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在旅館的床上躺著,沒有立刻起來,窗外的天空是那種初秋早晨才有的顏色,藍得很淡,像是還沒有完全醒過來,我看著那個天空,想著今天要去哪裡。
奧斯威辛集中營,離克拉科夫一個多小時,很多人說,來了克拉科夫一定要去。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位於波蘭南部,是納粹德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建立規模最大的滅絕營與集中營。
該遺址由三個主營區組成,核心區域包含行政中心、設有鐵軌月台的滅絕場(比克瑙),以及強制勞動營。在 1940 年至 1945 年運作期間,約有 110 萬人在此喪生,其中絕大多數為猶太人,亦包括波蘭人、羅姆人與蘇聯戰俘。
場域內保留了大量的磚造營房、高壓電網、毒氣室殘骸,以及受難者留下的毛髮、鞋履與行李等大量感官物件。1945 年 1 月 27 日由蘇聯紅軍解放,現已轉型為國家博物館與紀念館,並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作為人類歷史上極端暴行與系統性屠殺的空間見證。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那個天空。
查過那段歷史,不是在克拉科夫才查的,是出發之前就查過,看過幾部相關的電影,讀過一些東西。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知道那個數字,知道那些照片,知道那個地方現在的樣子,保存得很好,有導覽,有博物館,有很多人每年去,但我看那些電影的時候就已經受不了了。
不是那種看完,繼續過日子,是那種東西進來了,在身體裡停著,跟著你走的受不了,我下意識知道,如果走進那個地方,那個重量會跟著我走很久,久到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好好帶著它,那個知道,讓我把手機放下了。
不是不敢面對那段歷史,是知道面對的方式,知道一旦進去那個場域,那個東西會怎麼在我身體裡運作,那個運作的方式不是壞事,是我感受世界的方式,只是那個方式讓我沒有辦法去奧斯威辛。
不是以後永遠不去,是今天不去。
我起床,去洗臉更衣,決定去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在地圖上找到一個購物中心,離市中心不遠,是那種本地人日常會去的那種,附近還有的一室內市場,我想看看克拉科夫人的日常。
購物中心裡有一家連鎖超市叫 Biedronka,瓢蟲的意思,招牌上是一隻紅色的瓢蟲,很可愛。
波蘭的餅乾、波蘭的果醬、波蘭的啤酒,品牌的名字看不懂,但包裝的邏輯是認識的,促銷的標示是認識的,一個媽媽帶著小孩走過來,小孩伸手拿了一樣東西,媽媽把那個東西放回去,說了什麼,小孩做出一個我在任何語言裡都認識的表情,那個表情讓我笑出來。
在克拉科夫這幾天,一直想辦一張當地的會員卡,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那個動作讓我覺得在這裡不只是路過,但試過幾次,每次都卡在同一個地方,要下載APP,要用當地的電信號碼註冊,沒有波蘭的電話號碼就進不去,整個流程在那裡斷掉,什麼都辦不了。
讓我注意到的,是貨架上的標示,某些商品旁邊有兩個價格,一個普通價,一個會員價,差距不小,我打開翻譯軟體,打了一句話,翻成波蘭語,先走看起來有空檔的店員,把手機螢幕轉過去給他看,『請問可以辦會員卡嗎,有實體卡嗎?』
那個店員看了一下,搖搖頭,說了什麼,我聽不懂,但意思大概是他不確定或者他不管這件事,他指了一個方向,示意著我走過去,找到另一個店員,再把手機螢幕給對方看。

Biedronka 會員卡
這個店員看了,想了一下,轉身去後面翻了一下,轉回來時手裡拿著塑膠卡,遞給我,接過來的時候高興得有點不成比例,那是一個在波蘭唯一成功的會員卡,雖然是一張大概這輩子只會用幾次的超市卡。
那張卡立刻派上用場了,超市裡有開心果醬,會員價比原價便宜不少,我拿起來看了一下,放進籃子,然後又拿了一罐,再想了一下,最後在那個貨架前站了一會兒,把特價的開心果醬拿了十二罐,還買了幾瓶 Ziaja,波蘭的國民保養品牌,包裝樸素,價格不貴,買來送親友。
刷了會員卡,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折扣,覺得那張卡真的值了。
當天就打開乳液使用,發現質地很濃稠,比平常用的都厚重,那大概是溫帶和熱帶的差異,波蘭的乾燥,需要那個厚度,讓我感覺到一種很具體的距離,同樣的東西,在不同的地方需要不同的配方。
我走出超市,心情好得有點可笑。
走回旅館的路上,想著今天。
沒有去奧斯威辛,去了購物中心,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天,有一種奇怪的對比,但我沒有辦法說那個對比是錯的。
奧斯威辛是那段歷史最集中的地方,那個重量是真實的,那個地方存在的意義是讓人記得,讓人帶走那個記得,讓那個記得繼續存在在活著的人身上,理解那個意義,也相信那個意義。
但我今天去的那個市場,那個購物中心,那個超市裡的媽媽和小孩,也是克拉科夫,是那段歷史之後的克拉科夫,是那個城市活著繼續的樣子,是那些留下來的人和後來來的人每天早晨醒來、出門、買菜、上班的樣子。
那個活著繼續,不是在抹去那段歷史,是那段歷史之後,生命仍然繼續的事實,不是因為去了奧斯威辛,而是因為看見了旁邊的那個日常,那個日常讓我知道消失之前是什麼,失去之後是什麼,還留著的是什麼。
那天晚上在房間裡坐著,想著那個「應該去」和「今天沒有辦法去」之間的張力,不確定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或者說,不確定那個選擇有沒有正確或不正確。
但知道做了一個對自己誠實的選擇,一個知道今天的我能承接什麼,不能承接什麼的選擇,那個自知,讓我想到一件事。
也許理解歷史有很多種方式,有人走進最核心的地方,帶走那個重量,那是一種方式,有人站在邊緣,從那個邊緣感受那個重量投下的影子,那也是一種方式,我當時是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