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朝堂上,鄭國公向西梁帝稟告。
「稟告皇上,關於北洬國和親一事,微臣有好消息。」
「喔?愛卿有解?」
「微臣已問過月壺郡主的意思,郡主欣然同意出嫁。」
「什麼?!」
一旁的袁耿儒聽完,忍不住叫出聲,西梁帝與鄭國公一臉訥悶地望著他。
「袁愛卿怎麼了?」
「不……微臣失態了……請皇上恕罪。」
袁耿儒故作鎮定地行禮作揖,但心裡已亂成一團。
「皇上,月壺郡主有一願,懇請皇上成全。」
「什麼願望?」
「郡主望能召回慕南禹將軍,替其送嫁。」
「這好辦,朕即刻下旨召他回京,讓他護送月壺郡主出嫁吧!」
「皇上英明!」
眾大臣異口同聲贊道,唯袁耿儒沒有說出口。
下朝後,袁耿儒心神不寧地回到丞相府,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呆看面前的棋盤,久久未下一子。維護得宜的棋盤,卻有一處缺了一角,他撫過那處缺憾,憶起它的由來。
那日,黎月壺捧著一個得來不易的古董花瓶,想送給他當作生辰禮物,不料一個不小心,瓶子就這麼摔在他心愛的棋盤上,磕出一個缺口來,黎月壺嚇壞了,不住道歉。
「袁哥哥,對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賠一個棋盤給你吧?」
她懊惱地收拾著花瓶的碎片,袁耿儒一把揪起她的手。
「別,讓下人收拾,過來。」
「可、可是……」
「王管家,拿藥箱來。」
一旁的老管家立刻取出箱子遞給他。
「袁哥哥?」
袁耿儒拉著她到另一邊坐下,打開藥箱,他皺眉查看黎月壺手上的傷。
「妳看看,手都割傷了,不疼嗎?」
「咦?哪裡?啊、好痛……」
黎月壺這才發現手腕上,被割出一道不小的傷口,正微微滲著血。
「唉……別亂動。」
袁耿儒嘆了口氣,仔細地替她上藥,黎月壺乖巧的不動,靜靜看著他。
「好了,暫時別碰水。」
輕輕包紮好,袁耿儒闔上藥箱,交待著。
「謝謝袁哥哥!」
黎月壺笑得燦爛,她知道她的袁哥哥對她最好了。
袁耿儒回想起她當時的笑,心裡充滿苦澀,他後悔沒有聽進龐趉的提醒,太晚察覺自己對黎月壺的感情,本來以為會一直在身邊的人……現在……即將要遠嫁他方,作別人的妻……
「一切……都太遲了……呵……」
袁耿儒閉上眼,苦笑。
鄭國公府裡緊鑼密鼓地張羅著郡主出嫁的事宜,姑母黎芃橒每一樣皆親手購置,隨著出發日子一天天接近,她的眉頭也越皺越深,這天,她在黎月壺的房裡繼續教導刺繡,卻時不時就嘆氣。
「唉……」
「姑母~~~您怎麼一直嘆氣呢?是月壺繡得太差了嗎?」
「當然不是!妳進步很多,妳瞧,現在這牡丹繡得多好呀!姑母只是……捨不得妳出嫁……一嫁還嫁到那麼遠的地方……這樣姑母想見上妳一面,都不知道要花多久……」
黎芃橒越想越難過,忍不住掉淚,黎月壺心疼地上前擁住這個打小疼愛她的婦人。
「姑母,您放心!只要您想我,我就安排人來接您,月壺不論嫁到哪裡,都是您的小暖襖!」
「好!妳說的喔!別忘了!」
「月壺什麼時候騙過姑母了?姑母別哭了,月壺看了心疼。」
黎月壺拿出帕子替姑母擦擦眼淚,後者不禁感嘆,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慕南禹奉旨回京,依約來到鄭國公府迎接盛妝打扮的黎月壺出嫁,他一身戎裝,英勇神武。他看見身穿嫁衣的黎月壺走出屋內,不禁看呆了,本來還跟著他到處騎馬玩樂的少女,一轉眼,就要成為太子妃了……
「月壺,妳今天真美!」
他真心讚嘆道,黎月壺一聽,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姑母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應該是嫁衣美,你才覺得我美吧!」
「不是,是妳美!比天仙還美!」
慕南禹強調著,一邊傾身,將月壺背起,緩步往國公府外走去。
「月壺,皇上恩准,讓我送妳到北洬國去,妳放心,這一路上有我,必定保妳平安。」
黎月壺在慕南禹的背上,感到無比溫暖,她輕聲說道。
「謝謝慕小哥,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說什麼傻話?我一定會找機會去北洬國看妳的!」
「真的嗎?」
「當然,拉勾?」
慕南禹小心放下黎月壺,笑著與她拉勾,才讓喜娘扶著她進馬車。
黎芃橒與鄭國公兩人相攜,看著情同女兒的黎月壺從車窗裡向他們揮手,忍不住老淚縱橫。時辰一到,送親隊伍便浩浩蕩蕩出發,身在車裡的黎月壺,並未發現一旁暗巷內,有雙孤寂的眼,一直目送隊伍離開。
袁耿儒從巷子走出來,一臉落寞,龐趉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他身後。
「走了?」
「……是。」
「那再站也無用啦!走吧!我請你喝酒。」
他用扇子敲敲袁耿儒的肩膀,轉身離開。
袁耿儒又看了一眼,已無蹤跡的隊伍,默默跟著龐趉走。
送親隊伍一路往北前進,數日後,便跨過西梁國國境,黎月壺揭開車窗,回頭看看她從小到大生長的國度,以後……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吧……她放下窗簾,放任自己盡情想念與袁耿儒的過往。
黎月壺追著袁耿儒的那些年,總愛往丞相府裡跑,府裡上上下下的僕人、侍女,她都認識,每個都報以笑容,以誠待之。也因此,就算她總是在丞相府裡闖禍,那些僕人也心甘情願地替她收拾善後,老管家甚至還幫著欺暪袁耿儒。而袁耿儒……雖然總是對她嘆氣,但一方面又很包容她,黎月壺最愛看他,一臉淡然地坐在書房下棋的樣子,她可以乖乖的坐在一旁不打擾他,看他下棋看整個下午也不膩。
「袁哥哥……這樣,你就可以平安過完這一世了……」
黎月壺盯著自己的手背,突然,一滴、兩滴,她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為了保住袁耿儒,和她的這一世,她只能違背自己的心意這麼做。
當黎月壺沉浸在悲傷裡,馬車外卻傳來吵雜聲、還有兵器交擊的聲響,她心裡一驚,馬車一晃,突然被人揭開車門。
「月壺!快下車!我們遇襲了!」
慕南禹一臉著急,伸手將黎月壺接下車,她看見車外一片混亂,許多黑衣人與送親護衛打成一團,不少人死傷。
慕南禹將黎月壺護在身後,出劍砍飛兩個黑衣人,奪得一匹馬,他趕緊讓黎月壺上馬,一邊轉身又清理掉兩個纏上來的敵人,得空,他一躍上馬,立刻朝西梁國國境馳騁。
「月壺!抓緊了!」
慕南禹想讓黎月壺移到自己胸前才安全,她卻看見身後,有幾個黑衣人也策馬追來,其中一人甚至已在拉弓,黎月壺一驚,顧不得危險,甩開慕南禹的手,使勁攀上他的背,用全身護著他。
「月壺?!妳做什麼!快到前面來!」
只聽見咻的幾聲,身邊飛過幾支箭,黎月壺渾身冒著冷汗,但她不肯鬆手。
「月壺!快鬆手呀!妳、」
話還沒說完,慕南禹覺得背上的身軀一軟,只見黎月壺肩上中了一箭,正失重往一旁倒下,慕南禹一驚,趕緊伸手將她撈回,順勢帶回胸前。
「月壺?!月壺!」
他一邊呼喊她的名,黎月壺卻沒有任何回應,慕南禹慌了,腳下卻不敢停,瘋狂地踢著馬腹。
身後的刺客仍緊追不捨,亂箭不停地射來,慕南禹緊緊抱著失去意識的黎月壺,不停地衝向國境,終於,他看見邊境大門,眼前卻出現另一群黑衣人。慕南禹牙一咬,拔劍便朝他們衝去,但這些黑衣人卻避過他,專心對付其身後的刺客。
「慕小將軍。」
其中一名黑衣人,頭戴白巾,與慕南禹策馬並行。
「來者何人?」
慕南禹見對方似乎不是刺客同黨,將劍收起。
「在下是九王爺派來的,王爺收到線報,有人要對郡主不利,特派我們出境相救,將軍先走,我們斷後。」
「好!有勞!」
白巾男子對慕南禹點點頭,便轉身去對付追上來的刺客。
擺脫刺客,慕南禹終於抵達大門,他扯開喉嚨大吼。
「快開門!月壺郡主重傷!快找大夫!!」
遠在京城的袁耿儒,心裡突然一陣刺痛,他抓著衣襟,喘了幾口大氣,才稍稍減緩疼痛。
「這是……怎麼回事?」
啪的一聲,房內一角的棋盤發出聲響,袁耿儒走近一看,棋盤本來的缺口,此時卻突然斷開,出現一道深至底層的裂縫,他伸手撫過那道裂痕,心中突然不安了起來。
「難道……是月壺出事了?!」
「大人!大人!不好了!」
老管家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書房,正想說什麼,卻一把被身後的龐趉掃開。
「九王爺?」
龐趉沒有回應,急促地拉著袁耿儒就往外走,路上,他飛快的說明。
「剛從邊境來了線報,送親隊伍遇襲,慕小將軍拼死救人,但月壺仍身中一箭,目前命在旦夕。」
龐趉來到丞相府門口,拉過僕人手中的一匹駿馬,交給袁耿儒。
「快!你再不出發,可能就見不到她最後一面了!」
袁耿儒一驚,接過韁繩,翻身上馬,立刻往城門飛奔去。
驛館內,慕南禹不顧自己的傷勢,堅持守在黎月壺門口,一位醫女開門出來。
「慕小將軍。」
「姑娘,郡主她?」
慕南禹焦急的問。
「將軍請放心,郡主的情況總算是穩定下來,目前需要好好歇息。」
「太好了!多謝大夫!多謝姑娘!」
醫女點點頭,轉身去煎藥。
慕南禹的一顆心總算放下,跌坐在院子裡的石椅上。
「將軍!將軍!」
驛站的僕人朝他跑來。
「怎麼了?」
「袁、袁丞相來了!」
聽聞通報,慕南禹起身,到門口迎接。
只見袁耿儒風塵僕僕、眼睛充滿血絲,著急地下馬,往屋裡衝,慕南禹知道他是為了黎月壺來,趕緊上前阻攔。
「丞相!」
「慕小將軍!月壺她?!」
「丞相莫急,郡主性命無礙,正在休養。」
袁耿儒緊緊抓著慕南禹的手臂,聽完他的話,才緩緩放開。
「丞相沒日沒夜的趕來,必定累了,先梳洗一番,再去看郡主吧?不然,您一身風塵,只怕對郡主的傷口也不好。」
「將軍說的是……袁某疏忽了……還請將軍帶路。」
袁耿儒看看自己一身灰塵,一路上馬不停蹄地趕來,累死了兩匹馬,好在黎月壺保住性命,他才放下心來,隨著慕南禹來到另一間房梳洗更衣。
稍作休息後,袁耿儒推開黎月壺的房門,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一旁的大夫及醫女向其頷首後,便退出房外。他緩緩坐下,看著黎月壺蒼白的小臉,他執起她的手。
「月壺……妳的手怎麼這麼涼?」
袁耿儒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企圖讓她暖起來。
「月壺,妳聽見了嗎?我是妳的袁哥哥呀……別怕,我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