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故事第九十二期

稍微歪掉就超經典的《絕代雙驕》 ／梁哈金

　　小時很愛看《絕代雙驕》。長大之後卻很少翻它。雖然現在看著，它還是我覺得古龍前幾部最好看的小說，但長大之後，你已經不容易喜歡《絕代雙驕》這麼童話的小說了，因為你知道世情並不如此。你會更喜歡《歡樂英雄》、《三少爺的劍》，你更看得懂那裡面的惆悵與悔恨，相對起來，《絕代雙驕》的感覺還滿淺的。

　　但也無法，《絕代雙驕》寫於1966年，當時的古龍還不到三十歲，又正值創作顛峰期，開始賺到錢，家有老婆，又到處把妹，人生正處於最快樂的時段。這部他寫很久，從1966年一路寫到1969年，連載於香港的《武俠與歷史》。中間因為不明原因沒寫，害主編倪匡要幫他續，結果過一段時間他又要寫了，倪匡只好說小魚兒之前都是作夢，過去幾萬字都是夢一場，現在夢醒啦，由古龍續下去。

　　在這一段時間，他已寫出《武林外史》（1964-1966）、《楚留香》（1967-1969）、《多情劍客無情劍》（1968-1969）等等風格改變的作品了，正式進入我們熟悉的那種以浪子為主角、分段分很多、偵探懸疑、又多古怪經典名句的古龍作品，而《絕代雙驕》的寫法，卻比較像《大旗英雄傳》那段時期的模樣，這是為甚麼呢？

　　（以上關於寫作時間的資料，參考程維鈞：《本色古龍》（風雲時代出版社，2017年12月），他是中國的古龍迷，到處收集真本資料寫出來的，相當好用的古龍史參考書。）

　　（台灣政府真的要加油，很多武俠的資料都已經被中國人買過去了，再不趕快收集，以後你想搞武俠紀念館之類的東西，會發現甚麼東西都沒了。噢，我太天真，台灣政府怎會想要搞武俠紀念館！寧願放著各種大館生蚊子也不會搞啦。）

　　（台灣是武俠王國，居然一間武俠紀念館都沒有，荒唐。）

　　（我們甚至連鄧麗君紀念館都沒了。國恥。）

　　我也沒有答案。可能作者在轉變風格時，需要試試水溫吧，所以左手寫新的、右手寫舊的；可能香港那邊的讀者比較不熟悉他，所以他也不敢一時之間給他們太新的東西，才會寫出比較舊的風格吧。總而言之，《絕代雙驕》在那段時間會寫成這個模樣，是相當奇怪的事。而這也是古龍最後一部大部頭的小說了，所以在他的寫作史上，這部的意義相當重大。

　　《絕代雙驕》的開創，前人已說過不少，比如用小魚兒這個頑童當主角，在當時的武俠小說是絕無僅有的。《武林外史》以沈浪這個浪子為主角，小魚兒也可算是浪子，是這種角色類型的延續。比如《絕代雙驕》不重武打描寫，而重視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描繪；其復仇故事也一改傳統主角大戰魔王、大快人心報仇的寫法，而設計成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荒謬、仇人原來是兄弟的模樣。這些都是《絕代雙驕》的新格局。

　　但比較吸引我的，是他怎樣寫「壞人」。

　　武俠小說寫壞人，當然無出金庸的《笑傲江湖》之右。《笑傲江湖》多的是陰狠、心毒、手辣、權謀的野心家，木高峰、余倉海、勞德諾、岳不群、任我行、林平之、左冷禪、東方不敗，壞蛋雲集，各有各壞，多姿多采，而且城府極深，陰謀詭詐。可是《絕代雙驕》的惡人，卻是「血手」杜殺，「迷死人不償命」蕭咪咪，「笑裡藏刀」哈哈兒，「損人不利己」白開心，「半男半女」屠嬌嬌，是甚麼綽號就是甚麼壞蛋，那就不怎麼壞了。就好像童話中的大野狼，一看就知道是反派，完全不像《笑傲江湖》那種表面上是謙謙君子、正教掌門、堂堂男兒，骨子裡卻是心腸惡毒、殺人如麻的變態，那麼令人膽寒。

　　《絕代雙驕》真正的惡人，大概只有出賣主人的江別鶴。但他也沒多強，手段不高明，武功也不高，完全不足以成為大魔王。或你說是魏無牙，但他也很可憐，長得奇醜，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追得到邀月宮主，只好找個跟她長得很像蘇櫻來養，卻長大了還沒碰過她絲毫，可見內心自卑到了極處。武功最高的反派是邀月宮主，但她是個沒腦、仇恨薰心卻毫無城府的笨蛋，也不足以成為大魔王。一個沒有大魔王、或大魔王這麼蠢的小說，其實應該是很糟糕的作品才對。

　　但古龍厲害之處，就是他就算故事不怎麼樣，還是讓你看得津津有味。《絕代雙驕》的精采處，是寫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所以他根本一開始就幫你破完所有的梗了。讀者一開始就知道這兩人是兄弟了，也知道他們最後一定會大對決了，只是不知道他們要怎樣解決這個問題而已。而最後的大對決，古龍居然也不好好寫，卻寫小魚兒詐死，然後讓邀月宮主講出秘密，此誠倒陽之舉也。（當時的讀者大概沒想到，古龍不但在這一部讓人倒陽，在《武林外史》、《楚留香》、《邊城浪子》等等，更是一倒再倒，三倒四倒，倒到倒倒倒。）

　　但你就是喜歡看小魚兒與花無缺的感情啊。喜歡看鐵心蘭為了這兩個人柔腸百轉，喜歡蘇櫻雖然清楚計較，但仍然做出對小魚兒最好的事。喜歡胡藥師對鐵萍姑的溫柔。喜歡杜殺對小魚兒的父愛、屠嬌嬌對小魚兒的母愛。

　　而他寫惡人，其實惡的成分少，可憐的成分多。比如哈哈兒會殺了他的恩師滿門，是因為被師妹笑她是肥豬（這其實是個霸凌故事，想想很悲傷，所以學妹沒事不要亂霸凌肥宅好ㄇ？）；李大嘴會殺了老婆，是因為她偷人，但為了顧全鐵無雙的面子，所以寧願躲進惡人谷裡面。屠嬌嬌的半男不女，在這個討厭娘娘腔、男人婆的社會，肯定不容於世人；陰九幽這種陰沉的傢伙，一定從小就被排擠的啊。這些人雖惡，焉知不是被人逼出來的？

　　古龍都在寫這種人。他寫真正的人，真正的情感。他寫的不是真正可惡的人，而是可惡中自有可憐、甚至是他的可憐造成他的可惡。他寫的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仇恨，而是可以用愛來化解的仇恨。這都是金庸這種高層階級出身的作家寫不出來的層面。他那個階層的人，人命如草芥，百姓如芻狗，古龍這個階層的人，兔死狐悲。

　　所以，儘管《絕代雙驕》用了種種自毀的手段，卻仍然這麼好看，因為你實在可以在身邊，找到太多的杜殺、李大嘴、哈哈兒、屠嬌嬌、陰九幽，甚至你自己就是。而你也希望自己是小魚兒，既能夠找到跟你心靈完全契合的花無缺，更能找到跟你一樣聰明、卻會體貼你、讓你、同時剋住你的蘇櫻。甚至，連哈哈兒都可以跟屠嬌嬌這個美女成為一對（雖然是半男半女，但屠嬌嬌其實就是個女的），你怎能不喜歡它呢？

　　而且，《絕代雙驕》有一句slogan最無敵，就是李大嘴說：「人一生氣，肉就會變酸的。」這是武俠小說史上最好的經典名句之一，幾乎跟洪七公「（把雞）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一樣好。《絕代雙驕》要很經典，其實很簡單：把李大嘴吃人肉的過程寫出來就可以了。可惜啊，最後還是寫他最想吃的是豬肉。很多地方只要稍微歪掉，它就可以成為超經典（比如小魚兒真的殺了花無缺、魏無牙跟移花宮主終成眷屬、萬春流把燕南天治成了科學怪人），但硬是被古龍寫成了喜劇、童話，真是可愛又可惜。

　　也許看小說，腦袋不能太糟糕才對。但也不是我糟糕啊，書中動輒讓女角一下子全脫光，你也很難給小孩子看啊。不然它還挺適合的當作武俠入門讀物的。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