。

「吃吧。」我說。

她這才伸手,但手指停在包裝上時,微微發抖。

「……對不起。」她低聲開口。聲音很小,但在這種安靜的空間裡,聽得很清楚。

我沒有回她。

她自己把包裝撕開,聲音很輕,但在我耳裡卻很刺。

她吃得很小心,不像餓了很久的人該有的樣子,但是每一口都咬得很慢,好像怕吃太快就沒有了。

我看了一會,轉身去廚房,用開罐器把罐頭打開。

罐頭被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紅了。

但她沒有繼續哭,只是低著頭,開始吃。

這次速度雖然快了一點,不過還是沒有狼吞虎嚥。

我靠在牆邊,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這一切不代表什麼。

也不會因為她道歉、或者她現在看起來很可憐,就改變什麼本質。

她之前做的事情,沒有消失。

只是現在,她換了一個位置。

從門外,變成門內。

「我以為……我會死在外面。」蘇琬一邊吃,一邊低聲說。

我沒有接話。

「我們從高中其實就一直談到現在。」她的眼神茫然,像是在回憶過往,又像是對於現在感到迷茫,「明明,我們是彼此的唯一。但為什麼,他就這樣狠心拋下我,把我留在外面。」

我沒有安慰她。

也沒有說「正常」或「大家都一樣」。

因為這種話,在現在這個情況下,沒有任何意義。

很快,蘇琬吃完最後一口餅乾,手停在空包裝上沒有動。

等過了一會後,她才抬頭看我。雖然眼睛還是很紅,但沒有剛才那種慌亂。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什麼。」她說,「你願意讓我進來,已經……」

她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點了一下頭,手指著她正坐著的沙發說:「吃完就休息,妳就睡在沙發那邊,我房間裡還有備用的棉被跟枕頭,待會就拿來。」

她愣了一下,眼神裡全是不敢置信。

「我……可以留在這裡嗎?」

我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過了幾秒後,才慢慢開口。

「暫時。」

蘇琬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空的包裝收好,放在一邊,然後慢慢躺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

沒過多久,她就真的睡著了。呼吸很沉,像是很久沒有真正睡過。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睡顏,心情有點複雜。


她躺在沙發上沒多久,呼吸就變得又深又亂,偶爾還會抽一下,像是夢裡還在逃。

我當時正坐在餐桌旁,一邊啃著冷掉的麵包,一邊盯著她。

這畫面有點荒謬。

幾天前,她還站在門口設局讓我開門,現在卻躺在我家沙發上睡得像個沒防備的小孩。

人這種東西,位置一變,很多東西都會跟著變。

包括立場。

吃完手裡的東西,我把剩下的碎屑收乾淨。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不知不覺間,夜慢慢降下來。

外面的聲音比白天多了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是那些東西本來就比較「活躍」在晚上。走廊偶爾會傳來腳步聲,還有東西撞到門的悶響。

有幾次,聲音停在我門口。

我沒有開燈,整個客廳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點灰光。

蘇琬還在睡。

其實她中間醒過一次。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當時她猛地坐起來,眼神空白,像是還在夢裡。過了幾秒才慢慢聚焦,看到我,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還在這裡?」她低聲問。

「不然呢。」我一臉無語。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又躺回去。

然後很快又睡著了。

我沒有多問她夢到什麼,因為那不重要,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到了隔天早上時,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砰、砰、砰!」

那聲音很重,像是有人用拳頭在砸,導致我瞬間清醒。

​等到我從臥室走出來時,蘇琬也被吵醒。她整個人坐起來,臉色發白。

我們對視了一眼。

不用說話,也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兩人走到門邊時,門外果然傳來男人的聲音,是拋棄蘇琬的渣男男友。

「我知道你們在裡面!開門!」

從貓眼看出去時,那人的打扮跟昨天的時候一樣。衣服很髒,頭髮亂,臉上有幾道刮痕,看起來甚至比昨天她還要狼狽。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恐懼,反而看得出濃濃的憤怒。

甚至,還有貪婪。

「我看到她進去了!」他又敲了一下門,「我知道你們在裡面!」

我們誰也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看他想說些什麼。

他靠得很近,幾乎貼在門上,呼吸聲非常粗重。

「我們談一下。」他壓低聲音,嗓音沙啞難聽,「相信你也不想鬧大。」

聽到這話,我在心裡笑了一下。

現在這種世界,還有什麼叫「鬧大」?

那人繼續大言不慚:「你有吃的,我知道,只要分一點出來就好,我不會白拿。」

後面那句話,他自己講得都不太有底氣。

我還是沒出聲,但他開始不耐煩了。

「開門啊!」他用力拍門,「你一個人吃那麼多也吃不完吧!」

我側頭看了一眼蘇琬,只見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放在身前的雙手慢慢握緊。

「……不要開。」她低聲說。雖然聲音很小,但語氣卻十分確定。

我點了一下頭。反正任由他繼續拍打,最後被吸引過來的,也只有外面的喪屍。

就在這時,門外的那人像是也意識到這件事。於是他突然壓低聲音,就連語氣也變了。

「不然這樣。」他像是在商量般開口:「我把她送給你,用來換物資。」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秒。

我以為我聽錯,就連蘇琬的臉上也出現片刻的茫然

但事實上,我們都沒聽錯。

他繼續大言不慚地開口,語氣變得很理所當然,「都是男人,別以為我不知道孤男寡女一起過夜會發生什麼事情。我知道她的滋味很讚,但之前畢竟是我的女人,現在被你玩過了,總得給我點補償吧?」

聽到這麼無恥的言論,我只是慢慢轉頭,看向蘇琬。

此時,她整個人徹底僵住,眼神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打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雙手開始發抖。

這次不是剛才那種因為害怕的抖,而是生氣。

非常、非常的生氣。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琬的呼吸越來越急,像是隨時都會爆炸的火山。

下一秒,她突然轉身,直接衝進廚房。

我沒有阻攔,也沒有詢問,因為我大概猜到她要做什麼。

幾秒後,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把菜刀,我們平時用來切菜的那種。

蘇琬的手握得很緊,緊到連指節都開始發白,就連一雙眼神也變了。剛才那種脆弱的樣子,一點都不剩。

門外的人還在開口,像是在討論一件商品一樣在跟我交易著,完全不知道裡面發生什麼。

​蘇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複雜。

然後,她直接伸手,轉動門鎖。


當大門打開的瞬間,男人的臉上瞬間閃過喜悅,像是終於說動了我。

然而下一秒,一道飽含殺氣的寒光撲面而來,嚇得他倉皇倒退,但胳膊還是不小心被劃了一刀。鮮紅的血液一下子從傷口徐徐流出。

當看見蘇琬那一副發了瘋的模樣時,男人的臉色飛快變化。從茫然到憤怒,隨後是驚恐語不敢置信。沒想到一樣小鳥依人的軟包子,居然真的有拿到砍向自己的一天。

「親愛……」男人求撓的情話還沒說完,蘇琬已經再次揮舞自己的菜刀。

「死吧!渣男!」

「別!」男人連忙躲開。他原本想要逃回蘇琬的房間,然而還沒等到他靠近門口,腰間突然被一股重力踹倒,害得他整個人立刻摔倒在地上。

抬頭一看,卻見我一臉冷漠地站在走道上,手裡還把玩著前幾天殺人的小刀。

「你、你們……」男人顫抖的手指指著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腦補了什麼,整張臉氣得脹紅,胸腔瘋狂起伏,像是隨時都會爆炸開來。

「喀。」

突然,清脆的聲音響起,是蘇琬用鑰匙反鎖自己房間的大門。她本來就是房間的屋主,身上帶著鑰匙也是理所當然,只是她的門跟我的一樣有好幾道鎖,就算打開門口的那道,也有其他的鎖無法從外面打開,這才會被困在外面。

現在好了,除了她以外,誰也別想再進去裡面。

「你們想幹嘛?」男人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剛想衝進我的房間,就被我手裡的小刀嚇得連退數步。他一臉忌憚地摀著自己流血不止的胳膊,憤恨地瞪著我們兩人。

只是在看見我們根本不管他,乾脆地走回房間後,他這才終於慌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們這邊的動靜,早就吵到了樓下的喪屍群。腳步拖形的聲音與嘶吼聲接連從樓梯口傳來,男人的表情頓時被嚇得蒼白一片。

「別這樣!求求你們放我進去!」

「親愛的,別拋下我!我還不想死!」

然而無論他怎麼求饒,厚重的鋼門依然被無情地關了起來,將這個卑鄙的人渣徹底隔絕在安全的門外。

沒過多久,絕望的吶喊被群起的嘶吼聲團團包圍,直到只剩下冰冷的咀嚼聲後,一切恩怨才終於畫下句點。

門口,蘇琬將臉趴在貓眼,像是想親眼見證渣男的報應。

我則是躺在另一張沙發上面,兩眼放空地想要忘記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蘇琬才心滿意足地離開門口,步伐僵硬地路過客廳發呆的我,緊接著一路走到廁所的馬桶。

「嘔!」

我:「……」

好吧,大家都是正常人。她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強烈的仇恨在支撐著了。

等到蘇琬將胃裡的東西都吐得乾淨後,她才默默走出廁所。看了眼依然躺在沙發上無動於衷的我,她的眼神紅紅的、臉也紅紅的。

「那個…我的房間搶回來了。」

原本會被收留,主要也是因為被渣男鎖在外面。現在渣男死了,她也沒理由待在我這。

「嗯,恭喜。」我點了點頭,一臉平靜地道賀。

蘇琬卻扭扭捏捏地開口:「可是我不想回去。」

「嗯,那留下來吧。」我一臉無所謂。

「真的。」蘇琬一聽,眼睛瞬間變得閃亮亮的,像是住進了光。

「隨便。」我點點頭。反正她那裡也沒物資了,就算回去也要跑來我這邊拿食物。

既然這樣,睡哪裡有差嗎?

「那我就把自己賣給你了。」蘇琬的眼眶紅紅的,一副受到委屈的模樣相當可憐。

我還是點點頭,總不能白吃我這裡的物資吧?

把自己抵押給我,也是很合理的吧?


就這樣,蘇琬正式與我同居了,還將她房間裡很多私人物品通通搬過來。

反正兩人的房間就面對面,多搬幾次也不怕被喪屍抓住。

雖然外面依然喪屍橫行,未來依然像看不見希望。

但至少我們的世界,有了其他人陪伴。

末日,不再只是孤單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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