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恩訪華是中國對朝鮮外交獨立性的承認

江上小堂

外界猜疑的金正恩秘密訪華被官方證實。新華社3月25日早間發佈消息，3月25日至28日，朝鮮勞動党委員長、國務委員會委員長金正恩對中國進行了非正式訪問。

這應該是以美國為主導的國際社會對朝鮮發展核武不斷施加經濟和軍事壓力而產生的一系列反應之一。在國際社會的壓力下，朝鮮利用參加平昌冬奧運會與韓國進行了接觸，釋放出願意緩和半島緊張局勢的信號。隨即3 月初，韓國特使團訪問了朝鮮，並隨後訪問美國。3月8日美韓雙方在白宮公佈了美國總統特朗普接受金正恩的邀請，將在5月舉行會談的消息。先前，朝韓雙方已商定4月份在板門店舉行首腦會談。圍繞朝鮮半島的這些外交活動，特別是已經敲定的美朝首腦會談，無疑是促成金正恩訪問中國的直接原因。

金正恩自2011年主政以來，還沒有到過中國，也沒到其它國家訪問過，也沒有與其它國家領導人會談過。這次到中國訪問，都是他的第一次。考慮過中朝的傳統友好關係，這麼長時間沒有到中國訪問確實不同尋常。這可能是出於中國方面，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是朝鮮的核彈和遠端導彈發展已經超出了中國所期望的限度。中國已從最初的支持和放任轉向反對朝鮮繼續發展核專案和遠端導彈。特別是周邊國家採取了防護措施，從而使得中國受到的威脅反而更大。而金正恩不聽招呼，不理睬中國的反對，執意要繼續發展核彈和遠端導彈。

二是金正恩是世襲上臺，引起中國國內較大的反感。中國出於政治考慮，需要適當與金正恩保持距離。

而現在金正恩已表示願意停止進一步發展核彈和遠端導彈；中國方面，則通過修憲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進一步鞏固和加強了習近平的權力。這樣，他就不會太在意國內的反感了。同時，面對年輕氣盛的金正恩也更有底氣了。因此不願會見金正恩的條件不復存在。再加上，金正恩已確定要與特朗普會面，如果再不與金正恩會面，就會進一步失去對朝鮮的影響力。

而對於朝鮮方面來說，不可能因為取得了與美國直接面談的機會，就倒向美國而斷絕與中國的往來，失去中國的支援。朝鮮不像中國，不可能如中國那樣斷絕了與蘇聯的關係，而建立起與美國的關係，還能保持政權的穩固。如果朝鮮失去了中國的支持而倒向美國，金氏政權的統治基礎很快就會被瓦解。如果朝鮮如中國那樣與美國發展經濟關係，那就會被美國「和平演變」。美國不能「和平演變」中國，但如果朝鮮對美國較大程度開放，「和平演變」朝鮮則是輕而易舉。相對體量不同，還有韓國助攻。從戰略上考慮，金正恩不可能放棄中國的支援。目前局勢下，如果朝鮮仍然完全依靠中國，那在中國受美國壓力而減少援助的情況下，金氏政權將因為物資短缺而立即垮臺。而完全倒向美國，則會因開放和經濟發展而迅速垮臺。金正恩的最好選擇就是在中美兩國間尋求平衡，但這也是無法長期維持的。

所以，在這個「特殊時期」，中朝雙方都有高層溝通的強烈意願。中國不想在特朗普和文在寅之後才見到金正恩；而金正恩也想把他在國際舞臺上的「處女秀」獻給中國。

從長遠來看，這一系列的變化都是中美長期博弈的結果。理解朝鮮半島的局勢，必須理解中美關係。朝鮮是中美關係的一個重要博弈場所。中美關係既有相互依賴，又有相互對立。依賴僅存在於經濟層面，而對立則存在於經濟、制度和價值層面。正是因為經濟上的相互依賴，中國不便直接和全面地與美國對立，所以需要將朝鮮作為籌碼來對付美國，暗中支持朝鮮挑戰美國。更重要的是，朝鮮是中國意識形態的屏障。如果朝鮮半島統一，實現了自由民主，那中國將會與一個體量很大的自由國家相鄰，這將對中國的政治制度構成極大的威脅。而朝鮮充分利用了中美間的博弈，在發展核彈和遠端導彈上超出了中國所容許的範圍，極大地提高了自己的戰略地位。從而逐步擺脫了受制於中國。

多年來，朝鮮一直尋求與美國直接對話，但均被美國拒絕。而現在，終於達成與美國直接對話。表面上看，是因為朝鮮承諾停止發展核彈與承諾半島無核化，但根本上在於中國在美國的壓力下對朝鮮實施經濟封鎖，從而徹底喪失了對朝鮮的控制權，相應地朝鮮在外交上獲得了獨立性。在朝鮮對中國存在大量經濟依賴的情況下，美國與朝鮮直接對話是毫無意義的，朝鮮的決策必然受制於中國。美國沒有必要與朝鮮對話，與中國對話就行了。從中國方面講，在減少對朝鮮援助的情況下，也喪失了阻止朝鮮與美國直接對話的控制力。

因而，朝鮮半島這一輪博弈最大的贏家是朝鮮，獲得了外交上的獨立性，從中美博弈中的一個籌碼成為桌子上的玩家。其次是美國，獲得了影響朝鮮的機會。韓國自然也是贏家。而中國則是輸家，喪失了對朝鮮的控制權。但因為朝鮮需要在中美間保持平衡，仍然會對朝鮮有很大的影響力。

這次金正恩訪華，並不會重新形成中朝聯合對抗美國的局面。對中國而言，是對朝鮮外交獨立性的承認，以及努力保持對朝鮮的影響力，不至於使朝鮮不得不倒向美國。對朝鮮而言，則是其外交獨立性得到了中國的確認，提升了朝鮮的國際地位，以及想繼續得到中國的支援以增加與美國對話的籌碼。

朝鮮半島局勢將來會如何發展？殊難預料。但最終會實現自由和統一，這是確鑿無疑的。這一進程可能會因為各種複雜的因素而偏離、反復和延遲，但在基本力量的作用下，最終會回到主軌道而到達終點。

2018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