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南投仁愛鄉的這座山頭徹底被濃霧與黑夜吞噬。
氣溫隨著太陽的消失,瞬間驟降到了攝氏八度左右,白天的採茶勞動結束後,回到悅家茶廠旁的寬敞磚造平房裡,那裡正透出了溫暖而明亮的白光。這裡是悅家平時用來招待採茶工人的大餐廳,但今晚這裡擺開了兩桌豐盛的筵席,屋頂的高處吊著幾盞明亮的日光燈,將整間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高山高麗菜的清甜、苦茶油煸炒土雞的濃郁香氣,以及一大鍋正在炭火上滾沸的筍片排骨湯的味道。
這是屬於台灣山城特有的待客之道,熱鬧、澎湃,卻也暗藏著交際的眉角。
在主桌上,五位家族的長輩以及闕恆遠的母親林亞芳正熱絡地交談著。

幾杯高粱酒下肚,長輩們臉上都泛起了紅暈,話題從今年的春茶產量,逐漸帶到了市場的變動。
悅智誠端起小酒杯,眼神在鏡片後閃爍著試探的光芒,提起了台北那邊司徒集團最近動作頻頻的傳聞。
闕振德放下筷子,夾了一塊土雞肉,語氣平淡地回應著,表示司徒慎那個人做生意向來不講武德,但他若想把手伸進高山茶區,還得看他們這些老骨頭答不答應。
這場看似閒話家常的晚餐,實則是盤商與茶農之間確認彼此陣線的會議。
與長輩桌的商場交鋒不同,年輕人這一桌的氣氛顯得微妙許多。
闕恆遠坐在位子上,感覺雙手的手指關節因為白天長時間的採茶動作而隱隱作痛,那是都市人少有的肌肉酸澀感。
他試著握緊筷子,卻顯得有些吃力。
「闕恆遠,」
「你的手在發抖喔?」
坐在他斜對面的千慕羽單手托著下巴,那一頭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散著,即使山上寒冷,她依然穿著一件略顯設計感的露肩毛衣,一雙勾人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闕恆遠。
「是不是台北的少爺細皮嫩肉,」
「經不起我們山上的折騰啊?」
「要是這雙手廢了,」
「以後還要怎麼來幫我們家收茶呀?」
「慕羽,」
「妳就別逗闕恆遠了。」
悅清禾輕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換上了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空氣瀏海在熱湯的蒸氣中顯得有些朦朧。

她站起身,將一碗熱騰騰的筍片排骨湯輕輕放在闕恆遠面前,溫柔地說道:
「闕恆遠,先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白天的茶青能採滿半簍,」
「已經對初學者來說很不容易了。」
「你別聽凝雪剛才在園子裡說的話,」
「她那個人就是嘴巴硬,」
「心卻很軟的。」
那雙溫柔的眼眸裡寫滿了真誠的關心,淡淡的茶花香氣再次縈繞在闕恆遠的鼻尖。
「悅清禾,」
「我哪有嘴硬?」
伊凝雪冷冷地插了一句,她穿著深色的高領毛衣,俐落的高馬尾依然一絲不苟,姿態端莊得像是在參加什麼嚴肅的會議。
「我只是實話實說。」
「闕恆遠,」
「你若是連這點採茶的苦都吃不了,」
「以後要怎麼接手你家的盤商事業啊?」
「如果不懂茶農的辛苦,」
「那談出來的契作價格,」
「不就只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而已。」
「雖然你今天動作慢,」
「但我勉強算你及格了。」
她語氣嚴厲地說。
玥映嵐則是安靜地喝著湯,她穿著整潔的格紋襯衫,推了推黑框眼鏡,目光在闕恆遠和另外三位女孩之間流轉,冷靜地分析著今晚的氣象。

「闕先生,」
「明早的霧會更重,」
「泥土會更濕滑。」
「如果你明天還要跟著我們下場去,」
「要記得換一雙抓地力更好的防滑鞋。」
「還有,」
「晚上可以用熱水多泡一下手部關節,」
「否則明天你可能連茶枝都折不斷。」
一旁聽著四位天之驕女,不斷圍繞著闕恆遠打轉,一直坐在這桌邊緣的戎柏睿,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身為當地年輕一代的製茶好手,他一直認為自己才是這片山林未來的主人,自己更是最有資格站在這四位女孩身邊的男人。
然而闕恆遠這個外來者的出現,輕易地就奪走了所有女孩們的目光。
戎柏睿猛地站起身,手裡端著一個倒滿了五十八度高粱的玻璃杯,大步走到闕恆遠身旁。

「小老闆,別只顧著跟姑娘家聊天啊。」
戎柏睿的語氣中夾雜著酒精的辛辣與不掩飾的挑釁。
「我們山上的規矩,」
「初次見面,」
「這杯酒……」
「可一定要見底啊。」
「更何況,」
「闕家跟我們戎家也合作這麼多年,」
「這杯酒你不喝,」
「就是不給我爸面子,」
「也不給這座山面子。」
「台北人酒量應該不錯吧?」
「別讓我們這些山上採茶的看扁了。」
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亞芳在主桌這邊看見了,正想開口,卻被闕振德用眼神攔住。
闕振德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他知道這是在山上站穩腳跟的第一個考驗。
「戎柏睿,」
「你酒喝多了。」
悅清禾則微微皺起眉頭,正想開口替闕恆遠解圍,卻被伊凝雪在桌底下輕輕按住了手。
「悅清禾,」
「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
「妳別管。」
戎柏睿粗聲粗氣地打斷了她。
闕恆遠看著戎柏睿遞過來的那杯滿滿的烈酒,刺鼻的酒精味直衝腦門。
他能感受到戎柏睿眼神裡的嫉妒與自卑。
他沒有露出驚慌的神色,而是緩緩站起身,接過了那只酒杯。
「戎先生說得對。」
闕恆遠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闕家非常感謝在山上的每一位辛苦工作的茶農。」
「這杯酒,」
「是敬這座山,」
「也敬各位對我們闕家的信任。」
說完,闕恆遠仰起頭,將那杯辛辣的烈酒一飲而盡。
喉嚨彷彿被火焰灼燒,強烈的灼熱感順著食道一路蔓延到胃裡,但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隨即將空杯子倒轉,輕輕放在桌上,對著戎柏睿禮貌地點了點頭。
「好!」
「闕恆遠,」
「你真有骨氣,」
「這才像個男人。」
千慕羽輕輕拍了拍手,眼中的欣賞之意更加濃厚,絲毫沒有掩飾。
而這份從容,卻讓原本想看笑話的戎柏睿感到一陣強烈的屈辱。
戎柏睿看著面不改色的闕恆遠,感覺到伊凝雪和玥映嵐看向他的眼神中帶了一絲不滿與警告,強烈的自卑與羞憤瞬間湧上心頭。
那種被無視的挫折感讓他更加憤怒。
他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句。
「哼,算你狠。」
隨後他轉過身,連招呼都沒打,就大步走出了熱鬧的餐廳去。
「戎柏睿這孩子,」
「脾氣還是這麼衝。」
主桌上的悅智誠搖了搖頭,隨即對闕振德說道。
「闕老闆,」
「司徒慎最近在台北的動作,」
「真的不會影響到我們這裡的價格嗎?」
「聽說他在收購一些零散的茶區,」
「打算用價格戰來壓低行情。」
「司徒慎那個人,」
「從來不看長遠的。」
闕振德放下酒杯,眼神變得銳利。
「他要的是股權和壟斷,」
「而我們要的則是品質與傳承。」
「只要我們這幾家抱得夠緊,」
「他那些手段是插進不了這片霧裡來的。」
悅家餐廳外,冰冷的濃霧中,戎柏睿正憤怒地踹著地上的紅土。
不久,他靠在磚牆上點燃了一根香菸,就在他被嫉妒正啃噬著內心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沒有儲存名稱的號碼。

螢幕上的號碼是陌生的,但他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誰啊?」
戎柏睿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火氣詢問。
「戎柏睿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與冰冷,像是一把被冰水浸泡過的絲綢。
「我是司徒集團的王秘書。」
山腳下一間燈光昏暗的廉價汽車旅館內,王怡倩正坐在梳妝台前,拿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戎柏睿充滿警惕的聲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悲涼卻又殘忍的冷笑。

王怡倩用她那冰冷卻帶著奇異誘惑力的聲音,精準地刺入戎柏睿的軟肋。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不舒服。」
戎柏睿的呼吸一窒,原本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妳……」
「妳在說什麼?」
「妳怎麼會有我的號碼?」
「號碼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辦法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她知道他想要奪回那四個女孩的目光,更想要把高高在上的闕家少爺踩在腳底下。
王怡倩人坐在山下那間汽車旅館內,手裡緊緊攥著一條治傷的藥膏。
她的肩膀隱隱作痛,那是司徒慎昨晚留下的齒痕,此刻正隱隱滲出血絲。
「戎先生,」
「司徒先生很看重你的才華,」
「更看重你對這座山的了解。」
「明天下午兩點,」
「山下圓環的那間老茶館,」
「我們見一面,」
「如何?」
電話掛斷後,王怡倩她緩緩解開睡衣的領口,看著胸口那一圈青紫色的瘀傷,那是司徒慎為了發洩情緒而留下的印記。
纖瘦的肩膀上布滿了幾道還尚未褪去的青紫痕跡。
她面無表情地將冰冷的藥膏塗抹在那些被司徒慎留下的傷痕上,每一次觸碰都該是鑽心的痛,但她的眼神卻空洞得宛如一潭死水。

她想哭,但淚腺早已乾涸。
她只是司徒慎的身體玩物,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工具。
「對不起……」
王怡倩對著鏡子輕聲呢喃,卻不知道是在對誰道歉。
看著鏡子裡支離破碎的自己,緩緩閉上了眼睛,現在,她準備要把另一個靈魂,也拉進這個永劫不復的深淵裡去。
而身處濃霧中的戎柏睿則狠狠碾碎了菸頭,眼中閃爍著危險的慾望。
「我會讓你後悔的,」
「闕恆遠……」
餐廳內,闕恆遠感受到悅清禾關切的目光,以及湯碗傳來的溫度。
他還不知道,這場晚餐會的結束,正是另一場巨大陰謀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