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當過季、陰霾初現的日子,我就下意識地擰鼻子。在日常裡,她猶如確認我身份的影子。油畫般一層層覆蓋在淚溝,形成眉宇。九月的天,在無人的屋子裡,都得醒來好幾回。或許是因為時差。我走了一段很長的路。沿著一條車軌。到電車被遺忘的站台去。覺得電車還能從這駛到冥王星去。然後我等候一段時間,像處於熱病那樣的感知,我確實理所當然等著。我轉過身去然後我說:既然夏天要走了,我們,也要就跟著。
夏季的夢是威斯康辛。夜裏床邊放著理查克萊德門的鋼琴錄音帶。用老廣播機放著。日復一日。就在威斯康辛醫院裡。夢裡,我坐在軟榻病床鋪邊上,舅舅摸著我的前額問我:
「要不要去看外婆?我說,外婆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再重複提問,我點了點頭。沿著磨石地探去,長廊坐著各樣候診的等身臉孔,左側是上手術室的樓梯,右側有是通往掛號批價櫃檯。盡頭則是寫著大大急診字樣的門。醫院外應該有外婆,她在那裡等著我,但或許是我小學三年級的班導師。我不知道該怎麼繞過這些臉,廣播鋼琴聲細小到再也聽不見。舅舅的車停在門外, 門旁擺了尊后土,破碎了半張臉。
睡醒約是清晨。是白晝前的黃昏。透著鐵窗,一根根地藍印在房裡的牆上。我裹著大衣,摸著黑往廁所裡蹭去。像未曾有過視覺般撫摸著它們,撫摸著皺摺徐徐往前,然後是耳朵、鼻子、嘴巴、臉頰的肉,像是直覺般的尋覓著它們的相對位子。包括它們的輪廓。我意識:到一個電燈開關。我意識到:我還未醒來。然後我才意識到:那是迴盪在醫院長廊,無聲無息。 最終,窗外什麼也沒有,沒有威斯康辛醫院,沒有外婆。外婆被咒詛似的成了衛教片,化成血脈的雙氧水,筆直地淋在身上。淋在我土黃色般的皮膚上。我是這樣失去判讀能力得以遺忘在夏季旅行。我曾與自己擬想中的女體相依為伴,我們在被窩對臥杵著,將被單當作髮髻或脖子上的絲巾,幻想著校園中輕巧地行走,緩緩地在草地透著氤氳依偎睡去。我並不厭惡男性身體。我與「她」同穿新買的衣裳,我與「她」在母親照相打打字的字盤底下玩耍。我與「她」共同在還未急需判定生理狀態前跳著韻律舞與歌唱比賽中玩著兩人三角的相知,那樣的我與自己。直至我開始喜歡女孩,開始判定愛慕是一種羞愧,判定生理成為行為的準則。「她」被我相信的嘲笑屏棄在身體之外,對著自己霸凌。漸漸地「她」成了上發條的木偶后土,心眼底下的怪物。
小時候時常去華西街看眼科,眼科就在萬華公園與西昌街口的轉腳邊上。在市場還未拆成公園時,每回都會從三水街抄近路去。三水街前的店舖,是菜攤與肉販的地。過了午後,映著暖陽的巷子裡,就煽起五顏六色的香味,有玫瑰、有桂花、有紫羅蘭,濃濃次等香氣甜帶甜。她們像是按專人插在攤位瓶上的花朵化來蓋住腥味低,婀娜流轉在巷弄間。你幾乎會以為伴唱帶裡的美國就是駭客任務裡一扇門的世界,一條街一扇門,門裡若隱若現的畫報,閃爍間貼著「純」的字樣。石板磁磚踢踏般嘎嘎作聲,那樣永無止盡的開著。後來我在高雄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一次在河西街看見熟悉的旗袍背影,那身影搖動的身影牽著濃烈的艋舺次等舶來品香氣。我偷偷跳過對街,在四目相交過後,我想起已然成為男人許久,而她卻停在孩時記憶裡那美國夢的伸展台上。
從小孩長成男人是件很詭譎的事。在還沒有情竇初開的年歲裡,總是會有人鞭策你要勇敢、禮讓、責任、擔當(有一說當兵會變男人,有一說結婚會變男人)。突然有天同儕間出了裸女相片,有了AV的套版「性」,彷彿男人的盡頭有了止住。像潘朵拉盒子般,卯足全力去打開盒蓋。然而裏頭原來是面鏡子。總以為自己找錯盒子,或受女人們偷偷調換了盒子,或欺哄 故弄玄虛;於是男孩迷失在吹笛手的樂章裡,走著走著就長成浦島太郎的模樣。
突然之間,萬華與我陌生的這麼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