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愚者的身分/𝑩𝑨𝑲𝑨'𝒔 𝑰𝒅𝒆𝒏𝒕𝒊𝒕𝒚/永田琴 /𝟐𝟎𝟐𝟓/日本
以商業類型片而言,我欣賞《愚者的身分》展現出恰到好處的敘事節奏。導演永田琴透過跳躍時間線的個人視角,使故事如同滲透的水流,緩緩蔓延,最終匯集成真相的源頭。在適當的留白之中,觀者被引導進入這個幽暗而未知的地下世界,如同接受一場犯罪的「邀請」,翻閱過去與未來的篇章,試圖從三個男人的身上,進入他們內心的掙扎。
正是三位男性之間的情感交織,讓人更深刻地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羈絆。當電影回望那段深淵般的過去,是拓矢將阿護從迷惘的混沌中拉出,重新回到生活的軌道,不再只是日復一日,活在「沒有明天」的未來。即便,那是從一種黑暗走向另一種更「錯誤」的黑暗中,但他至少不再是孤身一人。

拓矢包紮了阿護的傷痕,而阿護也默然接受這份保護,逐漸依賴他的存在。對阿護而言,這無疑是一種重生;而對拓矢來說,他或許是在阿護身上,看見了過去的自己或失去的弟弟。在拓矢的記憶中,奶奶親手燉煮的竹夾魚,成為「家」的味道,他「傳承」了料理的意義,將這道菜端到真正懂得珍惜的人面前,成為兩人共創的二次回憶。拓矢曾提及,竹夾魚可以在水溝裡捕捉——他們的處境,何嘗不也是水溝中的魚?他們在一片未知裡漂流,環境明明污濁,仍依附髒水賴以維生,卻難以意識到自己身處絕境。因此,「魚群」拒絕獨生,得相互倚靠,在彼此之中取暖求援。

誠然,當拓矢將麵包丟給阿護的那一刻,他拋棄了言語,以行動表明了立場,讓阿護擁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同時,也讓自己擁有了一個值得守護的人。與阿護朝夕相處的時光,是拓也無法被他人奪走的「青春」。正因這份緊密的情感,有時讓人恍惚地忽略,彼此是曾經如此靠近;直到分開之時,才驚覺那些日常,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無可取代。

而在拓矢面前,阿護得以成為自己喜歡的模樣。他可以在深夜任性地邀請拓也去吃咖哩,也會在偶然相遇時,自然地黏著他一起去吃飯。阿護無須掩飾,因為他的真心,總能被拓也接住,並予以得到回應,那是兩人彼此間的默契。曾經受傷的臂膀,如今被賦予了踏實的暖意;或許終有消散的時刻,但這份溫度的的確確真實地來過。拓矢真正地走到了阿護的心裡。

兩人從事違法的戶籍販賣,長期遊走於危險邊緣。即使心存猶豫,一旦開始,就難以輕言結束;而優渥的報酬,又實在支撐著他們的生存。阿護笨拙地跟隨著拓矢,嚐到所謂「成功」的快感,也更深地陷入這樣的生活。在那些僥倖逃過風險的夜晚,他們將自己放逐於騷動之中——漫遊於新宿的歌舞伎町區,在此時,他們隱匿於人群中,不必承受他人的目光與評判;在這片看不見盡頭的區域,反是他們棲身的保護色。唯於夜色之中,白日的光亮才不至於刺痛他們。如永田琴在訪談中所言,歌舞伎町是他們心中的「綠洲」,是得以安身立命之所;也正因其雜亂無章,他們的蹤影,才顯得如此「平常」。

只是,日子一旦有了風吹草動,便難以回返。拓矢在集團成員的慫恿下,動念搶奪老大的金錢,在金錢的誘惑中逐漸失去判斷,甚至讓自己失明。而當人生可以被恣意販賣時,重量也變得輕薄,是在街頭上任意的揮霍,也似擲骰子前行的大富翁;但是,機會與命運,卻從不掌握在他們手中。在拓矢與梶谷的亡命之旅中,拓矢也將自己的生命託付給了梶谷,梶谷則當了他的雙眼與領航者。而拓矢無法輕易拋下阿護的那份心意,亦牽引出梶谷對他的責任——「是我把他拉進這個世界的,要走就要帶他一起走。」也是如此,三個男人被緊緊綁在同一條命運之上,互為倒影。這份情誼的牽連,使梶谷願意鋌而走險,替三人守住這微小的希望。

而當輸無可輸時,拓矢將命運賭在另一個男人上。從他身上,彷彿看見某個自己;與之相反,拓矢映照出過去的梶谷。永田琴形容這層關係時,提到這三個不同世代的男人,其實是同一個人的縮影。在凝視之中,他們跨越了時間,卻也更加模糊了自身的位置,同時,那也是一種熟悉的相認——當我觀看著你的背影,才得以有跨越未來的勇氣。於是,身份不再定義自己,化為隨時能丟棄的包袱。即便如此,他們仍渴望逃離現狀,卻還是哉在在一次次的交易中動彈不得,像是被真空的人類,懸置於社會的裂縫之間。

而敘事到了結尾,三人未能相見,只能各自在思念中延續生活。在拓矢的口白中,他將錢留給了最喜歡的人,希望對方能夠過上幸福的日子;即便自己要回到一無所有的起點,也不願讓阿護再次墜入過往的絕望之中。然而,在遙遠的另一端,阿護不也正懷念著,那段吃到拓矢燉煮的竹筴魚,而不禁露出歡喜的回憶呢?這些屬於兩人的時光,終究是不被他人理解的密語。梶谷或許只能品嚐到「好吃」的表層,卻難以想像背後的情感意義。但二人只剩彼此,他更像是替代拓矢的眼睛,帶他繼續尋找活著的理由。

而阿護身穿的衣物——是那件拓矢曾掉入神田川、差點找不回的襯衫,此刻成為某種殘存的烙印,時刻提醒著過往的肆意,可能再也不回不來了。這段回憶成為開頭的序章,當時阿護撿完襯衫,恍惚間才意識到,原來這裡是神田川——但重要的從來不是某個地點,是與那個頻率相對的人。最終,只剩他獨自站在相同的橋上,看著依舊卡在水中的腳踏車,如同困住的未來,不知該如何前行;水永遠流動,不曾停歇,而他卻彷彿被迫停留在原地。甚或,他不知道拓矢仍然存活的消息,但這份念想,既可能將人推向毀滅,也可能成為繼續活下去的理由——畢竟,教會他活著的,正是他最喜歡的拓矢啊。

《愚者的身份》是一部較少由女導演處理男性群像的作品,而永田琴也在此證明了另一種詮釋——在女性視角之下,對男性世界的描寫未必更溫和,反而可能更為冷冽、直觀,甚至在生理性上更為殘忍;但同時,她保留了人性之中真實的微光,角色之間流露出的情感,不流於矯飾,而是在自然流露中顯現溫度,是本片不容忽視的動人時刻。另外,女性角色雖篇幅不多,永田琴仍讓她們保有真性情的一面,而非全然是過場的幽魂。

像是希沙良,當她面對他人的不幸時,仍會因不忍而動搖信念,這份遲疑表明了她並非是冷酷無情之人,也暗示著她背後或許同樣有著未被說出的難處。

又如梶谷的女友由衣夏,她在電話中反覆提醒那瓶過期的牛奶要記得丟。這樣看似莫名的叮囑,實則是一種日常但深刻的呼喚——提醒他回到生活的本身,從混雜中回歸秩序的源頭;而始終會有人等待你,這些瑣碎反而構成了得以活下去的細節。於是,她幾乎只在電話另一端露聲,但由衣夏所展現的體貼與情誼,並不亞於片中任何一位男性角色的「犧牲」;正是這樣的援助,讓梶谷與托矢才有了一線生機。

整部《愚者的身份》所關注的,始終是「活下去」這件事。所謂的「傻瓜」(BAKA/バカ),並非單純一昧的貶義,而是指向每個人內在那份無可避免的軟弱與笨拙。然而,真正需要面對的課題,並不在於擺脫愚蠢,而是如何正視並接納這樣原本的自己。我們或許都是愚者,但也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片中角色們這種近乎向下的墮落,既來自於無從選擇的困境,只能在眼前緊抓著一根救命稻草,試圖往上攀爬,卻未必真正看透那層黑暗下的陰影,只因我們都難以擁有選擇權。正因這樣,拓矢與阿護的相遇,才難得珍貴。

後記:歪讀這部片為BL,正是因為永田琴自己也承認這樣一點的「私心」:「在指導北村匠海時,曾直接要求他演出一點像戀愛一樣的牽引感,但並非要拍BL,而是詮釋少年們在極端環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情緒支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