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個當地人印象中的故事:
幾百年前,有一群平埔族趁除夕夜跑下山,砍下七十二個人頭,揚長而去。故事是真的嗎?
在判斷真假之前,我想先來聊一本書:
梁廷毓的《噤聲之界:北臺灣客庄與原民的百年纏結和對話》。
作者的家族在新竹的淺山地帶墾殖,與泰雅族之前多少有些衝突。
某次,作者在一本塵封的族譜中發現,竟然有幾位祖先被泰雅族獵首喪命,但新版的族譜中卻將獵首的資訊刪除了。
究竟為何要刪除?獵首的故事、食番肉的傳聞,在地方又留下了什麼樣的痛苦記憶與傷痕?書中便圍繞著新竹淺山的黑色記憶逐步探尋。
作者在口訪中,蒐集到好幾則無頭鬼的故事,也有人記得祖輩說的兇番襲擊故事,甚至,現在的泰雅族長者,也聽長輩說過某地會出現無頭utux的傳聞。
為什麼會去探索這些記憶呢?
作者在書中是這樣說的:
潛伏在現存客家庄人文景觀之下的陰晦之地,其實是一部「定居者」的暗黑史,卻在篳路藍縷、披荊斬棘、開闢山林、煞猛打拚、耕山耕田等修辭用語底下被淡化,轉寫成一部咬牙刻苦、淚汗淋漓的家園闢建史。
雖然,這種感覺確實是存在的,尤其是在描述那段充斥血味的身體裂解史——屍首分離的創痛、遺憾與仇恨,被轉化成對抗「獵首者」的動力的故事裡。
但是,侵墾、逼迫、欺壓、殺戮的事情也一併在過程中發生,甚至兩者之間互為因果。彼此力量的撕扯之物——頭顱/番肉、無頭屍/番仔膏,某種程度讓身體的構造,分別決定了衝突與死亡的根本形式。死者的形象充盈著血味,肉身被拆解成塊狀物,各自產生自己的鬼魅敘事。
若從國家的角度,永遠無法看見這些流散、充滿生機的故事,也無法在官方地圖上的明確族群界線中,看到這種散裂而流動的記憶,因為這是藉由各種橫越界域內外的人群,所交織生成的液態敍事。
時至今日,地方上仍流竄著各種各樣的靈異傳聞,暗地裡隱隱地向人們傳述一部地方如何著魔的歷史。
官方記錄中,你不會看到情感,不會看到利益,只有來自帝國的凝視,將對國家有利的部分紀錄下,成為死硬的正式文獻。
因此,非官方的民間記憶中,才有充滿生命力的愛、恨、利、嗔,才有人活過的痕跡。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故事是真的嗎?
是假的,也是真的。
或許在過去,真有發生獵首事件,又或許只是彼此衝突的印象,讓龜崙社的形象混入了對泰雅族的恐懼,變作誇大的故事。
儘管七十二分埤、萬善同、龜崙社都有各自的史實,但在庄人心中,這個戲劇化的故事才是他們祖輩流傳的真實。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泰雅族仍在努力保存文化,因此他們還能為自己發聲,說出被漢人武力墾殖的不甘;但龜崙社人一步一步消失在歷史中,剩下萬善同用漢人的語言,替他們妝點成命案主謀,戲劇化地被現代人記住。
陂角七十二人遇害兇案,便是如此虛假,卻又如此真實的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