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兩側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殘影向後飛掠。體內的靈力運轉生生不息。其實我本不想大張旗鼓,但想到這一路上總有些不長眼的阿貓阿狗想來撿便宜,逼得我只好稍微洩露出一絲築基修士的威壓。
效果立竿見影,百里之內,再無宵小敢近身。越過綿延的青竹山脈,前方天地盡頭,一抹接天連地的雪白赫然入目。那便是雨榕山。它高大挺拔,猶如一根撐天的玉柱直達雲端,這的確是我此行所見最為壯觀、最不可思議的巨型城寨。
但我沒有急著一頭扎進去。出門在外,謀定而後動是保命的第一準則。我腳步一轉,以歇腳為由,先落入了雨榕山外圍的青竹城寨。
這地方名副其實,入眼所見,酒肆、客棧、民居,清一色全是用粗壯的青竹搭建而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最出名的當屬這裡的青竹酒。我找了間人聲鼎沸的客棧坐下,要了一壺。酒液入口溫順甜香,像極了前世那些騙女孩子喝的妹子酒,但一過咽喉,一股厚實濃烈的燒灼感便轟然炸開,後勁極大。
我一邊慢條斯理地抿著酒,一邊將神識悄然外放,捕捉著周圍的隻言片語。
「是呀,雨榕山這次可是出大事了。」隔壁桌,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者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惶恐,「聽說那株護佑了幾千年的白榕神,樹葉一夜之間掉光了!祭師帶著聖女在祭壇祈福,這都好幾個月了,連個面都沒露過。」
另一個獨眼老者冷哼一聲,灌了口酒:「白虎山跟雨榕山鬥了幾千年,哪次不是被雨榕山壓著打?這次白虎山絕對是看準了機會,趁他病要他命,雨榕山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竹杯邊緣,看似隨意地搭了句話:「老丈,若真打起來,最壞是個什麼光景?」
獨眼老者斜睨了我一眼,似是看我修為不俗,倒也客氣,嘆口氣道:「還能有什麼好光景?屠寨唄。這種事在上古時期如同家常便飯,後來部落聯盟興起,屠城滅種的事才少了些。但這次若是護寨神樹真不行了,白家……恐怕厄運難逃啊。」
我放下酒杯,丟下一塊靈碎,轉身走入風中。
半日後,我站在了雨榕山城寨的腳下。抬頭仰望,整座城寨完全依附著那座直入雲端的高山而建,一層疊著一層,建築如蟻巢般密密麻麻地鑲嵌在陡峭的山壁上。這裡根本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城門,山腳周圍百米處,矗立著上百座巨大的絞盤吊座。凡人與低階修士,全靠這些巨大的吊籃拉升入城。
我走到一處關卡,將段家的通行令文遞了過去。
一個披甲的雨榕山衛士接過令文,眉頭緊皺,念道:「嗯,段或,過去吧。」
我眉毛一挑,糾正道:「不,不是段或,是段彧(ㄩˋ)。」
那衛士瞪著牛眼,指著令文上的字:「不對呀,這字明明念或!」
「……是,是或。」我在心裡冷笑一聲,默默種下一片青青草原。你全家都是二貨!跟這種文盲計較,簡直拉低我的修養。
乘著吊籃上了城寨,我本想先去街上摸摸底細。結果一出吊廂,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陣肅殺之氣。大街上全副武裝的衛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眼神如鷹隼般巡視。只要有路人停下腳步稍微交頭接耳,立刻就有騎著異獸的武裝衛士上前暴力驅離。
這陣仗,妥妥的軍事戒嚴。
沒辦法,我只好先找了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客棧落腳。一進門,再次拿出那張見鬼的通行令文登記。
店小二笑得一臉諂媚:「段或客官,您是要普通客房還是上等客房?」
「還或?或你全家……」我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懶得糾正這個發音問題,冷淡地問道:「有何區別?」
店小二麻利地介紹:「普通客房是給凡人歇腳的,沒靈氣也沒陣法;上等客房則設有一階聚靈陣,還有隱匿、防窺探、制靜等法陣加持,絕對清幽。」
「怎麼算?」
「普通客房日結一百靈碎;上等客房一月十塊下品靈石,半月一結。」
我眉頭都沒皺一下,隨手從儲物袋裡摸出十塊晶瑩剔透的靈石排在櫃台上:「就上等客房了。對了,小哥,這外面是怎麼回事?風聲鶴唳的,還讓不讓人好好過日子了?」
店小二看到十塊靈石,眼睛都亮了,手腳麻利地收起,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客官見諒,這幾個月天天如此。」
「都幾個月了?你們城寨主就不管管?」
店小二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白家的高層……全都上祭壇了,幾個月都沒見著半個人影。」
我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裝作雲淡風輕:「祭壇?難道祭壇那邊出了什麼變故?」
店小二臉色一變,連忙擺手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客官慎言!有些事現在是犯忌諱的,要是被衛隊聽見,你我都要掉腦袋。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我見好就收,話鋒一轉:「也罷,不管這些閒事。那我能去祭壇祭拜嗎?」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見我一身正氣(裝的),便道:「祭壇目前還是對外開放的。只是客官,您這外鄉人,要祭拜什麼?」
我面露溫柔,眼中擠出三分深情:「不瞞小哥,我夫人懷胎數月,近日夜裡總夢見白榕神顯靈。我這做丈夫的,尋思著來誠心祭拜一番,求個順產平安。」
店小二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哎喲,客官真是人美心善,重情重義!您這份誠心,白榕神定能保佑尊夫人逢凶化吉,母子平安!」
我順坡下驢,請教了祭祀的規矩和祭品的採買門道,末了,又塞給他一塊靈石當作打賞。
隔日清晨,我依著小二的指點,來到了祭壇。
這祭壇的位置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原本我以為,像這種關乎一族氣運的聖地,必然是高高在上、一塵不染,建在靈氣最濃郁的山巔。然而,白榕山的祭壇,竟然就坐落在最熱鬧、最擁擠的住民市場旁邊。
據說這裡才是白榕山最早開發的根基。周圍雖然喧囂雜亂,卻充滿了濃濃的紅塵煙火氣。神祇沒有高懸於天,而是與凡人比鄰而居。
我先踏入市場,迎面撞來的是一股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香花氣味。這種花形似荷花,水生長莖,苞花碩大,花瓣呈現紅、粉、紫等多種雜色。原本應該是淡雅的清香,但成百上千個花農攤位擠在一起,那味道硬生生凝結在半空中,熏得人直打噴嚏。
一朵花一個靈碎,價格公道。我買了三朵,又花了一個靈碎買了名為「指路燈」的黃色短粗蠟燭。據說點上這蠟燭,神明能更快看見信徒的願望。
看著手裡的花和蠟燭,我突然想起了段芷那丫頭。那吃貨簡直就是個人形廚餘處理機,只要是能咽下去的東西,她都覺得是人間美味,完全沒有品鑑美食的細胞。不過這也難怪,段家人修煉的是極致的鍛體術,肉身就是個無底洞,靈食的補充自然是多多益善。要是她現在在這裡,肯定會吵著要買供桌上的三牲肉食。
搖了搖頭,甩掉這無厘頭的念頭,我走出市場,望向那座高聳入雲的石階祭壇。
祭壇分為三段,寓意天、地、人三階。最底層的「人階」,石階兩側密密麻麻堆滿了香花,幾乎無處下腳。
我學著周圍信徒的模樣,點燃指路燈,手持香花,微微躬身,口中念念有詞:「恭請白榕神顯靈,庇佑我秦家娘子生產順利,子孫健康。」
念完,我恭敬地鞠了三個躬。我雖不是個死板的有神論者,但這浩瀚修真界,有些存在確實需要敬畏。這無關迷信,只是一種「因果我擔」的態度。
放下香花,大部分信徒便轉身離去。而我,則面色平靜地抬起腳步,繼續向上攀登。
周圍不少人轉頭看我,眼神驚詫,但沒人出聲阻攔。
來到第二段的「地階」,這裡的供桌上祭品寥寥無幾,顯得冷清許多。我再次躬身,朗聲道:「敬請白榕神保佑湘女島風調雨順,人民出入平安。」
三鞠躬後,放下香花。
當我再次抬腳,準備踏上通往「天階」的石階時,下方終於傳來了焦急的呼喊聲。用的是當地方言,我聽不懂,但那語氣裡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
我轉過頭,對著下方的人群禮貌地拱了拱手,微笑點頭,然後毅然轉身,繼續向上。
就在這一瞬,十幾道強悍的神識如毒蛇般從暗處探出,死死鎖定在我的身上!其中幾道,甚至已經隱隱觸摸到了築基期的門檻。
我無視威脅自顧自地走完了最後一段石階,登上了第一階。
這裡沒有宏偉的宮殿,只有一個猶如路邊土地公廟大小的微型寺廟。廟裡空空蕩蕩,沒有神像,也沒有牌位,前方只有一張光禿禿的供桌。
我看著這寒酸的場面,咂了咂嘴。總不能空手而來吧?我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小盤太陽花瓜子,又倒了三杯我珍藏的靈酒,整整齊齊地擺在供桌上。
隨後,我拿起最後一朵香花,對著空蕩蕩的寺廟躬身一拜,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三請白榕神。保佑我朋友白蓉安全,化險為夷,心想事成。」
三拜結束,我正準備將香花放在石階旁。手剛遞出去,卻又停住了。
我笑了笑,反手將那朵香花,端端正正地插在了瓜子盤旁邊的供桌正中央。
我轉過身,俯瞰著祭壇下方如螞蟻般密集的人群,和整座雄偉的雨榕山城寨。那種將天地踩在腳下的豪邁感油然而生。就在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或者這只是個假祭壇時——
身後的微型寺廟內,突然盪開了一層水波般的空間漣漪!
一股古老、滄桑卻又純粹到了極致的氣息悄然瀰漫。我猛地回頭。
白蓉,竟然從那座不可能藏下活人的小廟裡走了出來。
幾個月不見,她瘦脫了相。原本飽滿的臉頰深深凹陷,身體枯瘦如柴,氣息衰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顯然是極度透支了生命力。然而,她的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裡面彷彿有星辰生滅,閃動著無際的幽綠光芒,某種令人心悸的神性,正在她的體內復甦。
她扶著門框,虛弱地邁出門檻,身體猛地一晃。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穩穩地攙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扶到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我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那座小廟,心中暗驚:這不起眼的破廟,竟是一件頂級的空間靈寶?
白蓉沒有掙扎,她靠在石階上,仰起頭看著我。那雙充滿神性的眼睛裡,突然漾起一抹極其生動、甚至帶點俏皮的笑意。
「趙大哥……」她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親黠,「你真實的姓氏,是姓秦,對不對?」
我渾身一僵,瞳孔微縮。
白蓉笑得眉眼彎彎:「你在下面說的話,你的願望……我們,都聽見了。謝謝你。」
我心跳漏了半拍。竟然真的能聽見?我當然知道這世上有無數窺探人心的秘法,白蓉也犯不著在這種時候詐我。但親耳聽到自己祭拜時的腹誹和願望被「神明」實時轉播,這種感覺……真他娘的刺激。
看她虛弱成這樣,我反手摸出一顆高階補氣丹遞到她嘴邊。
白蓉卻輕輕搖了搖頭,推開了我的手:「祭祀期間,不可進食凡俗之物。我沒事,只是有些脫力。」
我眉頭緊鎖,沉聲道:「外面傳言白虎山要趁火打劫,大軍壓境。你們難道不準備應對?就這麼在上面乾耗著?」
「不用了。」白蓉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絕對自信的微笑。
她拉開我的手,將一片翠綠欲滴、充滿磅礴生機的榕樹葉放在我的掌心。那葉片剛一入手,便化作一道綠芒,隱入了我的掌紋之中。
「白榕神,已經甦醒了。」白蓉輕聲說道,隨後抬眼看向我,「對了,秦大哥……那一截枝幹呢?」
我沒廢話,直接從儲物空間中取出那截一直貼身保管的白榕神枝幹,交還給她。
白蓉將枝幹雙手捧在胸前,枯木在接觸她肌膚的瞬間,竟隱隱泛起了一層綠意。她費力地站起身,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先去客棧休息。如果榕葉發熱警示,你再來此地找我。」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先進去了,等我噢。」
說完,她轉過身,那瘦弱的背影緩緩走入廟門。空間漣漪再次盪起,她的身影,連同那股古老的氣息,徹底消失在空蕩蕩的寺廟中。
我獨自站在祭壇之巔,看著空無一物的供桌,左眼深處的劍意,悄然平息。
風雨,真的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