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抱他的人》用 30 年時間，搭建帶孩子走向閱讀的橋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以創意方式推廣閱讀的獨角獸計畫，在 2021 年初發起探討四個不同議題的〈閱讀與思考派對〉。第二場主題「閱讀與學習」邀請到《最後抱他的人》作者許慧貞分享擔任 30 年兒童「閱讀教練」的真實苦甜故事。
對談講座前幾天，派對發起人李惠貞老師（兩個人的名字同音，很有趣 😆）在 Facebook 貼出書中序文，也是書名由來。故事的小男主角被長期失業的爸爸用農藥結束他的小生命，太過衝擊的突發訊息讓當時的許慧貞老師質疑閱讀計畫的成效，她認為她沒有讓男孩愛上閱讀。
花蓮最早的兒童圖書館「新象繪本館」創辦人陳麗雲醫師安慰她，不是要讓孩子愛上閱讀，而是讓書中的故事陪伴孩子，「妳不覺得妳很有可能是最後抱他的那個人嗎？」。原本在看完開篇之後沒有打算讀這本書，擔心會抑鬱過頭，還好同事跟我說正文相對輕鬆多了，我才敢繼續看下去。
孩子不需要書本也能生存，但有了書本才能更有力量地生活。微小的聲音在書頁之間產生響亮的回音。
一、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但書本不會
要是不知道許慧貞老師已經投入兒童閱讀領域 30 年，我一定以為她還只是剛取得小學教師資格的新鮮人，不是說她看起來青澀天真，是因為她熱情滿到已經漫出來，講起跟每個孩子的回憶都好像是剛剛才發生的新事件，整場講座的聽眾幾乎是從頭笑到尾。
可以攫住在場大人們的注意力，隨著她的情緒一起發笑又一起沈澱，這老師真的不簡單。
許慧貞老師跟閱讀的友誼在國三開始變得深厚，為了逃避被霸凌的孤寂和無所適從，她隨時拿著一本書，把書本作為對抗霸凌的盾牌，「當時我即深深體會到，書真是我的好朋友，永遠忠誠、靜好的陪伴著我。(p.34)」。老師班上的孩子們也有各自的問題需要面對，她會推薦有相似境遇的書本，讓他們感到被理解、變得柔軟強韌。
為什麼要讀書呢？閱讀之後人會更有同理心。文學是個對話，透過閱讀我們可以有不一樣的對話。透過讓小朋友有對話的空間，讓你有機會知道他們悲傷的原因是什麼，因為悲傷的事情需要面對，這個孩子才有辦法從悲傷走出來。——〈李惠貞╳許慧貞：從閱讀找到屬於你的答案〉
二、小學老師的肉，包著兒童圖書館員的骨
老師對「成為兒童圖書館員」的夢想非常執著，台大圖書館系畢業後就進入私人兒童圖書館，可惜夢想成真不到一年，老闆就抵不過虧損宣布閉館了。後來乾脆自行成立「小荳荳兒童圖書館」，她的第一個小會員妞妞特別喜歡植物類書籍，走在街上還認得絕大部分大人都無法分辨的樟樹、紫花地丁。
當一個小孩對一門學問產生興趣後，我們大人能教他的其實並不多。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座圖書館了，讓其中應有盡有的各式圖書，給予最厚實的閱讀支援，滿足孩子無盡的求知慾和好奇心。(p.54)
炙熱的夢想還是敗在冷酷的現實下，一年後因為資產不足選擇閉館，她說有兩年時光都不敢碰觸跟兒童閱讀相關的議題。既然兒童圖書館不可行，就去小學吧，「想想學校總有圖書館的，小朋友對老師又如此的心服口服，更重要的是，它絕對不會倒店。(p.33)」，自此踏上小學老師的路。
第一所任教的私立小學位於陽明山下，說到底私立小學本質就是私人企業，存在不少讓許慧貞老師倒盡胃口的功利現象，「這一切，不斷地挑戰我的價值觀，我甚至懷疑自己如此努力地闖進教育界，到底是為何而戰 (p.70)」，她決定前往相對自在從容的公立小學——台北市龍安國小。
現在老師從城市轉移陣地，來到花蓮明義國小，同時也是新象繪本館館長。光是在資源豐富的台北推動閱讀計畫就時常碰壁了，偏鄉完全是魔王等級 👿
魔王可能低估勇者的熱血，就算佈下經費限制、交通困難、人力不足的多重關卡，也改變不了「把書帶到孩子心裡」的人物設定。
巡迴於山海鄉鎮的「小太陽行動圖書館車」、自在借閱歸還的「小小自由圖書館」、專為青少年設計的「越讀者聯盟」，許慧貞老師一再排除書本和小讀者之間的阻礙。
三、閱讀教練撕下「閱讀＝無聊」的標籤
我常在想，孩子不會因為吃到幾顆難吃的糖果，就減少對甜食的喜愛，那是因為他們嘗過口中香甜滋味，幾次不那麼美妙的體驗，也不足以讓其它甜食背罪。書本就不一樣了，從小以成績為目的導向的閱讀，逼得孩子聽到讀書下意識就聯想到背誦、枯燥、壓力⋯⋯ 很少體會到書本帶來的樂趣，小時候的反感一路延續到長大後的冷感。
他們因為各式難看的教科書、參考書，而對「書」產生極大的誤會。他們沒有機會，也並不曉得其實有許多精彩、有趣的故事在書頁裡，正等著他們尋訪。(p.85)
許慧貞老師用每日 20 分鐘、兩年 50 本的經典閱讀計畫，試著翻轉孩子對書的負面印象。她稱自己為「閱讀教練」，創造孩子跟文學接觸的機會，帶著他們走過初期還不習慣翻開書本的不適，得到對閱讀的自信心跟成就感。
大人常只給孩子買書，之後就被動的期待孩子自動自發去閱讀。如果孩子沒這麼做，大人就會失望的認定：我家小孩不愛看書。但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難道我們會期待孩子一看到腳踏車，就知道怎麼騎。我們不是會理所當然且耐心十足地扶持孩子，慢慢教孩子領會其中的技巧，不會因為他一再跌跤，就宣稱他不愛騎車。(p.119)
閱讀計畫的核心，不在提升識字量、磨練寫作功力、培養書香氣質，而是當你站在人生難題的高牆前，書本可以是你的重錘，讓你拆除牆體。
我並不敢說，當孩子愛上閱讀之後，課業、人際關係、能力、品德⋯⋯必然就會因此有所長進，閱讀對我來說，其實就是定位在「陪伴」。(p.95)
四、閱讀報告不必言之有物，隨心所欲就好
印象中在學時期的閱讀報告，就是要抄寫優美詞語、闡述自己都不一定認同的大道理、硬是要置入幾段名言佳句。許慧貞老師才不跟你來這套，你可以覺得這本書有夠難看，要否定批評都隨你，只要你真的有讀過，剩下的就是把內心聲音不經粉飾、實實在在地寫出來。
只抓錯字、不做言論審查，給予孩子最大程度的創作自由和安全感，自然會引出跳脫主流框架的另類觀點。
「為什麼一個和尚去印度取經，會被人掰成這樣？還有，為什麼這唐三藏的徒弟裡，就沒一個是人，這樣走在街上，不會被當成妖怪殺掉嗎？(p.77)」我還從來沒想過六年級的孩子會對《西遊記》故事架構提出根本上的質疑。
「你寫的這本書，內容很豐富，但是你的用詞可以再現代化一點嗎？這樣，很難讀懂啊！(p.104)」讀完林海音《城南舊事》的孩子表示不解。有次班上同學的媽媽去世了，他在表達關心的書信標題寫下「美麗的花兒，終有落下的時候」，靈感就是來自《城南舊事》其中一個篇章〈爸爸的花兒落了〉。我們不會想到一本書的種子，在孩子的心上會開出怎樣的花。
「現在我最享受的時刻，就是讀完書後，閉上眼睛，回想故事最吸引我的一幕，用我的文字圖畫把它們留在紙上。⋯⋯只有在此刻，我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p.132)」一開始說閱讀好麻煩的孩子，慢慢看到閱讀的光，三年後的升學會考作文還拿下滿級分。
許慧貞老師甚至不介意學生只是隨意翻書敷衍自己，「因為我想至少在糊弄我的過程中，孩子得試著弄清楚這本書在說什麼，而說不定哪天因緣俱足了，這本書就會再度來到這孩子面前。(p.86)」。
閱讀的 CP 值難以量化，但我相信所有讀進去的文字，終將化為思想的一部份，潛伏在腦海裡。在需要的時候跳出來，支持我們度過一個個人生關卡。(p.105)
五、教科書外的閱讀，學的是整個人生
小時候人生經驗不足、生活範圍侷限，卻常常要承受不成正比的壓力。老師筆下孩子面臨的困境，只是用想像的我就心生畏懼，父母離異對爸爸媽媽的想念、自閉症和過動症纏繞下的不被理解、頭長頭蝨換來的孤立嘲諷⋯⋯ 從學校離開後就少了老師的鼓勵支持，但書本一直都在。
閱讀不管是繪本或是小說，都可以把心裡的情緒呼喚出來的，這也是一個人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過程，他要去理解自己的情緒，也會去同理別人的情緒 。如果沒有經歷這種過程，很多時候的確會被困住，這種無法表達的確是非常痛苦的。 —— 〈李惠貞╳許慧貞：從閱讀找到屬於你的答案〉
書裡也有幾個孩子到了國中，好不容易點燃的閱讀火苗又輕易地被升學考試吹滅，「你是阿拉伯人嗎？除了數字，你腦袋還有別的東西嗎？(p.81)」，身而為人的價值由分數定義，試圖抗爭的結果是成為多數大人眼中的輸家。
正值青春期的少年，除了身體要長大，他們的心靈也需要成長的空間。若只有教科書去填滿這些他原本可以伸展和探索的空間，肯定是不夠的。而青少年所需要的思考和出口，都是閱讀可以給予的。唯有讓心靈需要的滋養和成長獲得滿足，才能和身體同步。(p.241)
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街頭日記》(Freedom Writers) 裡的主角們，在青少年時期根本沒心思擔心成績，種族歧視、幫派勢力、複雜家庭，每天打的仗是比名次競爭還要怵目驚心的街頭戰爭。他們的老師發放給一人一本日記作為情緒宣洩空間，紀錄曾經親眼目睹或遭遇過的暴力流血衝突。她也自掏腰包購入新書，選擇貼近他們生活遭遇的《Durango Street》、《安妮日記》。學期初吵鬧的叫囂挑釁，到學期末被激昂的交流討論取代。
我選擇書籍時主要考慮的是與學生日常生活的經驗有關，我希望在學校課程與他們的生活間搭一座橋，這些書的劇情或主角的故事與他們有關。閱讀這些書，在教育過程中他們瞭解到社會真實的一面，以及別人怎麼面對，這是閱讀很重要的幫助。——〈街頭日記古薇爾專訪 QA〉
六、自己的答案自己找
《最後抱他的人》每段故事的孩子都是化名，除了堅持本色出演的何則文，他在許慧貞老師班上是躁動難安的難搞人物，問過老師「為什麼要讀書？為什麼要寫作業？就算給我上建中、台大，找到一個好工作，最後也是結婚、生子，然後老去，還不是要死掉。既然最後都是死，那幹嘛要做這些？我不知道生命有什麼意義，為什麼我們要做這些？(p.87)」
小時候多少會有類似的疑惑，大人們只是要我們讀，但從來沒說為何而讀。何則文的問題如果得到這樣的回答「你管這麼多，好好讀就對了」他現在還會是出了好幾本書的專欄作家嗎？
幸好老師給了這樣的回應「我也不知道呀！那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去找到你人生的價值與意義，我不能給你答案。更何況，我自己都還在追尋自己的答案呢！所以，去看書吧。從閱讀中找到這些答案。找到屬於你的答案。(p.88)」何則文在推薦序裡說，這是他一生印象最深的場景之一。
接著是這本書我最喜歡的部分 😌，老師在課堂上分享 Margaret Wise Brown 的《The Important Book》，書裡用相似的句型描述湯匙、雛菊、雨滴等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事物，在你想說「這不是廢話嗎？」的時候，作者在最後一頁寫上 “That important thing about you is that you are you.”
縱使看在他人眼裡，你是怎樣地不起眼，怎樣地理所當然，但你之所以成為你，這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了。(p.91)
真正讓我驚豔的是何則文的延伸創作，「星星堅持不讓陽光洗去他的光芒 / 就像我的個性一樣頑強 / 沒有人能阻止得了我該做的事 / 沒有人能改寫我的歷史 / 因為是我創造我的歷史 / 這就是我 / 永遠不變的事實」。已經打算好未來如果有小寶寶，要買整套 Margaret Wise Brown 的小書給他看 💖
結語
去年開始，除了 UI Designer 以外多了 Mentor 的身份，好多次都感到挫敗，還不懂得怎麼拿捏溫柔指導跟嚴厲說教的比例，不斷糾結到底是我的方法要調整、還是對方領悟力不夠、或者時機還沒成熟？我也只不過要帶領一個人就快爆炸了，何況是扛下一整個班級。
我不確定，對方未來會不會蛻變成能獨當一面的設計師，至少我看得出來她想破殼而出，她只是需要有人相信她能做得到。一廂情願也好、徒勞無功也罷，跟許慧貞老師一樣，我才沒有那麼容易投降。
自己先放棄對方的意思不是「我做不到」，而是告訴對方「你做不到」。我相信對方可以教給我的，遠比我能給她的還要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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