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個人, 是你最親的人,
卻說出了你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那句話。
你會怎麼辦?
我沒有辦法。
我最後,離開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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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那句話
媽媽叫住我的那個下午,南投的空氣很悶。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條擦碗的抹布,眼睛有點紅。
我不知道媽媽站在那裡多久了。
我只知道, 她開口的那一刻,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媽媽: 「阿靖,我把妳養到快18歲了,家裡被詐騙,欠了很多錢,媽媽還不出來…」
空氣停了一拍。
「阿靖…,妳可以幫媽媽去酒店還這條嗎?」(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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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 沒有動。
廚房很安靜,
窗外的榕樹氣根在風裡輕輕晃著,
和我童年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我知道,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
這個家的氣氛就再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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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媽媽。
她老了很多。
白頭髮都跑出來了,
那雙曾經很好看的眼睛,現在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顏色。
她把抹布擰了又擰。
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
最後剩下的那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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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罵媽媽。
我也沒有哭。
我只是在心裡很清楚地知道:這條路,我不想走。
不是因為我比誰乾淨,而是我知道那種眼神。
那種一旦落在身上,就再也洗不掉的眼神。
我怕那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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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媽媽:
「媽媽,我能力有限。」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拖累妳。」
「我會自己照顧自己。」
媽媽沒有說話。
把臉側過去,看向廚房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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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喉嚨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我沒讓它說出來。
那是我這輩子,
說過最重的一句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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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我們家是怎麼碎掉的
在那句話之前,我的家,曾經是普通的。
普通到,我以為它會一直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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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個很傳統的男人。
他在中油包工程,不賭博,不花天酒地。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就出門,
從南投開車到中油烏日油庫。
傍晚帶著一身泥灰和汗味回來,洗完澡,
自己叼根菸,煎一條鹹魚,配鹿茸酒,不多喝,喝夠了就放下。
每個月薪水全部交給媽媽,一塊不留。
我記得小時候,每到發薪日,
爸爸會把一個信封放在媽媽的化妝臺上,
然後去洗澡,一邊洗澡一邊唱著余天《回鄉的我》。
這是他愛這個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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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爸爸沒拿到中油標案,自己去跑砂石車。
日子緊了一點, 但還過得下去。
我以為,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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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事是從一張廣告開始的…。
那種廣告在90年代的中部報紙裡到處都是,
夾在副刊和分類廣告之間,
印刷粗糙,字體浮誇。
「保本獲利」、「月息三分」、「誠信經營」。
我媽媽把那張廣告撕下來,
壓在茶几的玻璃板底下, 看了好幾天。
我那時候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我只知道,
後來,媽媽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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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集團只有一句話, 但那句話有一萬種說法:
「要贖回資金,就必須再投入。」
她信了第一次,
就有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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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媽媽開始四處借錢。
親戚、朋友、同事、鄰居,
一家一家登門,
每人十萬、二十萬的借。
我看著她臉上的表情,
從相信,到焦慮,
再到一種我看不懂的空洞。
後來她辦了喬治瑪莉現金卡,
坐在銀行的塑膠椅上,
簽了名,刷了1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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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一百萬落下來的聲音是什麼。
我只知道,從那之後,我家的空氣變了。
像一個密封的房間被人開了一道縫,
外面的風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帶走。
先是平靜,再是信任,
最後連說話的力氣,都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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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弟弟車禍走了。
那時候他正是最需要有人管的年紀。
但我們沒有人管他。
爸媽忙著逃債、躲債,家像一艘漏水的船,所有人都在舀水,
沒有人記得,看一眼站在船頭的孩子。
他騎機車,沒戴安全帽,
在農曆七月的半夜時分出車禍,人就這樣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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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消息那天, 南投的天空是白的。
不是晴天的藍,也不是陰天的灰,
就是一種空洞的白,像什麼都被漂洗掉了,
連哭的顏色都沒有。
我站在那個白色的天空下面, 不知道要往哪裡看。
有些悲傷是能哭出來的。
有些,已經哭不出來了。
我屬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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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從此不一樣了。
我看著他一點一滴地變。
喪子的痛、壓頂的債、對媽媽無處安放的憤怒,
那三樣東西攪在一起,
在爸爸胸腔裡慢慢發酵,
把爸爸發酵成了另一個人。
在別人眼中,爸爸是瘋子;
但在我眼中,爸爸是個心理很受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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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病的時候, 會拿菜刀站在廚房裡。
眼睛不看刀, 只看媽媽。
那個眼神我只遠遠瞥過一次, 就再也不敢靠近。
那不是憤怒。
比憤怒更深—— 是一種已經沒有出口的絕望,
找到了一個方向,就對準了最近的人。
我媽媽是最近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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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爸爸被送進草屯精神療養院。
我沒有去看媽媽在同意書上簽名。
有些時刻,旁觀是一種殘忍,但轉身也是。
我選擇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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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從一份蓋了公章的社會局公文上,
才知道我們家被列管為「高風險家庭」的。
高風險家庭。
我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默念,一遍又一遍。
那個詞像一枚印章,蓋在我家額頭上。
蓋得端正,蓋得正式,蓋得很有程序感。
系統用它的語言記錄了我們, 然後繼續運轉。
我繼續,在文件的空白處,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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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清醒的時候,跟我說,
縣政府派了社工妹妹定期來訪,都是很年輕的女孩子。
爸爸看著窗外說:「她們那麼年輕,那麼單純,
就要來接觸我這種不好的人,真可憐…」
爸爸說這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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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後,我寫下這些字。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能平靜地寫下這些事。
我沒有恨爸爸。
那個拿著菜刀的男人,
他承受的痛苦我永遠無法理解。
喪子、欠債、妻子的背叛感、自己無能為力的羞愧,
這些東西疊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一個人壓垮。
爸爸只是碎掉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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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知道,我當年離開那個家,是對的。
不是逃避,是求生。
我沒有能力拯救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父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也沉下去。
這些年我考上大學、考上公職、考上台大研究所。
我甚至在大學、經濟最困難的時候,
用女人最原始的本能「援交」來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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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努力背後,都是我在跟當年的自己說:
「你看,我沒有走那條路。」
「我用另一種方式,活下來了。」
如果你也曾經站在一個兩難的路口,
一邊是你愛的人,一邊是你自己。
要了解:選擇自己,不是自私。
那是你唯一能做的,最負責任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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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掠奪
#我們家在被標記為高風險家庭之後我一路考上公職也進了台大研究所
#我沒做酒店但我援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