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Our country gods, the relics, and the bands,
Hold you, my father, in your guiltless hands:
In me 't is impious holy things to bear,
Red as I am with slaughter, new from war,
Till in some living stream I cleanse the guilt
Of dire debate, and blood in battle spilt.'
Thus, ord'ring all that prudence could provide,
I clothe my shoulders with a lion's hide
And yellow spoils; then, on my bending back,
The welcome load of my dear father take;
While on my better hand Ascanius hung,
And with unequal paces tripp'd along.
Creusa kept behind; by choice we stray
Thro' ev'ry dark and ev'ry devious way.
I, who so bold and dauntless, just before,
The Grecian darts and shock of lances bore,
At ev'ry shadow now am seiz'd with fear,
Not for myself, but for the charge I bear
Aeneid, Book II.
「父親,現在請你去請出我們的神祇,我們的神聖表徵。我不能碰他們,因為我還沒有在活水裡洗過手,我剛從惡戰中歸來,手上還沾有血汙。」說著,我彎下身把一件紅褐色獅皮披在頸上與肩上。接著便揹起我的父親,我的幼子尤拉斯手指頭緊抓我的右手,在我身邊小跑。克魯薩在後面相隨,我們就這樣行著,揀黑的地方走,雖然那時我並沒有受到刀槍的影響,甚至也沒看見希臘人前來攻擊,可是風吹草動都使我吃驚,我心裡很害怕,為我背上背著的擔心,也為我身邊陪我走的人擔憂。
伊尼亞斯紀。卷二
一滴雨滴,本來只不過是水氣在空中尋到一顆凝結核——塵埃、鹽粒、花粉——然後緊緊裹住它。
那些散佈在世界各處的微粒,被晶瑩剔透的濕潤包覆起來,在太平年代只是讓人躲進屋檐後感到厭煩的那麼一點濕黏與涼意,抖抖衣服,擦擦頭髮,洗個舒服的熱水澡,很快就能擺脫與忘記。
然而在這人龍廝殺交錯的末日,水氣裡看不見的微粒已經換了內容:放射塵、酸蝕化合物、甚至是在這兩種致命物質間仍頑強存活的病毒,這些東西隨雨而落,足以把撲滿島嶼表面的植被打爛成一層枯綠的泥,也足以把島上匍匐求生的人類與龍族,一點一點穿透成為千瘡百孔,卻還不肯斷氣的屍體。
因此,南方軍在攻下萬萊基地,利用這舊時的地下飛彈發射結構重新建立家園的時候,最重要的工作,除了構築民房、軍械室、糧倉以及甲車庫之外,「降雨預知與防禦系統」也是重點建設之一。島南大學工學院院長,文衡之教授,帶著島南大學工學院僅存的學者與研究生在廢棄校舍拆解出來的一組老式氣象雷達,把原本只能用來偵測水氣的電磁波參數重新校準,使其能夠在雲層形成之前便解析出三十多種可能附著於水滴的污染粒子組成。為了建立防禦雨水的屏障,他的團隊沿著基地入口,排風孔,以及外部通路上安裝了防護線路,讓每一滴落下的雨,在觸及基地壁面之前便被剝離、蒸散、分解。南方軍戲稱這是「看不見的屋簷」,但文衡之心裡明白,這些微弱的電弧若有片刻失效,整個基地便會出現像是皮膚撕裂開的傷口,讓外界的腐蝕物給滲透。
在替南方軍建構這套系統時,文教授曾經諮詢過老同事,化學家林火慶教授的意見,林教授跟他說,「一滴雨的成分,在末日前後的改變,寫個十本論文都寫不完。」他說完,沈默良久,像在搜尋一個並不存在於任何化學元素表上的名詞,「真要統整這個過程,」他說,「是我們人類幾個世紀下來所累積的惡意與無知吧。」
文衡之沒有回答,火慶大伯〔南方基地大家給化學老教授所取的暱稱〕所說的話,讓文教授常在基地的外牆前,看著遠處雨絲在電弧防禦網外炸成一圈又一圈的透明光霧,他覺得那就像是某種被強行阻擋在外的怨念。
他想到,末日,是早在這些雨滴還只是單純的水氣塵埃或是花粉時,人類就已經在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業障。
文衡之所建置的防雨系統,在曾凌儀將軍率領裝甲部隊攻下萬萊的一個禮拜後,開始正式升壓運作的那一刻,所有人在地底深處聽見了低鳴的聲音,外面下著傾盆大雨,酸蝕霧氣混在暴雨裡,使整片地面像是被無數隱形的刀刃反覆刮削,然而,在基地外牆的電弧層上,這些雨滴全都化為一圈圈透明的光霧,朦朧的氣體之下,人的呼吸竄流,上方的世界已經不屬於人類,地底至少仍有一處喘息的空間。
基地啟動後的三個月,又來到一個與當時相似的雨天,雨一直落,宣告某種不可逆轉的惡意已經完全支配島嶼表面,也暗示了這表面之下的人情暖流。在這防禦系統的庇護之下,萬萊基地的整備已經逐漸走上軌道。民生系統正式啟用,地下水脈被島南大學工學院團隊所改造的「緻霖者系統」經過多層淨化與礦物校正之後,成為灌溉地下農地的主要水源,這些農地當初只是一個個鋼筋框架裡鋪上薄土的栽培槽,如今已能維繫葉菜,根莖,耐土雜糧等生長,為基地補上最基礎也最珍貴的生機。
能源方面,自地面搜刮來的石化燃料被重新壓縮精煉,皆由基地內的一座舊型的渦輪機維持最低的運轉功率。所有在基地裡的人都知道,這些能源不會永遠存在,因此每一盞燈,每一台設備的使用都被嚴格紀錄,民區與軍區都需要嚴格遵守配額。夜間訓練後回房的士兵,常常在燈暗下三分之一亮度時才進到宿舍。民區的家庭也習慣在夜晚八點以前完成所有必要活動,剩下的時間靠簡單光源維持夜間起居。
民區以家庭為單位,依據人口數配備三至五房的空間,每個單位有自己的小型淨化器與基本廚具,一個一個的宿舍之間,儘管只是簡單的混凝土區隔,一個「家」的概念在那個狹窄的空間中瞬間成形,曾讓流亡多年的島南居民在初次搬入的時候忍不住落淚。
軍區則保持高度規律與節制。軍官配置單人房,空間僅能留下一張床,一張折疊桌,以及一個金屬櫃;一般士兵五人一間,由班長擔任舍長,確保生活與訓練的紀律在地下也不會因為安全過了頭而鬆散。雖然軍區看似封閉,但軍人若有家眷,便常在沒有勤務的時段前往民區與家人團聚。軍區與民區之間的走廊有一道沈重的防爆門,而這門總是敞開的。
在雨聲依舊鋪天蓋地的地面世界之下,萬萊基地內的軍民漸漸形成了自己的生活節奏,一個微弱、逐漸自給自足、並且頑強生長的秩序。
三個月過後的這一天,外面大雨直落,文衡之教授與火慶大伯一同走出那間轟鳴不斷的機房,房裡的氣味混雜著機油、潮氣以及一點點微焦的味道。致霖者系統與防雨屏障的每日運轉數據仍穩定,但兩人明白,只要世界繼續下著這種雨,任何穩定都只是暫時。
文教授與火慶大伯分別後,就沿著軍區的長廊前進,他遇到三三兩兩準備用膳的軍人,有人拖著盤,有人解著剛下哨正式服裝的扣子,他們看到教授都會熱情與他打招呼。
「教授,吃飯啦?」
「教授,我剛從門口那邊回來,擋雨的電弧力道還是很強,讚喔!」
「教授,剛剛我看到將軍還在辦公室裡。」
這些熱絡的聲音在走廊迴盪,看來大家都知道教授這個時間是來找將軍吃飯的。
曾凌儀少將的辦公室門半掩著,教授敲了敲門。
「進來。」將軍聲音沈穩。
文衡之推門進去,看見她埋首在一堆公文中,桌上的燈亮一小片,她的影子被拉長。
「別忙到忘記吃飯,」他說,「我今天炒你最愛的四季豆與芥藍牛肉,大將軍賞光嗎?」
曾凌儀抬起頭,秀美卻銳利的眼神裡,那一點點疲憊感散掉了一些。她看著這男人,露出一點難得的溫柔笑容。「我再整理一下,」她放下筆,「晚點過去找你。」
文衡之點點頭,進到室內幫她把桌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往旁邊移一些,省得她一抬手就碰翻,退出來的時候還幫她掩上了房門,他心裡盤算著今天下廚的火侯。
上頭的雨仍然在拼命敲打這個世界,隔著金屬牆壁他聽到雨聲,他心裡哼著歌,若有似無對抗這份惡意。
文衡之的房間,是全基地的軍區裡面最不像「軍事建築」的地方,推開鐵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面牆壁幾乎被書架上爆出來的書給吞沒的景象。書排得密密麻麻,從紙質地圖,老舊論文,島南大學早年的學術期刊,到天澤後倉皇搶救出來的一整批物理、化工與文史書籍。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厚重的木書桌,那張桌子已經被他重新打磨過三次,桌面上疊著筆記本,濾紙,尚未整理的數據,旁邊則是一台巨大的電腦主機,持續散發低而穩定的震動聲。
靠近廚房的小餐桌旁鋪了塊耐酸耐汙的布墊,他與曾凌儀將軍就坐在那裡吃飯,只有簡單的燈光,還有他那簡易的小音響放出來的一點輕音樂。
教授幫將軍添飯,並把炒好的四季豆與芥藍牛肉放在她的面前。將軍笑著接受。她吃了幾口,閒聊幾句:「每次都你下廚,哪天我也下廚請你吃吧?」
教授瞥她一眼,語氣像他們都還在島南大學,還沒扛起南方軍的那段日子,「我臉上掛鼻涕的時候就認識妳,妳勉強學會的廚藝也就荷包蛋跟咖哩飯。算啦,妳還是乖乖來我這吃就好。」
被這樣消遣,曾凌儀反而笑得更自在。「我這唯二的廚藝,還是我媽逼著我學,我只好找你求救才學起來的。」她順勢再吃了幾口飯,吃飯的樣子慢慢地變回文教授所認識的小凌,不再是曾將軍。「家裡的人老說我不像個女孩子。」她頓了一下,突然露出一個有點調皮的微笑,「不過,你老爸也說過,他要是有個兒子能像我這麼強就好了。」
「唉,別說了,」文教授假裝哭喪著臉,「每次我在學校被一些小霸王找麻煩,都是靠妳搭救,他一直都覺得我很丟他的臉。」
「對啊,你真的很遜,幾個兩三下就可以解決的傢伙,你還怕得要命。百無一用是書生啊!」曾凌儀,或說小凌,在這時候終於完全成為「衡狗」〔島南大學工學院給當屆學霸所取的綽號,意思是他雖然功課一把罩,卻還是永遠跟在小凌旁邊的跟班。〕的老搭檔。
教授宿舍不遠處,後勤區還亮著微弱的黃光,鄭芷悅上士才從甲車保養廠走出來,袖子上沾滿油污,臉上還沾著黑色的煙灰,她從早忙到晚,餓到前胸貼後背,這時走到文教授住所外的長廊。熱炒四季豆跟牛肉芥蘭的香味從教授住所的門縫裡飄出來。芷悅不知不覺腳步飄向教授的大門,「衡叔又在弄好料...」她小聲嘀咕,正要敲門。這時她的後衣領被粗暴地抓起來。
「誰啦!放開我!」她大叫。
「小孩子不要去當電燈泡。」猛犬戰車隊隊長查孝文上尉,這時正一手把她提離門口,一臉嫌棄地望著她。
「幹嘛抓我?我就肚子餓嘛!跟衡叔討點東西吃...」
「吵死啦!」渣叔〔基地裡的人給戰車隊隊長的綽號,聽說這人在島北中國文明大學餐飲科唸書的時候,就是個學渣〕像是拎著一隻過動的小貓,繼續往自己的寢室走。
「放開我啦!渣叔,我都還沒吃飯欸!」
「我知道妳還沒吃飯啊!」查孝文懶懶地說,「阿霖跟老江在我那邊弄火鍋,妳一起來吧。」
芷悅頓時眼睛發亮,「有火鍋喔?」
「不然我抓妳幹嘛?」渣叔繼續說,「麻辣鍋啦,阿霖他們家祖傳的辣醬。」
「太好了,得救了!」在渣叔手上,芷悅突然變成一隻乖貓。
查孝文小小的住所裡,瀰漫著香料在沸水中翻騰的味道,裝甲步兵隊長中尉喬永霖〔也就是渣叔口中的阿霖〕正手忙腳亂地在備料,桌上擺滿肉片與泡發的豆皮,還有青菜跟百頁豆腐。他看到渣叔抓著芷悅進來,並把小女孩子往一邊的椅子上丟,他爽朗地說,「芷悅,一起來吃吧!人多熱鬧!」
這時,特勤隊隊長,少校江之髓,也就是大家所說的老江,從渣叔住所的簡易小廚房裡走出來,手上拿著兩只酒壺,他皺著眉頭看著芷悅,「這小丫頭能喝嗎?」
芷悅馬上炸毛,「我又不是未成年,我快滿二十了好嗎?」
「別吵啦,」渣叔把鞋子甩開,從一旁的小冰箱裡拿出一個冒著冰霧的小罐子,那是他自製的冰酸梅湯,「老江,你給她喝這個啦,他要是喝你釀的東西,明天就不用上工了。」
老江翻了個白眼,接過渣叔手上的罐子,給女孩子倒了一杯。芷悅沒好氣地接下杯子,「我才不喝你那個辣死人的酒,」她灌一口酸梅湯,「今天忙甲車忙到眼冒金星,終於有火鍋可以吃了!」
渣叔直接打斷她的碎念,「這丫頭還想闖文教授跟將軍的飯局,真夠白目。」
阿霖一愣,「教授跟將軍今天又一起吃飯嗎?」
老江把酒壺重重往桌上一放,白了阿霖一眼,「你個菜鳥話那麼多?火鍋料弄好了沒弄這麼久?動作快一點大家肚子都餓了!」
阿霖趕快加湯攪拌,趕快把料大把大把丟進去,渣叔拉張椅子坐下來,「好啦,開動開動!忙了一天,大家都來好好吃一頓。」
入夜,萬萊基地像是沉入地底的巨大心臟,發出沈穩的跳動聲。外頭的雨仍在敲擊大地,聲音透過層層的鋼筋混凝土傳進來,低沈的鼓音。
文衡之的房間裡只亮著書桌那一盞,四周的書牆像是沈靜的守衛,見證他每天夜裡的安靜堅持。他拖著微微疲憊的身子,坐回椅子上,打開桌上厚重的資料夾,裡面是雨水污染分析報告,地下水鹽分變化,致霖者系統效率分析,下一季農地量產預測,還有防雨電弧層的衰弱係數。他翻閱、紀錄、推算,彷彿正個基地的心跳都在他這盞燈下的符號堆裡。
查孝文的房間內則完全是另外一種景象,火鍋已見底,房間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與酒氣,老江整個人攤在椅子上,阿霖趴在桌上,他的酒杯與筷子已經掉到地上,芷悅縮在一張躺椅上睡覺,查孝文看著這些人東倒西歪,咒罵一句,「一群酒肉朋友,」一邊罵一邊拿張毯子蓋在芷悅身上。這時,熟睡的阿霖突然大吼,「幹去甲賽啦!」一句粗俗火爆的夢話居然也沒吵醒這裡的人。
查孝文坐回自己的位子,再給自己斟一杯老江親釀的高粱。微醺中,他想到那一天,步槍隊隊長喬永霖帶著他的隊伍死守一個農村,兵力已經被龍族減損約三分之一,彈藥也將用盡,軍人跟村民都準備拿起鋤頭鐵鎚繼續應戰,這時一隻飛在空中的六翼,也就是塔穆魯克,以宏亮的聲音對他們喊話:「你們現在投降,交給我幾個村民,我就讓你們多活點時間!」阿霖跟那些村民不約而同一起喊出來:「幹去甲賽啦!」
這是他的戰車隊用砲打散龍族防線、以及老江的特勤戰隊衝進去清零那些伏地龍之前的事。熱辣的高粱酒入喉,查孝文想,自那時起,阿霖熟睡時都會吼這句夢話,全基地的人都習慣到像是在聽搖籃曲。
「酒肉朋友,固執白痴。」他笑著再替自己斟另外一杯酒。
軍事區深處,銅牆鐵壁中,另一種節奏正在進行。
曾凌儀整理好今天的工作,脫下自己的軍服,只穿著簡潔的深色運動背心與短褲,雖然已經四十五歲了,她的身體健美如二十歲的小夥子,凌厲的肌肉有如是戰火裁剪出來的。與一般年輕人不同的是,她的身上佈滿了已經痊癒的槍傷與爪痕。
她站在房間一角,握著啞鈴,肌肉一縮一放,每一下都是要確定自己的力量不是借來的。做完重量訓練,她走向房間另外一個角落的沙袋,綁緊護腕與拳套,深呼吸,拳頭沈沈落下。
碰碰,碰碰碰。
拳頭的聲音抵抗著外面毒雨的奚落。
她的額角冒汗,眼神穩定而兇猛,她在跟自己說,我們今天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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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七呎,萬來基地內並沒有旭日東升的景象,但是早上六點整,基地裡的燈大放光明,確時也給大家一種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感覺。主控時序一到,照明系統分區啟動,不是瞬間全亮,而是像一道有節律的呼吸,走廊的白色長燈先亮,接著艙房內的輔助燈從牆面下緣浮現,最後才是作業區與指揮層的主燈。一開始亮度刻意壓低,避免人在深層睡眠中被粗暴拉回現實。
空氣循環系統的風聲隨之轉變,夜間的低頻維持模式被解除,送風變得略為乾燥,帶有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軍區的艙房裡,有人在翻身,有人睜眼盯著天花板兩秒,確認自己還在地下四十公尺,不是戰場,也不是夢。
艙房裡開始出現細碎而一致的聲音:拉鍊,衣料摩擦,靴子踩上地板的悶響。軍人與後勤人員的動作不太一樣,前者乾脆迅速,後者多半先坐起來,揉一下太陽穴,換好衣服,再慢吞吞把昨晚脫下來的工作腰帶扣上。
走廊逐漸有了流動感。人影隨著標準路線分流:一條往甲車場,一條通往情報與通訊層,還有戰鬥部隊訓練區。還有一條往下,去發電與淨水系統,牆面上的指示燈由紅轉綠,表示今天的基地開始運作。
主餐廳已經開門,氣氛有些靜肅,熱水壺的蒸氣在低天花板下凝成一層白霧,多數人雖是坐在餐桌邊吃,還是有人站著喝咖啡,有人蹲著靠牆吃麵包,三三兩兩地開始有些寒暄問候:
「早啊。」
「你今天處理什麼?」
「你們今天操課誰在帶?」
「你們那邊昨天聽說出了一點包。」
有些人懶得聊天,早早吃完東西就離開現場,提前進入工作。
最後一批燈光全亮,通訊室,甲車廠,後勤區,訓練場,戰情室,軍區的每個人各就各位。
比起軍區,萬萊基地民區的早晨與夜晚之間的界線就模糊得多。
門外亮不亮,對這裡來說並不重要,有人在凌晨四點就醒來,把昨晚剩下的熱水再燒一次,也有人快到中午才拉開生鏽的鐵門,讓光線透入屋內。這些民區宿舍的管線還在建構中,有些線路還在牆壁上蜿蜒,水聲時有時無,電力供應還不算太穩定,燈泡亮起帶點微微的震動。
小販開始在巷口擺攤,擺出來的也許是自己種的蔬菜,果實,或是咖啡豆,那這是那些人在基地裡申請的緻霖者小農地上耕作的成果,也有人會花點巧思,把自己的作物用自家的方式醃製做出特別口味的醬菜;有人擺攤則是賣起了小吃,這個時間有燒餅豆漿蛋餅;有人擺起的攤販是製鞋與修鞋,也順便修一些常用的小家電。有些人出門工作並非擺攤,而是前往各家各戶去處理水電工作,有些人有點護理與醫療經驗,也許是軍區的軍醫退休,也許是水準還不夠資格到軍區執業的醫護,這時也打開自家的小診所,給街坊鄰居處理一些傷風感冒的小毛病。
軍區的戰鬥單位,戰車隊,裝甲步兵隊,以及特勤隊,在進入各自的專業訓練之前,是一起做體能訓練的,三個隊伍的領導者,江之髓,查孝文,以及喬永霖,輪流上場帶著所有士官兵一起訓練體能:五公里晨跑,基礎的伏地挺身與開合跳等動作,還有各隊互相切磋的徒手搏擊訓練。有時候曾凌儀將軍也會親自參與體能項目,那是所有戰鬥人員神經繃得最緊的時候,還好今天將軍很忙。
跑步與基礎動作訓練完之後,配備軟墊的訓練場上,所有的士官兵,穿著統一的草綠色短袖與運動褲,圍坐一圈,看著場上江之髓士官長做示範。底下的上兵不時碎嘴一下。
「還好今天將軍沒來,不然跑五公里變成跑十公里。」
「對啊,跑個十公里還要來搏擊,今天吃飯就吃什麼吐什麼。」
「聽說將軍今天跟教授他們開會,雨停以後,我們有可能要出去弄油,之前忙得要死搞來的油不夠用。」
「靠,那麼拼命搞還不夠用,那是要怎麼辦?」
坐在不遠處的戰車隊長查孝文這時候講話了,「阿財,你們三個老了油條了是不是?士官長在上面示範,你他媽有眼沒嘴聽不懂是不是?」三個上兵立刻閉嘴。
在上面示範的老江士官長也沒很在意這麼一點小騷動,跟他對戰的就是步兵隊長喬永霖,為了讓示範具有說服力,阿霖隊長拿著一把特勤隊使用的戰鬥鋼刀準備攻擊老江,他刺擊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因為他知道,以老江的功力,留手反而危險,磅的一聲,三秒內,他就人臉朝下,持刀那手完全被老江鎖死。阿霖動彈不得,皺著眉頭抱怨,「哇靠,你就不能輕一點?」
訓練室裡人員動作的聲音,隱約傳到戰情室,畢竟相隔不遠,戰情室裡大概五六個人,主要角色就是曾凌儀將軍與文衡之教授,現場還有曾凌儀的傳令官在做會議紀錄,以及文教授的團隊主要人員。
「我們現在開的是晨會,我看遲早我們得把所有人叫來好好討論一下。」文衡之很認真地說。
「情況不太樂觀對嗎?」曾凌儀拿起她桌上的一杯咖啡,啜一小口。「我會請艾玫協調一個正式戰情會議的時間。」
艾玫就是將軍的傳令,她也跟將軍一樣,穿著筆挺的軍便服,這時很專注地對教授點點頭。
文衡之把一疊資料放在曾凌儀面前,「這是我整理的這周的報告,軍區的設備是完全穩定運作,民區稍微慢一點,過些時間就會到位,這些都不是問題,妳翻到第十三頁能源部分,」曾凌儀照他說的翻到那個部分,教授繼續說,「妳看上面的曲線,那個往上跑的就是我們現在的用量,往下掉的就是我們的存量,還有一條線是部隊這些日子出去幫忙搜到的數量,再三個月我們的用量就要跟存量交叉,部隊取得的能源遠遠跟不上。我知道部隊很拚,可是。。。」
曾凌儀眉頭微皺,對這壞消息也不太驚訝,「我知道這問題一直都在,我們在外面這樣一桶一桶回收石油汽油,再怎麼樣都跟不上現在基地的用量。你現在有想到辦法了嗎?」
「老盧跟他的人,有探測到幾個可能的油頁岩地點,要是真的可以找到這些地方,不對,只要能找到一個地方,我們能源的供需就平衡了,不過這些事情的技術面就複雜了。」文教授所提到的「老盧」,盧冠易老先生,六十五歲,地質學博士,在戰前,在國家能源機構退休之後,就在島南大學當客座教授,戰爭爆發時,曾凌儀是親自開著裝甲指揮車把他從熱戰區帶出來的,他現在率領五個人的地質團隊在萬萊基地的一個小實驗室繼續工作。
「你找你的人,還有盧老他們的團隊,我召集我的人,特勤隊,步槍隊,戰車隊,現在要探勘新的產油地點,一直到後來的利用新油源,重頭到尾,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馬虎,我們接下來不能再躲在地面下做事,要探出頭去長時間面對這毒雨跟龍族,這非同小可,艾玫,」曾凌儀回頭看她的傳令,「你今天就去協調一級作戰會議的開會時間,跟教授辦公室的人一起弄出一個所有主任與主官都可以空下大半下午的時間。」她接著與教授說,「我知道你為這件事情苦惱很久,不過我麻煩你,下次早點講,你就是學者性格,資料都收集齊了才會出聲音,這種事情有急迫性。」
教授被將軍念了,也就苦笑一下,他從小被這個人數落慣了。艾玫有些尷尬地看著這兩人,曾凌儀意識到氣氛怪怪的,趕忙換個口氣,「好了好了,所有人喝咖啡。這事情我們好好處理。大家喝咖啡。這咖啡豆我特別弄的。」在場所有人拿咖啡喝,確實非常香醇,曾凌儀將軍在緻霖者系統內也登記了一小塊地,她公暇的一點嗜好就是整理這塊地,艾玫也常去幫她的忙,這次咖啡豆是將軍的得意之作。
步槍拆開的部分,槍機,槍管,板機,抽殼鉤等等的零件,在阿霖的手底下被組合起來的聲音,根據他一些部下的形容,「就像一首節奏完全一致的靈魂樂。」一把槍幾十秒前還是一桌子零件,轉眼就是一把致命的武器,所有士兵圍著阿霖感受他的動作節奏,思考著自己在組槍時的多餘動作。「除了步槍各部件要熟之外,你要更進一步去體會,」隊長說,「你的雙手,你的身體,要怎樣成為這把槍的一部份。我再說一次,不是這把槍成為你的一部份,是你要成為這把槍,你的身體跟著槍律動,把你內在的意念貫穿在你的敵人身上。」
在基地內,與步槍訓練場相距最遠的一個單位,就是療養處,這裡收容了難民中,暫且無法與其他人相處的受難者,這裡有肢體殘缺的人,或者戰場創傷症候太過嚴重的人。今天曾凌儀在江之髓的陪同之下,來到這裡,大概視察狀況之後,她直接前往收容孩童的地方,她與老江兩人走到一個兒童獨處的室外,從玻璃窗看進去,一個約十二歲的孩子,獨自坐在布置溫馨的小室內,他的身邊有一些玩具與圖畫書,但絲毫沒被動過。曾凌儀想著,比起三個月前的那一天,至少,他的眼神不再閃躲,飄忽不定;他的神情,眼神定定地看著前方地面,好像是下定決心做某件事。
這時,孩子的輔導員走過來,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的名牌上寫著:「於冥涵」,她身邊跟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從他臉上與脖子上的刺青看來,將軍與老江知道這是一位賽沃族的長老。
「冥涵,」將軍發話,「這孩子還是沒有說話嗎?」
在數次的訪視之後,冥涵與將軍也不算一面之緣,女孩子點點頭,「他吃與睡不是問題,但是好像拒絕與人溝通。」
將軍深深呼了一口氣,「他下定決心不與人說話。」
老江這時候說,「我不懂,他在剛見到妳的時候,還跟妳說,塔穆魯克要他吃下朋友的心臟。所以他那時候還能說話,怎麼回到基地就不說話了?」
於冥涵回答,「那隻六翼,當著他的面徒手挖出朋友的心臟,而且就將軍的推論,塔穆魯克可能是以人形這樣做的,如果他是以六翼龍族的型態做這件事,也許這整個心理創傷的結構還不會這麼複雜。在經歷過這樣的創傷之後,在那種非人又似人所造成的煉獄之後,他又回到我們的世界裡面,這前後的情況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可以承受的事情,這很難說出一個完整的道理。主治醫師跟我說,也許不說話已經是他最好的結果,甚至是這孩子精神強度已經超越一般人的證據。」
將軍點點頭,「謝謝妳這些日子特別照顧他。我知道主治醫師現在很忙,有機會我們再與他好好請教。這位是賽沃族的長老嗎?」她轉向那位老者,「您好。」
老人與將軍握手,「曾將軍,謝謝你們的幫忙,我們這一族差點就被滅村。村長已經不在了,我是這裡的長老,卡蘭。尤噶,大家叫我尤伯。」
老江這時露出好奇的表情,「您是卡蘭一族,我的母親也是卡蘭一族,不過我是跟著島國人的姓氏。我姓江,大家叫我老江。」
尤伯這時也友善地與老江握手,「不用講什麼您啦,要不是士官長你們及時出現,我現在早就被龍吃了。真的不好意思,我在醫院裡面躺了兩個多月,才回來照料我的族人。」
老江很誠摯地說,「千萬別這麼說。活著就是萬幸。」
「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在我們整個村被伏地龍抓走前,他每天都在幫家裡弄田裡的事情,其他小孩皮得要死到處亂跑,這小孩每天早上早早起來跟著他阿爸上工,因為他媽媽身體比較虛,只能待在家裡。真的,很懂事的一個孩子。」
「那,」將軍問,「那個被殺的孩子是。。。」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勇恩。」尤伯說,他的眼眶有些泛紅,「這小子,本來也是很皮,滿山遍野跑,可是看到小奕這樣,」他看向窗內,看來小奕是這位失語者的小名,「結果他也跟著去田裡一起幫忙了,小奕他爸爸很感激。」
「所以叫他小奕,他也沒有回應嗎?」將軍問。冥涵搖搖頭。
距離療養所最遠的第二個訓練所,是猛犬戰車訓練場,在這裡,一個寬廣的空間,地面經過特殊處理,可以承受戰車履帶的衝擊,一台一台的戰車,正在循序漸進,順著一條跑道進行各種直行與越過障礙的訓練。在喧囂的履帶聲音與引擎聲中,查孝文攔下其中一台戰車,把戰車上所有的乘員叫下來,大聲吼罵著,「你的變速箱有問題,你開那麼久沒發現,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撐著不講?」被叫下來的班長面紅耳赤,不敢答聲,這時,後勤部代理部長鄭悅芷士官長帶著一個小兵,拿著一塊紀錄版走進來,渣叔繼續罵,「你不知道就很該死,都開多久了,聽不出那種聲音的問題,是不是本職學能要整個打掉重練,」悅芷走到他身邊,覺得渣叔的聲音完全蓋過了這些戰車,她甚至相信這些戰車在實彈射擊的炮聲也比不過渣叔吼人,不管如何,罵聲沒停,「你要是知情還撐著不講話,那你他媽的更該死!你那台車裡面四個阿兵哥都靠這台車在活命,你他媽是撐屁!你現在先跟後勤部長的人報修這台車,跟著她的人去車廠給我把問題弄清楚,晚點我再來治你!整個三班全部都給我滾去甲車保養廠!」悅芷揮揮手上的紀錄版,她身邊的小兵順從地前去與三班班長等人處理移車的事情。悅芷則是跟渣叔一起走到練習場邊緣,繼續看著猛犬戰車做基礎訓練。
「我跟老江他們今天吃烤山豬,妳一起來啊。」渣叔臉上怒容未消,不過還是記得照顧悅芷,講話聲音已經趨於平靜。悅芷雙手高舉,「耶,你們終於要處理上次抓到的那隻大山豬了。那我還不吃爆?」
「那我們上次去萬巒駐區拿到的那批戰車料怎樣?能用嗎?」
「喔對,我就是要來跟你講這件事。那批料一流的,我跟我的人只有改小部分的規格,放到你的戰車上完全沒問題,我們這波料撐個三年不是問題。」
渣叔臉上怒容完全消去,很欣慰地伸手摸亂芷悅的頭髮,芷悅被他當小孩子看的舉動也不以為意,笑了起來。兩人繼續看著戰車在場內爬上爬下,聲音雖然仍是喧囂四起,卻也呈現一種穩定的氛圍。芷悅接著說,「渣叔我覺得你這練習場設計得比我們以前國軍制式的練習場還有用欸!都可以測出很多很難看到的問題。」
渣叔歪歪頭伸展一下脖子,「我們家以前做賣卡車生意的嘛,東西交給人家以前,有問題沒處理,可是會出人命的。更何況現在車子出事,也不是單純車禍而已。自己設計的測試跑道比較可靠,現在車子跑起來不是給長官看的,是活生生拿來輾龍的。」
芷悅用力點點頭,也跟著他一起監督現場戰車行進的狀態。
療養所內。
尤伯很惋惜地說,「小奕跟勇恩,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族人的火衛,戰爭發生的時候,他搶著要進行火衛的訓練,搶著要自己鍊刀,可是他年紀太小,村長只能攔著他們。現在。。。」
老江這時想到賽沃族的傳說,其實也是這個族最強大的防衛武力,族裡的火衛自己鍊治屬於自己使用的刀斧,以特殊的戰舞擊退侵犯家園的人,這樣的戰士,在時候來到,雙手強壯,得以攀爬上天丟下來的閃電繩索,進入上天祖靈所居的地方。
他發話,「他可以做的,不只是火衛。」
曾凌儀聽到這句話,熟悉賽沃族文化的她,腦袋裡如閃電般打出一個念頭,但那想法卻不是閃電般刺眼,而是像夜一般黑暗。她看著老江,老江也很認真地回望她,曾凌儀嘆一口氣。
老江走進兒童室,坐在小奕身邊。沒有說話。
小奕注意到身邊這魁武的存在,他有點茫然地,轉頭面向老江。老江看著男孩,眼神溫柔,他說出了賽沃族的一句族語。男孩的眼神突然明亮起來,他看著老江的樣子突然有了點精神。
接下來,小奕的眼神落在老江的隨身武器,那把在他左腋下,巨大的寇特巨蟒四四口徑左輪槍上。老江注意到這件事,他把槍抽出來,退出所有的子彈,然後上保險,將空槍放在小奕的雙手上。小奕雙手托著那把槍,那重量穩定了他的靈魂,他的身體慢慢靠向老江,把頭倚在他強壯的手臂上。
尤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冥涵似乎也開始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而曾凌儀雙目明亮泛著水光,旁人以為那是淚,但她只是見證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