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ere seek your Troy; here is your home.”
「在這裡尋找你的特洛伊,這裡就是你的家。」
《伊尼亞斯紀》卷五
島南的至聖紀念圖書館,白色的混凝土主體仍然站著,但屋頂層層外挑的飛檐早已破碎,瓦片零落。那些原本用來遮風避雨的結構,如今成了伏地龍盤踞的層架,牠們的爪痕沿著雕飾一路壓裂下來。
屋簷上伏著十幾隻龍,幾乎與建築融為一體,像某種過度逼真的裝飾。直到其中幾隻微微轉動頭顱,視線落在外圍的裝甲車上,才讓人意識到那是活的東西。
南方軍裝甲部隊隊長喬永霖,就在離這棟建築外不到五百公尺的地方,他想著,這裡會出現一個龍巢,也不算意外,以這建築的結構來看,這外張的飛檐可以在雨天時很有效地抵擋酸雨,裡面寬闊的圖書空間,想必是住了母龍與小龍,這些在屋簷上虎視眈眈看著他的部隊的,則是負責保衛巢穴的十幾隻公龍,它們有古老文化龍的外觀,與這東方風格的建築樣式形成一種詭異的協調感。
阿霖的部隊已經隔著五百公尺的距離,在殘破的道路上,停好十台甲車,所有的機槍與步槍全部都對準這個建築,他有信心,要是這個老圖書館裡的龍傾巢而出,他現在的火力也絕對可以應付。但是也不用浪費太多彈藥,他只要發射信號彈,四公里外的車裝四二炮的砲陣地,就會以三波五發砲彈的轟炸節奏,夷平這個最後的龍族密集聚居處,為這次新窺點的設置任務,劃下完美句點。
他拔出腰間的訊號彈,指向天空,突然發現,自己的甲車陣地裡面,有一個步槍兵往建築物方向衝過去。
他當下傻眼,「搞什麼?」其他的士官兵也嚇到,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做,阿霖當下立刻調整狀態,對部隊大吼,「步槍掩護!」接著就自己衝出去追這個莫名其妙的兵。
副隊長的手勢一下,甲車上面的五零機槍與榴彈發射器,還有裝甲步兵架好的排用機槍都暫時停止運作,所有人都用寇特六五式步槍與班用機槍射擊,在阿霖與那個奇怪的步槍兵衝入舊圖書館都路途上,幾隻公的伏地龍已經從飛檐上跳下來要攻擊這兩人,後方甲車陣地裡的步兵們立刻射擊,江衝上來的龍一一擊退,有一隻龍甚至已經要從背後撲上來襲擊阿霖,也被在甲車陣裡的副隊長以精準的三發點放解決掉,眼看那個兵就已經要進入建築物內,阿霖大喊,「站住!你找死啊!」那個兵還是衝進那個已經被擊碎的玻璃門內,阿霖把他的步槍從三發點放轉為單發半自動後,也跟著這個兵一起進了建築物。
外面的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門與窗戶在龜裂的牆壁與地板上投射出碎布一般的光影,阿霖穿過這些光影,輕步踏在碎石滿佈的走廊上;儘管前面衝進來的那個兵可能已經驚動了這裡面的母龍與小龍,他還是抱著一點希望能夠在沒有引起大騷動的情況下全身而退。他跟著這個兵在骯髒的地面上用軍靴踩出來的腳印緩步追蹤,來到了三樓的一個奇特的房間。他覺得這個地方一大堆架子,架上放的文件跟書跟其他地方的圖書不太一樣,紙張似乎都有些泛黃,呈現一種年代感。這些文書本來應該放在類似防潮櫃的玻璃箱內,只是那些箱子都已經支離破碎,架子上面很多的書跟文件也都散落一地。阿霖進入這個房間內,看到那個步槍兵手上抓著一本很古老的書,看起來好像書封是手工皮製的,他壓低聲音,「你到底在幹什麼?」那個步兵抬起他的頭,一臉驚恐,「隊長。。。」
阿霖衝上去抓住他的右手臂,他看到這個傢伙連步槍都沒帶就這樣闖進來,心裡更是火大,這傢伙現在居然手裡還緊緊抱住這本書,「我晚一點再跟你算帳!」阿霖雖然聲音很低,仍然是惡狠狠的語氣。「現在快走!」
他的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怪聲響起。阿霖知道事情不妙。「快!」他有些連拖帶拉地抓著這個兵往外走。「走快點!保持安靜!」阿霖知道,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個小型規模的龍巢,不管外面的槍聲與公龍攻擊人類的嘶吼聲多麽地高張,巢內的母龍與小龍對於巢外的噪音不會有反應,但是一旦有母龍發現巢內有外來者,為了保護後代,就會群起攻擊。他們朝原路走回去,下了樓,走過剛剛那條光影破碎的走廊,灰塵繚繞其中的光柱,從他們右手邊的破碎的窗戶射進來,他們的左手邊,是一個巨大的閱覽室,裡面擺滿了書架,剛剛阿霖急著要找到人,進來沒注意到這個閱覽室有什麼古怪,現在走出去的這趟路上,他從破碎的走廊窗戶瞥見,室內某一條書架圍出來的走道,尾端堆著一些深棕色的排泄物,他給了那個兵一個手勢,要他把聲音再壓低一點。這個步槍兵手裡抱著書,慌張地點點頭,但是隨即這個新兵轉頭就看到,一個書架的後面有一些動靜,一隻巨大的龍爪緩緩地伸出來,接著,一個駭人的頭顱也慢慢從這個書架後出現,它的犄角,血紅的眼睛,還有尖銳的獠牙,雖然面貌醜陋,新兵還是認得出來,這是一隻雌性伏地龍的臉,其實它與雄性的龍並沒有太大差別,但是,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人類在看到龍族的時候,第一眼總是能分辨它們是雄性還是磁性,就好像人類在看到自己同類時,不管對方是長頭髮還是短頭髮,不管有沒有所謂的男女特徵,也總是能第一眼就知道這是男性還是女性。龍族對人類來說就像一面扭曲的鏡子,儘管醜惡還是能辨認出與自己的類似處。
現在這隻母龍突然把頭轉過來,血紅的雙眼與這個新兵的眼睛對上,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正看著新兵在訓斥人的阿霖隊長,也來不及拉著新兵矮身下來躲開龍的視線,新兵嘴巴張大,不敢喊出聲音,阿霖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一切都已經太晚。
閱覽室的書架被推倒的時間,幾乎沒有超過三秒鐘,像排列整齊的積木突然倒塌,巨大聲響在短時間內此起彼落,在這參差的架子形體之間,幾十雙血紅的眼睛在閃爍著,阿霖拉著新兵,大吼,「快走!」
原本就已經破裂不齊的玻璃,一瞬之間,在母龍強壯的肉體間,碎成黃金光線下的閃亮晶片。約二十幾隻母龍穿過走廊的窗戶,從室內衝出。
新兵一隻手抱著書,一隻手抱著頭,大聲尖叫。阿霖退到他的身後,以殿後的方式一邊看清楚來襲的敵人,一邊用手用力推,還有用腳用力踹著個新兵,試圖要加速他們兩人撤退的速度。
從這個地方,阿霖想,衝出來的,是「母愛」。如果他跟這個新兵被這個母的龍潮困住,他知道,這裡的小伏地龍以他們兩人的肉體可以活上整整一年。
阿霖拿起步槍直接射擊,單發打中稍遠的一隻母龍,但他感到,這建築物走道的空間有限,步槍的攻擊距離與迴轉半徑不太適合現在的戰鬥狀況,就迅速把步槍斜背,拔出自己的手槍與軍刀應戰。他的做法是對的,有幾隻母龍已經棲身上來準備攻擊,其中一隻跳上來,張牙舞爪撲向阿霖,在他身後的新兵大叫,「隊隊隊長!」
阿霖左手的軍刀瞬間直刺,穿過那隻龍的血盆大口,這時阿霖還上挑刀鋒,直接把這龍的上顎以上的頭顱削出窗外,這隻龍倒地之後,後面幾隻繼續追上來,阿霖拿起自己的T71手槍猛開,有些龍被打到頭顱,腦後的骨頭與畸角碎片噴出,直接倒地,有些龍被打到身軀,身上出現血紅的彈孔,仍然在走廊上緊追不捨。幸運的是,這兩人已經快到門口。
為了保證這個新兵可以衝出去,阿霖稍微停下來,並大吼,「你繼續跑!別停下來!」抱著書的新兵死命往門口狂奔,阿霖迅速換了彈夾繼續射擊,手槍火網不比步槍,幾隻龍仍然在門廊處追上了他,阿霖的單手軍刀發揮作用,他以驚人的速度點狀刺擊,當下像是以龍族的血織成一張巨大的血網,好幾隻龍在他面前攤倒下來,見到敵方攻勢稍緩,阿霖開始迅速後退,出了門口,他感到重見光明,那個新兵在他的身後繼續狂奔衝向五百公尺外的甲車陣,整個步兵隊都在給他做掩護,他們看到隊長出現在門口,有點放心下來,但後方的母龍,還有四面八方衝過來的公龍,都還是很大的威脅。阿霖的副隊長,是個矯健強壯的女上尉,她對著裝甲部隊大喊,「繼續掩護射擊,第一班跟我去接隊長!」她與四個步兵衝向前,在隊友的火力掩護之下,兩個步兵抓著比較靠近的抱書新兵把他拉回甲車陣,副隊長與另外兩個步兵繼續向前衝,在這破爛的街道上與隊長會合,阿霖看到這三個救兵,做一個交叉掩護的手勢,收起自己的軍刀與手槍,持起步槍,回身腰射,隊長,副隊長,以及兩個第一班的步槍兵,就以互相掩護的方式,穩定退回甲車陣。阿霖走回自己的指揮車旁,看著那個新兵,儘管生氣,也是慶幸他沒事。
接著副隊長要所有的重火力全部集中在舊圖書館,一時之間,五零機槍,排用機槍,班用機槍還有步槍同時綻放,密集的龍潮被打散,阿霖接著抽出腰間的信號彈朝天空發射,橘色的火焰向上竄升,不過十秒,五顆四二迫砲的榴彈從天而降,舊圖書館的飛簷形狀消失在漫漫無邊的煙塵裡。
萬萊基地,將軍室依然由艾玫整理得井井有條,將軍的書架,文件櫃,還有照片櫥窗,都是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唯一有點改變的地方,就是將軍桌上的那個小裝置,指針已經停止轉動。將軍這時正在很專心地審視公文,並且不時在公文旁邊筆記本上記點東西。這時特勤隊長江之髓拿著一份卷宗,敲敲已經敞開的門,將軍抬眼看他。
她放下筆,「今天沒帶小奕一起過來?」
江之髓走進來,在將軍對面拉一張椅子坐下,「他剛剛跟我們一起訓練完,被冥涵接去學區上學了。」
將軍想到小奕那小小身軀努力跑步的模樣,笑笑,「他跟著你們的訓練,倒也挺適應。」
老江坐穩身子,也笑了起來,「他何止是適應,我新進來的兵,體能都比不上他。這小子天賦異稟。」
將軍看著老江,「你想讓他繼續正規兵的訓練嗎?」
老江想了想,「他年紀是很小,不過我在他這年紀也學會用獵槍了。不過,妳要是覺得。。。」
「你不只會用獵槍,文爺爺還把你訓練成神槍手。我是有點疑慮,我想這件事我們再跟冥涵商量看看?」
老江點點頭。
將軍繼續說,「你剛提到新兵,最近是不是退伍的人增加,申請入伍的人也多了?」
「對,多虧了教授在說明會的那番演講,民區有很多年輕人算是被鼓舞了吧,畢竟現在保家衛國的概念,也沒有那麼遙遠,這些敵人,就在我們的上頭走動,它們就是要把我們吃掉,不是為了什麼難懂的政治理念。只是,我也跟人事官討論過,其實事情也沒那麼簡單。最近幾批新進來的新兵,確實是有認為自己對保護基地有責任的,不過也有其他原因來入伍的。。。」
「譬如說?」
「譬如說,年輕人在地下基地關久了,就會想出去看外面的世界。剛好,我覺得這個案子妳要親自看一下。」他把手上的卷宗放在曾凌儀的面前。
曾凌儀看到卷宗封面,「懲處案?」她翻開卷宗,仔細審視起來。
「這次阿霖他們的隊伍出去做一個新的窺點任務,窺點裝置很順利就接起來了,這沒問題。偏偏就在他們在準備回來,清除障礙的時候,碰到了這個搞問題的新兵。」
曾凌儀的眼光還停在文件上,「這裡說,他是要衝進圖書館找一本書?」
「對,那本書的封皮上沒有寫書名。那是至聖圖書館,我沒去過,也許妳還是教授或者鳳宜去過吧,我有個學歷算高的隊員跟我說,那裡有一個專門放珍貴的書的地方。。。」
「珍本室。」曾凌儀記得當大學教授的父親跟她提過這件事。
「對,那個兵就是衝進珍本室去搶救那本書。他看起來很清楚自己衝進去要找什麼。」
「林哲安。。。」曾凌儀翻過懲處案的文件,接著看這個兵的人事資料,「萬萊人文學院歷史系。。。他在進來基地以前,還有參加過回收文物的工作。」
「回收任務。。。那時候幾個島南大學跟萬萊學院的教授,把大學跟博物館的東西整理成兩台卡車,跟著所有人一起進駐基地。滿多居民在抱怨他們佔用資源,要不讓他們起衝突也真的是費了一番功夫。」
「那本書,」曾凌儀問,「回收回來了嗎?」
「在憲兵的證物室。」
「我等等要艾玫準備一個專案會議。我要請衡之過來看看,我們也得請當時主導回收任務的學者過來。這件事情要以軍紀處理,不過也不能只以軍紀處理。」
憲兵隊的拘留室很乾淨。
白色的牆面沒有任何裝飾,燈光穩定地落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陰影。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金屬的氣息。門上那扇狹長的觀察窗,讓人清楚知道自己隨時都可能被看見。這裡沒有聲音,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與門閂的碰撞聲。林哲安坐在拘留室裡,想著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在確保他那是死命保護的書安全無虞之後,軍隊的規則突然很清晰地壓在他的肩上,如同這個地方的消毒水味、明亮的燈光,還有那份刻意維持的安靜,都結結實實地壓在他的肩上,他的雙手不時顫抖著,懲處會是什麼?會不會有軍法審判?當初自己為什麼要來到這裡?重重思緒繚繞在這個斗室內。
拘留室的門被打開。走進來的是喬永霖,他瞪視這個鹵莽行事的兵。
林哲安匆忙站起來,「隊。。隊長。」
阿霖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坐下,他的口氣也很不耐煩,「怎樣?還撐得住吧?」他自己也在林哲安的面前坐下來。
二兵緊張地看著眼前的鐵桌子,不敢直視隊長。
「我真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那個地方爬滿了龍,是什麼東西這麼重要要你丟了武裝自己衝進去找死?」
面對隊長一連串的質問,林哲安緊張地講不出話來,冷汗也冒出來。
阿霖看著他顫抖的雙手,歎一口氣,「你的初步調查報告已經送出去了。先別緊張,沒有死人,這懲處最多不過就是除籍,真死人了也不會是我在這裡問你。我要你現在把心情安定下來,跟我好好解釋一下,你丟掉步槍,衝進龍巢,就是去抱一本書,到底是為了什麼?那到底什麼書要你去賣這種命?」
林哲安沈默一陣子,好不容易講出一句帶有顫音的話,打破這份尷尬的安靜,「那是陳勘的。。。《島國史》。。。原版手稿。」
「蛤?」阿霖剛聽到這些,有些一頭霧水,不過他聽到「手稿」,他突然想起,那時候衝進去抓人的地方,確實是保護古老書籍的地方,他也想到,自己好像有聽過陳勘這個人。「所以是。。。很重要的古書之類的東西?」他突然有點不知該怎麼評價這些事,「這個有這麼重要,要這麼拼命?」
「隊長。。」哲安這時感到自己有必要讓隊長了解某種責任感,講話開始慢慢順起來,「陳勘是島國歷史最重要的研究者,他做的研究,不像以前的歷史學家都用龍國角度在看島國,他完全在講這個島發生過的事情。。。」
這樣一番話讓阿霖有些摸不著頭腦,原本惡狠狠要來質問人的表情,慢慢變成一頭霧水。他的直覺是也許該找文衡之教授過來。不過他也想到,為什麼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小學在學校念人文跟歷史的時候,老師、家裡的爸媽、還有電視上的教育方面的新聞,都有提到這個名字。
「這份原稿,不只是內容,還有這書是怎麼寫出來的,都很重要!都是最重要的材料。」哲安繼續說。
阿霖仍然啞口無言。
甲車廠內,裝甲部隊的覕翅蟻運兵車跟戰車部隊的猛犬戰車,都在做整修,今天是一個月一次的全保修日,裝甲部隊隊長喬永霖,與戰車隊的隊長查孝文,都在現場監督車輛保養狀況。一台裝甲運兵車,或一台戰車,都有駕駛兵在現場與一名報修兵討論自己車輛的狀態,保修士官與軍官則是在現場巡視保養狀況。後勤部長鄭芷悅,則是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忙著簽核報修單。
喬永霖跟查孝文坐在外圍的鐵桿圍欄上。兩人腳下是灰塵與碎石,遠處有人在試車,柴油引擎低沉轟鳴。
「你隊上有不少大專兵吧?」阿霖突然問。
渣叔本來在看自己那邊的戰車班,聽到這句才轉過來,眉頭微微皺一下。
「不少啊。」他說,「戰前剛畢業的,還有讀一半的。最近又多了一批,看一眼就知道,書還沒念完的那種。」
阿霖點點頭,盯著一台被拆開的甲車。
「你自己也是念完才來的。」他說,「你們這種人,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在想什麼。」
渣叔哼了一聲,沒急著回。
他看著一個士官在車旁罵新兵,罵完又自己動手幫他把零件裝回去。
「我有聽說你們那個兵。」他說,「衝進圖書館那個。」
阿霖沒說話。
「老江有給我看報告。」渣叔繼續說,「就……很典型啊。書讀多的,有時候腦袋會卡在一個地方。」
他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不是這種人。我念餐飲系,是我媽覺得小孩一定要念大學。我就混過去的。學渣一個。」
他聳肩。
「不過我知道有另外一種人。書比吃飯重要那種。」
阿霖皺眉。「文教授那種,我可以理解。」他說,「他為了窺點拚命,那是任務。可是一本書——」
話沒講完。
渣叔抬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知道啦。」他說,「看起來不值得。」
他停一下,看著遠處一台戰車慢慢倒車。
「命比較重要,這不用講。」他停下來,想一想。「不過有些人不是這樣算的。」
阿霖轉頭看他。
渣叔抓了抓後頸,像是在想怎麼講。
「我以前修過一堂通識。」他說,「歷史課。老頭子講得很慢,內容我也記不太住。」
他笑了一下。
「不過有一句話,我還記得。」
他把視線放回場內。
「他說,那些東西留下來,不是為了有用。」渣叔說,
「是想讓後面的人,知道前面的人活過。」
機械聲音在兩人之間填滿空白。
阿霖沒有接話。
渣叔也沒看他。
「今天那個兵,」他說,「他大概就是卡在那裡。」
阿霖低聲問:
「那這樣,就可以丟掉命?」
渣叔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一個新兵被油弄得滿手,還在試著把螺帽對準。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
「不行。」他說。「但你也不能當作那不重要。」
阿霖沉默。
渣叔忽然笑了一下,語氣輕了點。
「我講個比較白的。」 他側過頭。「你吃山豬肉會加蒜頭吧?」
阿霖愣了一下。「……會。」
「那東西有什麼用?」渣叔說,「不加也吃得飽。」
阿霖沒回。
渣叔用下巴點了點場內那些人。 「可是有人跟你一樣這樣吃,記得這種味道,你下次跟他一起吃,會比較有感覺。」他聳肩。「就這樣而已。」
遠處一台引擎重新發動,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阿霖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沒有再說話。
阿霖還在看著場內。
過了一會,他說:「這個兵,跟家裡斷聯了。」
渣叔沒回,像是早就知道。
「我打算去找他家人看看。」阿霖補一句。
這次渣叔才轉頭看他。「你自己去?」
阿霖點頭。「這種事,本來就該我處理。」
渣叔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吐了一口氣。
「你會把人嚇死。」
阿霖皺眉,「我哪有——」
「你當兵當慣了,」渣叔直接打斷他,「你現在這張臉,一看就不是去聊天的。像是去宣布命令的。」
旁邊一台戰車發動,引擎聲壓過兩人的對話一瞬。
渣叔從圍欄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跟你去。」他說。
阿霖愣了一下,「不用吧,我——」
「你不是要去講規定的,」渣叔說,「人家一個小孩養這麼大,書也唸完了,結果現在變這樣——」他頓了一下。「你一個人去,話沒講好,人家只會更緊張。我跟你去。」
民區的房子是挨著基地的山壁建起來的,地下飛彈基地的強固石壁上,在這幾個月南方人進駐之後,慢慢長出了一幢一幢水泥鋼筋與磚塊混合打造出來的小房子,走在這些房子圍出來的巷道之中,渣叔都覺得自己像是還走在家鄉的小社區裡。林哲安老家的這個區域,有幾戶人家在經營小商品的買賣,也有人在賣吃的,店面與住宅混雜,小孩子跟貓狗在巷弄內跑跑跳跳,有些人家的門口,坐著幾個老人在下棋,或者有人出來掃地灑水,這些居民看到穿著軍服的渣叔與阿霖走過,也沒有覺得很奇怪,很多軍區的士兵放假都會回來,有的兵是回來陪爸媽或老婆小孩,有的兵也會在民區自己弄一個住所,不用一天到晚都看到制式的軍營。阿霖跟渣叔走進來巷弄的時候還看到,有兩個憲兵正在盤查一個在路邊喝個爛醉的軍區人員。
他們循門牌走到一個小店面,門口坐著一個有些年紀的婦人,正在包一顆粽子,門邊掛著一串肉粽,她看到兩人走近,以為是來買肉粽的,陪著笑臉說,「阿兵哥,買肉粽啊?」
查孝文發話:「您好,我們是林哲安單位上的人,請問您是他的家屬嗎?」
那婦人當下臉色一變,「我是他的媽媽,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渣叔還沒來得及講話,喬永霖就先出聲了,「林哲安因為抗命,現在在軍中正在接受調查。」
林女士這時臉色慘白,渣叔忙著說,「林女士,先別太激動,我們慢慢說。。。」他還沒說完,林女士就匆忙跑進屋子裡,一邊跑一邊大叫,「雄仔!雄仔!哲安出事了!」
渣叔跟阿霖尷尬地站在店門口,渣叔瞪阿霖一眼,「等等讓我講話!你少講兩句!」
這兩人還是有被林家夫婦請進屋子裡,他們坐在一張大的舊木桌旁,林女士雖然緊張,也沒忘記待客之道,倒了兩杯茶放在阿霖與渣叔面前,林哲安的父親是一個魁武的中年男人,他現在正眉頭緊鎖,懷抱著雙臂聽渣叔說話。
渣叔說話盡量保持語氣平靜,「所以,基本上,哲安這次違反命令,並沒有造成傷亡,所以最嚴重的懲處,應該就是除去軍籍。而且,多虧了這位喬永霖隊長,他也沒有受傷,」他刻意把手勢指向阿霖「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林媽媽忙不迭地說,「這真是謝謝隊長啦。。。」
阿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時,林爸爸說話了,他的聲音沙啞而急躁,「這小子,腦袋都不知道在想什麼!那時候就跟他說,他就不適合當兵!講不聽!現在闖禍了,一堆人在幫他收拾!」
林媽媽接話,「所以你們是說,他是為了一本書。。。」
林爸爸因為情緒還沒發洩完,搶著繼續罵,「他就是唸書唸到腦袋壞掉啦!那時候,要搬進這個基地的時候也是這樣!去搞什麼文物保存,為了學校那些破銅爛鐵,還要冒著危險跑上地面去!家裡面的事情都不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對他來說,比爸媽跟他自己的命都還重要!讀書讀到背後去!」
林媽媽虛弱地試著緩頰,「好了,你講沒停,隊長他們都要見笑。。。」
林爸爸還是怒不可竭,「我是有說錯什麼!那時候,區公所的事情都幫他找好了,待在基地裡面好好做事是有什麼問題?偏偏就要往外跑!外面現在這麼危險,一堆吃人的東西!現在又為了一本什麼東西,差點把命丟了!」
林媽媽嘆一口氣,「他真的不是當兵的料。。」
「說到這個,我就對部隊有點意見,」林爸爸說,「他是個孩子,我們當父母的都知道他撐不住,你們軍中在收人的時候,難道不需要問過家屬的意見嗎?」
「這個。。。」聽到這對夫婦好像要轉而批評部隊,喬永霖有些沉不住氣,「其實他也是個成年。。。」
渣叔在桌子底下直接踹他的腿,阻止他說話,他接過阿霖的話頭,並暫時比重就輕閃掉成年與否的問題,「家裡小孩來當兵,爸媽難免擔心啦,所以我們才會想,過來跟林爸爸林媽媽好好溝通,讓你們知道哲安現在怎麼樣。」
林爸爸稍微氣平,畢竟兩位隊長也是親自跑來家裡討論兒子的狀況,「這當然也是很感謝隊長的救命之恩,而且還特地跑來通知我們。隊長你們人都很好!我知道,這些絕對不是隊長的問題,這是制度的問題啦!所以我們前陣子才有跟議員反應,這個制度要改!不是小孩子一股腦說要當兵就當兵,家長也要有決定權才合理嘛!」
喬永霖這時又想反駁,「我們的入伍,其實是有規定。。」渣叔再踹他一腳,然後接過他的話來講,「其實我是覺得這樣,這制度的事情,我們一時也沒辦法改。重點是,哲安現在在軍中,情緒也不太穩定,林爸爸林媽媽現在知道了他的情況,我是建議可以去看他一下,家人嘛,也沒什麼事不好商量。。」
林爸爸倔強地說,「我再看看狀況啦!」
林媽媽看到渣叔的茶杯空了,忙著幫他倒茶,「這次真的是謝謝隊長照顧啦,我跟他爸安排一下就去看看他啦。等等吼,我拿一些粽子給隊長帶回去分弟兄吃啦!感謝你們這麼有心吼。。。」
給林爸爸與林媽媽做選民服務的議員,就是莊敦龍議員,現在他肩負著憂心的兩老,還有其他同樣憂心的父母的期待,站上了議會講台。議長文衡之剛把發言權交給他。
「是這樣啦,最近拜我們議長那場說明會所賜,民區裡面想入伍的年輕人確實增加了。戰力提升,這當然是好事,我也是全力支持。」莊議員深吸一口氣,「不過,年輕人嘛,血氣一上來,很容易把一時的衝動當成志向,這點,我想在座各位應該都能理解。 」他暫停一下,環視座無虛席的議會,底下前議長張火慶,也就是他仍敬稱的慶哥(慶狗),以讚許的眼神望著他,莊議員繼續說,「問題是,這種決定一旦做錯,不只是他個人的人生會受影響,對整個基地的運作,甚至對軍區本身,都是一種消耗。所以我才在想,有些事情,是不是不能只看個人的意願,而是應該把家屬的意見,一起納入考量……」
底下以張火慶前議長為首的一派民意代表都在點頭,不過這是另一個方向有一個年輕委員的聲音出現,「我可以理解莊議座的憂慮,可是,對於這件事,我有不同的想法。現在申請入伍的法定年齡,就是十八歲,這些年輕人,就是有他們的自主性,也要開始替他們的行為負起完全的法律責任。」這位年輕議員叫做魏賢三,賽沃族人,是原住民議會保障席次的人選,「甚至就連我們賽沃族,在十六歲報考士校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必要得到家長的同意。我不懂島國的其他族群為什麼入伍要多出這些限制。如果一個人已經到了可以上戰場、可以拿槍的年紀,卻還要由父母決定他能不能參軍,」他環顧現場,看到慶狗在搖頭,不過他還是繼續說,「那我們到底是在培養士兵,還是在養孩子?」
場內出現一瞬間的靜默。
「而且我們現在談的不是理論,」他繼續說,「是戰時。今天如果每一個入伍決定都要經過家屬同意,那我們是不是要先問過整個民區的情緒,才決定要不要打仗?」
另一側有人皺眉,也有人開始翻資料,像是在找更安全的說法。
章馨巧這時才慢慢開口,語氣依舊平穩,「我想補充一點。我們現在的討論,是不是預設每一個家庭,都比當事人更清楚他的人生?如果不是,那這個制度保護的,是年輕人,還是家長的控制?」
她沒有提高聲音,但話落下來之後,幾個原本準備發言的人都停了一下。站在台上的莊敦龍臉色越來越難看。
魏賢三點點頭,接過話頭,「我們今天能坐在這裡,是因為有人在沒有人同意的情況下站出去打仗。現在我們要告訴下一批人,你們不行,因為你們的父母不同意?」他的語氣不激烈,但每個字都很重。「更何況,」他看了一圈,「大戰之前,島國是徵兵制。那時候大家怎麼說?『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丁』,能躲就躲。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願意入伍的人,是自己走進來的。」他頓了一下。
「問題是,我們現在討論的這個制度,是不是在告訴這些人——你願意還不夠,你還要得到別人的允許?」
場內再度安靜。
「那請問,當一個人連為基地而戰的決定,都不能自己負責的時候,還有多少人會願意站出來?」
沒有人立刻接話。
議會場的旁聽席並不大,畢竟,與戰前的島南相比,現在的萬萊基地新聞媒體就只有一家萬萊大事記,今天,把小奕送去特殊進學班之後,於冥涵受大事記的總編輯之託,來到議會採訪今天的討論。這時,她低頭記錄。她很清楚,這些話顯示,在這個會場裡,沒有人在談同一個「年輕人」。
她抬頭望向議長席。文衡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場內。
文衡之走入將軍室旁的戰情會議室時,曾凌儀就已經坐在那裡了,身邊還坐著江之髓。她笑臉相迎。教授跟她微弱一笑,在她對面坐下來。
「議會的事情,很累人吧?」將軍試著表達關心。
教授促狹地看了她一眼,「還不是妳害的?」
老江在旁邊忍笑,將軍碰了個釘子,只能保持微笑把這個微微的怨氣接下來。
接艾玫托著五杯咖啡進來,「教授,將軍,喝咖啡,我等等去拿點小點心過來。」
接著查孝文跟喬永霖也進來了,「將軍好,」他們碰一下帽簷,「嘿,老江,教授。」接著坐下來,摘下軍帽。
老江問,「阿霖,林哲安現在還好吧?」
阿霖想了一下,「情緒還有點不穩,不過應該沒問題,我剛去民區跟他父母聊了一下。」
「你去家庭訪問?」老江有些疑慮,「你沒有嚇到人家爸媽吧?」
渣叔這時候不耐煩地說,「我有陪他去啦!放他自己去,林哲安的爸媽會嚇死。」
老江鬆一口氣,「那就好。」就連坐在他身邊的將軍也點頭表示贊同。
「好吧,」將軍啜了一口咖啡,「我看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因為林哲安這個案子特殊,今天請大家過來,一起討論這件事該怎麼處理,大家都已經看過初步的調查報告,他的抗命行為已經觸犯戰場守則,我跟老江可以直接做的懲處,就是把這名士兵除籍。不過,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我想再聽聽大家的意見。」
教授這時候發話了,他從自己的檔案夾內拿出一份文件,「我今天來有個很重要的任務,這是一封請願書,是歷史系、島國文學院還有現代文學學院的教授們要我帶過來的。主要重點有兩個,第一就是,林哲安搶救下來的那本陳勘的原版島國史,經過他們的研究團隊堅定,是原本沒錯。」這消息讓現場的人都深吸一口氣,教授繼續說,「第二件事,就是他們共同連署,建議對這個兵從輕發落。因為林哲安當初跟這些教授一起搶救島南的文物,他們都認為這是一個好孩子,而且他這次,不算是完全做錯事情。還有,在這研究團隊的周教授,就是林哲安的歷史系的老師,是他教林哲安,陳勘的這本原本就在至聖圖書館的珍本室裡面。因為這樣,他覺得讓一個有責任感的學生碰到這種困境,也是很過意不去。」
曾凌儀拿起那份請願書,仔細閱讀起來。在這個時候,老江提出意見,「這種事情很重要,我沒有異議。不過現在情況特殊,我們現在面對的,就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狀況,可能就是好幾條人命的問題。我們要是真的讓他這樣做還放他過去,以後戰場上的指揮鏈會有問題。」
查孝文這時也加入討論,「軍紀是一回事,這個兵本身的性格也是一個問題。我們這次去看他的爸媽,他媽媽就講得很白,他就不適合當兵,自己養出來的小孩自己最清楚,當下想到什麼就一股腦子去幹,沒考慮到戰場狀況,這是很麻煩的事情。」
老江說,「你會不會覺得,這個直接懲處其實比較適合他?讓他留在基地裡面應該是好事?」
「這個。。。」阿霖考慮很久,突然覺得有事必須講,但是他很努力在想要怎麼說這件事,他看向將軍,將軍從閱讀請願書的動作中抬眼看他,跟他點點頭,意思是「你是在這件事上最有性命相關條件的人,在場所有人都要聆聽你的想法」,所以阿霖就鼓起勇氣說了,「講真的,我一開始對林哲安的做法很氣,氣到恨不得馬上擺脫這個兵,不要讓他妨礙我的部隊做事,」他又看看將軍,她這次點頭加上微笑,他繼續說,「不過我後來當面跟他聊,也跟渣叔聊唸書的事情,然後還去跟他的父母聊,我好像有點可以理解他的狀況。他在爸媽的保護下長大,現在又必須待在這個基地,我這輩子書念不多,很早就跟著部隊到處打,我從來沒想過,他們這種唸書的年輕人,可能是想要走出去,看看這個世界還剩什麼吧,而且,那些剩下來的東西。。。」他突然有些語塞。
「那些剩下來的東西,有可能是重要的。」將軍讀完請願書,幫他講完這句話,阿霖點頭如搗蒜。
「教授,將軍,恕我直言,」老江這時插話,「書很重要,我不懷疑。但這件事關係戰場守則,講白話就是關係人命。」
他看向阿霖。「今天是他運氣好,沒有死人。」「但你要我怎麼跟下面的人交代——下次有人為了一本書衝進去,我們是不是還要再賭一次?」
所有人這時看向將軍,將軍低垂著眼,點點頭,微笑,「我剛看完衡之帶來的請願書,你們講的都很重要,我們的部隊做事,就是需要考慮到每一個面向。我只是想趁著這個機會,講一點自己的想法。基地建立的這些日子,一個任務接著一個任務,我們可能不會注意,除了生存,我們還要注意一些別的事情。也許我們要保的,不只是人命而已。」她看向老江,「老江跟孝文沒說錯,這個兵不能做出這樣的事,卻沒有後果。這對軍紀是個傷害。」她也看向教授,「但是林哲安的作為有他的道理,除了這些教授對他的支持以外,他還讓阿霖反過來思考自己的立場,我覺得這很重要。」她環視現場的人,繼續說,「他原來應該受到的處分是除籍,不過,我要說清楚,我不想失去這個兵。我不開除他,我要降他的職級。」
現在換老江,渣叔跟阿霖一頭霧水,這就已經是個二兵,是要降級到哪裡去?這時,艾玫打開會議室的門,帶來一盤小餅乾,還有一本厚厚的卷宗。「將軍,我把點心帶來了,還有這個。」她小心翼翼地把餅乾盤子放在桌上,並放上那本資料,資料封面寫著「拾遺部隊」。
「吃點心吧,」將軍說,「我煮的咖啡跟艾玫做的餅乾可是絕配。還有,這整個計劃書都是我自己打的,我已經印出四本初版,你們好好看看,再給我意見。」她喝一口咖啡,拿起一塊餅乾,「林哲安不會被開除,他會被調離這個部隊的戰鬥序列。」
這天晚上,基地裡的甲車廠上,芷悅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桌上一杯熱茶已涼,她聚精會神地檢視今天的檢修單,並把一些明天要提出來跟後勤班處理的事情,逐條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車廠裡的人都下班回去自己的營舍了,只剩門口的哨兵與安官。微弱的夜燈中,那辦公室門外整齊排列的甲車好像也在沉睡。
一個人影走到芷悅辦公室的門口,芷悅抬頭一看,有些驚訝,她慌忙站起來,「將軍!」
曾凌儀仍穿著整齊的軍便服,微笑著走到芷悅身邊,「還在忙?」她看看桌上芷悅整理的單據與筆記,拍拍小女孩的肩。「事情太多,要找人幫妳弄。不需要什麼是都自己來。」
「將軍妳好久沒來甲車廠了。」芷悅開心地說。
「我剛走過來,看到那些甲車,都整理得很好。」
「將軍等我一下,我泡個花果茶給妳喝,致霖者那邊的蘋果跟梨子這季大豐收!」芷悅蹦蹦跳跳地跑去她工具架下的小矮櫃,開始翻找出水果與杯子,還有一些花草茶的材料。
女孩子手忙腳亂地弄杯子,切水果,沖泡茶葉,曾凌儀看著她的身影,心情放鬆下來。快三年了,鄭瑞宗部長過世的那段時間,這小女孩倔強地不跟任何人說話,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飯,就只是埋首在甲車廠的機械聲、焊槍光線與硝油味裡,好像用這些東西說服自己,父親還在。就在這時,江之髓特勤隊長,刻意扭斷了高砂豹裝甲車很難保養的懸吊承軸,查孝文戰車隊長,一次弄掛整個戰車排的炮塔轉動齒輪,喬永霖裝甲步兵隊長,更是以一種神乎其技的方式操斷了覕翅蟻甲車的主動輪。鄭芷悅後勤官一夕之間業務量大增,直接上報給將軍。將軍震怒,直接把三個隊長叫來甲車廠,芷悅原來以為將軍要痛罵他們。
三年前,在地面上萬萊村的臨時甲車廠的配置與現在在萬萊基地內的的場地,幾乎沒有差異。三個隊長立正在曾凌儀與鄭芷悅面前站好。
「芷悅。」將軍很認真地對女孩子說,「他們在這裡了,妳是後勤部長,妳要把妳的原則說清楚!」
芷悅嚇了一跳,她不知道今天這個場合她必須罵人,有些慌張失措。「可是。。。」
「妳是後勤部長!講到裝備,他們都是妳的下屬!難道妳要我來幫妳管下屬嗎?」曾凌儀聲色俱厲。
芷悅心中一凜,走一步向前。「這個。。。」她努力要把話擠出來,「江之髓隊長的甲車承軸是。。。」
曾凌儀大吼,「妳是在管人還是在開說明會啊!以後這些混蛋再出包,戰場上是會死人的!要妳這樣婉言相勸?」
被將軍震攝的同時,芷悅內心一把火衝上來,直接怒吼,「你知道高砂豹的承軸剩多少嗎?承軸全部用完,高砂豹的出車就完全停擺,江之髓隊長,這種事你幹得出來!」她感覺罵順了,接下來轉頭面對查孝文,「查孝文戰車隊長!你一整排炮塔齒輪全掛!你為什麼不直接扭斷你自己的脖子!砲塔比你的脖子還要值錢多少倍你知道嗎!還有你!喬永霖部隊長!你出包的能力真的是天賦異稟!主動輪那麼硬的東西都能操斷!你甲駕到底是學什麼?你是用雞腿還是用豬腳換你的甲駕證照?」
芷悅扒下自己的工作手套,丟在江之髓的臉上,江之髓依然筆挺站著承受,但站在旁邊的查孝文知道他在微笑。「你們以為,」芷悅破口大罵時,一滴眼淚滑下了臉頰,「我老爸不在,你們就可以亂搞!做夢!有我在這裡!誰敢胡搞這個後勤廠,我鄭芷悅就是你的惡夢!都聽清楚了沒有!」
阿霖,老江,還有渣叔,立正大吼,「報告是!」
辦公室內,花果茶的香味沁入曾凌儀的心脾,她覺得這一天的勞煩有了一個出口。「其實我今天來,是想找妳一起去備用車輛區。」
「備車區?沒問題!將軍去備車區有特別要找什麼嗎?」芷悅好奇地問。
「找一個我很懷念的東西。」
戰情會議室內,老江等人都在翻閱著將軍所寫的計畫。老江皺著眉頭,仔細閱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心裡面閃過一個小小的念頭,當年的小凌,與他同期入伍,進入裝甲部隊,這個女孩子能快速從士官進入軍官的體系,在那麼短時間竄升為將軍,除了她對於戰場的直覺,她那也許是傳承自父親的閱讀與書寫能力,也是個關鍵。這個念頭閃過去之後,他說出自己的疑問,「妳是說,我們要成立一個非戰鬥單位,去做所謂『拾遺』的工作?我們平常出任務,情況可以的話,其實部隊不也都會帶點有用的東西回來嗎?」
在曾凌儀還沒來得及回答老江的問題時,文衡之就已經先說話了,他翻閱那本計畫書的速度是在場人的兩倍以上,速讀只是他最基礎的能力之一。「這不是一般的資源搜取部隊,這個計畫裡面講的單位,要拿的不是石油用水之類的資源,這裡要拿的東西,就像是林哲安要搶救的那種文物,也許是書,字畫,甚至雕像,我看到這邊,其實要『拾遺』的,不只是這些,還有地面上更多有人文價值的東西,那些我們在匆匆忙忙躲到地下基地來,卻忘了拿的有紀念性的東西,藝術方面的,宗教方面的,都是這個計畫要拿回來的東西。」
這下換查孝文疑惑了,「真的要裝這些東西,覕翅蟻裝甲車夠嗎?那裏面空間不是放這些東西的欸。放下去移動起來,那些東西準被搖爛。難不成要開卡車?講實話,上面現在路況不太適合開卡車。」
「現在有履車可以撐起這種空間嗎?」喬永霖也是皺著眉頭在看計畫書。
「翻到第五十一頁。」文衡之說,「LVTP5-A1。」
幽暗的備車區內,芷悅拉下大燈的開關,就瞬間明亮了起來,廣大的密閉空間內,數十台過去島國陸軍汰除的載具,已經被妥善地蓋在帆布下,被後勤部完整地存放在這裡,「妳要看的車在這裡!」芷悅步履輕快地帶著曾凌儀穿梭過一個接著一個的帆布車陣。
「妳把這裡維持得很好。」曾凌儀緩緩地走在芷悅的身後,一邊欣賞著這些很久沒看到的載具,這裡有裝甲車,戰車,輪車,火炮機組,諷刺的是,有些裝備並非全都是因為太過老舊才被放在這裡,而是因為太過先進,太多的電子裝備,導致在這晶片與電子迴路已經失效的末日完全沒有用武之地,也有些裝備,是因為完全沒有備料,真的出勤損壞,也完全無法修復,所以也只能放在這裡。不過她今天想來看的LVTP5-A1,絕對是因為老舊才被擱置在這裡的。
她們走到一個碩大的載具前面,LVTP5-A1,它的形體是一個碩大的長方體,蓋在墨綠色的帆布之下,將軍走到這個載具前,深吸一口氣。她的表情是開朗的。
「將軍,等我一下,我來把這個帆布拉下來。」芷悅跑到這個長方體後方,思考要怎麼拉開帆布。
「我跟妳一起弄吧。」曾凌儀笑著,緩緩脫下自己的軍便服外套,捲起了襯衫的袖子。
戰情會議。
「那個東西簡直就是骨董了!」查孝文睜大眼睛,下巴掉下來。「我們現在有這種東西嗎?我記得海軍陸戰隊都已經全部換AVVR了。」
「海軍陸戰隊?」喬永霖完全一頭霧水。
「你個菜鳥,不懂是正常啦!」江之髓說,「這台車比你年紀更大!這根本世界大戰的遺物了!」
「我說你們這些隊長啊,」曾凌儀搖搖頭,「偶爾該去備車區走走。了解一下我們還有哪些裝備。」
文衡之沒說話,神情專注地繼續讀曾凌儀的計畫書。
帆布被拉了下來,一個碩大的裝甲立方體呈現在將軍與芷悅面前,芷悅與將軍一樣愉快,因為她也好久沒有看到這台車。
「當初海軍陸戰隊要換新的兩棲作戰裝甲車的時候,這一批 LVTP5 其實是要報廢掉的。那時還是曾部長特別跟國防部陳情,這東西才留下來。」
「將軍,妳知道嗎?」芷悅開心地看著曾凌儀,靈動的大眼裡閃爍著水光,「老爸跟我說,那時候他收下這批甲車,是他自己動手整備的。」
曾凌儀打開這台車的艙門,進入那個可以容納至少二十個兵的裡空間,她也順便打開上方的艙門,讓光線照進來。灰塵在光束中反滾。芷悅也從那個後艙門走進來。曾凌儀回頭看她,指著這台車的駕駛座,「其實是我跟他一起整修的,他那時候沒用到部隊的人力去整理這些車。我自願來幫忙。妳不記得了,也難怪,妳那時候也才兩歲吧。我們在開始整修的時候,他都把你放在那駕駛座上。」
驚訝之餘,芷悅暫時無語。
「妳要做的,是保存回憶。」文衡之闔上計畫書,很慎重地說,「我必須說,這台車的裝備,行動力,容量,還有輕型的武裝,確實都符合妳的想法。」
江之髓還在翻閱,「居然連護衛的編制,還有任務準則都寫好了。」他想著,並發出讚嘆的聲息。
「但我不懂的是,」文衡之繼續說,「妳要讓軍區跟民區的人提出申請,接受訓練,然後出發去找他們在地面上想找的東西。這個申請,」他越說,眉頭縮得越緊,「妳要議會監督這個申請過程,可是卻要全權決定這些申請書的執行。妳讓議會一起決議這些申請,不就可以少點責任嗎?」
曾凌儀繼續喝她的咖啡,並不時咬一口餅乾,讓文衡之好像又看到了當年的小凌,她說,「計畫是我的,車是我的,護衛部隊是我的,拾遺部隊所有人的命,也是我的。」
半倘,芷悅好不容易才說出她的疑問,「那將軍,妳要重啟 LVTP5,要拿來做什麼呢?」
曾凌儀從她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自己畫的設計圖,交給小女孩,「我要拿它來裝很多東西,妳覺得,這個設計如何?」
芷悅拿到設計圖,走到車內的駕駛座上坐下來,仔細檢視。曾凌儀在她身後,找個座位,拍拍上面的灰塵,坐下來。她在欣賞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小女孩。
萬萊基地的議會大樓裡面,各議員都被分配到一個很舒適的議員辦公室,像是魏賢三議員的地方,雖然空間不大,但人進去卻不會有被拘束的感覺,一個辦公桌,斜前方橫著一個舒適的沙發,沙發前有待客用的大茶几,辦公桌後的書架整整齊齊地排放著卷宗與書籍。這時坐在沙發上的於冥涵與小亦,眼前的茶几上有兩杯香味濃郁的紅茶,魏賢三議員態度溫和友善,並且帶著一種特殊的直率感。
「真的很謝謝你,魏議員,我想我已經有大概可以寫東西的材料了。」於冥涵仍然保持專業的採訪態度。
「不用這麼客氣。我們聊得很愉快。以後妳有空就過來這邊坐坐。議會裡有什麼勁爆的料我第一個讓妳知道。」說完他自己就哈哈大笑。冥涵被他的喜劇感傳染,也跟著笑了起來,坐在她旁邊的小亦則是愣愣地看著這兩個大人。
「這孩子,都還好嗎?」笑完之後,魏議員覺得正事做完,應該關心一下小朋友。
冥涵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小亦,小朋友正在低頭喝紅茶,魏議員還特別幫他多加一些糖。她說,「他還是不想說話,我覺得他是下意識拒絕說話,也許覺得,對朋友做了這樣的事,自己根本沒資格跟一般人溝通吧。不過,他跟軍區的那些人相處地很好。」
「他也是我的族人,以後他有什麼需要我可以幫上忙的,妳儘管帶他來找我。」議員說,「他很勇敢,我跟他的村長也談過,他跟他的朋友,絕對是稱職的火衛。那是流在他血液裡的東西,可能也是因為這樣,他跟軍人才會相處得那麼融洽吧。」
冥涵點點頭,撫摸小亦的頭髮。
一個禮拜後,是「入伍資格法」表決的日子。
議會內人聲鼎沸,所有的議員分成贊成與反對這個法的兩派,主張入伍需要家人同意的莊敦龍與老議長等人,還有認為從軍應該是個人決定的魏賢三與章馨巧議員等人,他們正在四處找人協商,希望有更多其他的議員可以支持自己的理念。文衡之看著議場內的人來來去去,看著曾凌儀給他的拾遺部隊計畫書,也看著手上的一份萬萊大事記,他的眼神,像是很清醒地抽離了這個群像。
會議開始,所有人陸陸續續就定位,文衡之議長走上講台。他清清喉嚨,把麥克風移到自己面前。
「大家好。如各位所知,今天是『資格法』的表決。非常感謝大家到這裡來參與這個議題。今天,我想在開始之前,提出一份資料,這是萬萊大事記裡面的一篇報導,由這裡大家都熟悉的一位議會記者於冥涵小姐提出來的。她今天不在現場,大家都知道,她正在輔導一位受到嚴重創傷的賽沃族的孩子,那孩子在今天是固定回診的時間。」文衡之把那份大事記攤在講桌上,「我想在這裡跟大家分享她所寫的這些片段:
賽沃族的火衛,對於我們所謂的島國人來說,是一種原住民文化,但『文化』這樣的說法,其實只是我們刻意以表面的方式予以虛偽的敬重,卻刻意忽視的一種講法。我們忽視了什麼呢?在賽沃族的村莊受到威脅時,火衛部隊以村長為中心聚集起來,手持自己鍛造的刀斧,他們面對的敵人,不管是過去殖民這個島的櫻花國,還是從龍國移民過來的所謂正統『龍的傳人』,面對那樣與刀斧不成比例原則的槍與砲,或在這末日之後,面對那樣排山倒海而來的伏地龍,面對那樣血淋淋的利爪與獠牙,他們不僅是沒有退縮,更是把眼前的災厄當作訓練自己強壯手臂的契機,讓這些火衛攀爬天上丟下來的繩索進入祖靈之地。所有的島國人都知道賽沃族的神話,卻刻意忽略藏在這神話中的精神,其實已經是保衛這個島國最重要的基石。賽沃族的從軍,沒有所謂的他人同意,沒有所謂的『好鐵不打丁』,因為閃電炙燒在他們手臂上的傷痕,就是他們日夜渴望的獎賞。今天萬萊部隊裡面島國人與賽沃族不成比例的結構,也許是經歷殖民之後,社會地位低下而造成的不得不然,也許是他們在很久以前就被驅逐到所謂的落後山區,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部隊的根,這根的強韌度取決於他們奔向閃電的無所畏懼。
以這個角度來說,最近在議會裡面提出的『入伍資格法』,我很難去忽略這其中的荒謬性:為什麼在這座島上,保衛家園這些事,對某些族群來說,就是這麼義無反顧,而對另外一些族群來說,卻是這麼避之唯恐不及。更可恥的是,逃避這個義務的族群,還可以頂著一張文明行事的臉孔,投票決定自己保護家人的意願到底有多單薄。殖民者的醜陋,其實在這民主的過程中一覽無遺。」
文衡之唸完這段文章,現場已經沒有聲音。他平心靜氣地說,「冥涵的語氣,也許是強烈了點,不過,我想只要是一個人,都能體諒她的心情,她照顧的那個賽沃族的小孩,在被塔穆魯克逼著吃下自己朋友的心臟時,也許還在想著自己成為火衛的夢想。」
他停了一下,環顧四週,其實他也已經看不清楚眼前的臉孔,只是在想著怎樣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今天這個投票,看起來像是在保護我們的孩子,但實際上,我們是在告訴那些已經站出來的人,你們的意志,不被承認。我們要求他們上戰場,卻在他們選擇站上來的時候,用『家屬同意』把他們拉回去。這不是保護,這是控制。更直白一點說,我們讓賽沃族去守邊界,然後用制度限制誰可以成為戰士,我們今天在這裡投下這一票,不只是決定一個程序,我們在決定誰有資格為這個基地流血。」
「在這裡,我必須跟各位說抱歉,今天的投票,不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執行。我否定這項法案的行政權,也樂於接受議會對我的信任檢驗。我接受信任投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