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國志
阿前
2022-08-02|閱讀時間 ‧ 約 12 分鐘

【南北三國完結篇－北齊之亡】

西元184年，黃巾之亂爆發，掀開了三國時代的序幕。
亂世，持續了超過三百年。雖然中間西晉一度完成大一統政府，但很快就敗亡了。
五胡十六國，南北朝。
在西元524年時，南北三國再次登場，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三國鼎立，局勢變化萬千，終於從其中一角的潰敗，迎來了中國再次一統的契機。
第一個倒下的，就是東北角的北齊。
被《白話版資治通鑑》稱為禽獸王朝的北齊，在常見史觀中，認定為「鮮卑化漢人」所建立的王朝。
是一個充滿「異文化價值觀」的國家，與漢人世族共存。
但不能共榮。
北齊皇室中，受到草原民族與中土漢人分別支持的兩大派系，在短短的三十年中不斷傾軋……
咦？老師不是說，北齊只有二十七年嗎？
鬥爭，早在建國前就已開始。
持續到中期，以武成皇帝高湛與蘭陵王高長恭分別為首，雙方終於攜手合作，得退大敵北周與突厥。
八年抗戰之後，國共必然內鬥。
歷史就是不斷的循環。
武成帝殺了高長恭的兄長，其繼位者更除去高長恭等一干戰將，讓蘭陵王的弟弟高延宗，忠誠為國。
殊不知，一切都是北周的間諜推波助瀾。
西元572年四月，北周武帝宇文邕，誅除權臣親掌大權。
三個月後，北齊自毀長城，先殺握有匈奴力量的大將斛律明月。
喔，其實沒什麼意義了，因為大草原已經被新崛起的突厥統一。斛律明月的價值，只剩下他很會打仗。
但普天之下的皇帝，從不承認「會打仗的只有你一個」。
隔年五月，北齊蘭陵王高長恭被賜死。
北齊後主沒在怕，他已經跟北周達成和平協議，甚至在高長恭死後又加強了三番兩次，穩的啦。
亂世盟約，不要說一張紙，只怕連屁都不如。
北周一邊好啊好啊，一邊展開講武徵兵。其意不言自明。
但打了那麼多年仗，北周國力同樣有些乏了。跟「草原鮮卑化」的北齊不同，北周採取的是「北魏鮮卑化」。
簡稱孝文帝漢化組（哪裡簡了）。
宇文邕飽讀儒家詩書，大臣們更是努力研究北魏因何而盛。為什麼北魏也曾經在五窮六絕的時候，發起北方統一戰？
答案就是佛門力量。
都說魏晉南北朝是世族政治，大家跨越了東漢的地域藩離，展開五百年前本一家的大聯合，藉此與外來政權的統治取得平衡。
北朝是外來的草原民族，南朝何嘗不是外來的北方人所統治？
然而，佛教擁有比中國傳統「同姓同族同根生」更強大的連結力。一起住，一起吃，拋家棄子，不遵天子拜佛祖。
佛教就是這些年來，南北朝最強大的「世族」。
但在五胡時期結束後，北朝不再讓佛門弟子涉入政治圈。這樣一來，當政府要跟佛門「借錢」的時候，就不會有人出來多嘴了。
宇文邕，就是佛教史上所謂「三武滅佛」的第二位武帝。
不過他比老前輩，北魏太武帝更狠。當年太武帝是持道滅佛，宇文邕則是佛道雙殺。人丁還俗，財產充公。
北周練兵備戰，蓄勢待發之時，卻在京師長安發生了叛亂。雖然很快就遭到平定，但宇文邕不得不深入檢討。
是弟弟叛亂。
之前誅殺的權臣，則是叔叔。
這次的檢討，堅定了宇文邕「功臣比宗室更可靠」的信心。也因此為太子跟大功臣弘農楊氏結了親家。
575年，陰曆七月，北周宣布東征，往洛陽進發。宇文邕御駕親征，弘農楊氏的家主楊堅也在軍中。
御駕親征有很多好處，壞處也很明顯。
只要皇帝一出事，仗就不用打了。
很遺憾的是，宇文邕生病了，第一次滅齊計畫隨即告終。
北齊權臣好是得意，倡言增加軍備，抵禦外敵。各種稅賦噌噌噌的往上加。但由於境內大水，老百姓的稅，那是指望不上了。北齊加重的，多是交易，運輸，鹽鐵買賣的稅。
富商的稅。
還要求富商幫忙照顧老百姓，德政啊。
那就是沒搞清楚，國家的棟樑是大企業。
我老實說，宇文邕學的，是北魏統一北方前的滅佛集財。而北齊高緯這邊學的，卻是北魏六鎮之亂爆發之前的措施。
兩邊的備戰政策，或許早已決定了勝敗。
一年過去，宇文邕決定再打一次。
這回，以山西晉陽為進攻點。但北周的將領其實不太想去。上回還滿多人打了勝仗，但城不可守，更讓前鋒失陷，只能投降齊國。
宇文邕很生氣，抬出軍法表示：「誰要是讓我士氣低落，我就斬誰！」
北周東征再開。
跟這些不想上陣的大將不同，小兵們士氣如虹，不到十天就打下了晉州城。
接著，宇文邕不硬打，開始勸降各地。
七天後，齊後主帶領十萬援軍抵達前線，宇文邕選擇撤退，留下弟弟宇文憲指揮守住戰果。
宇文憲施以疑兵之計，讓齊軍以為周軍仍在嚴守。待到諸軍盡去，宇文憲做為殿後，佔據高梁橋阻水為陣，且戰且走。
宇文邕認為，十萬齊軍是為了抵抗侵略者而聚集的，士氣必然高昂。所以要先避其鋒。
而宇文憲完美的達成了殿後任務：先讓敵軍判斷失誤，一股銳氣馬上見笑轉生氣。再對失去理智的敵軍失以伏擊，怒氣就會慢慢的變成恐懼。
待到齊軍追擊停止，寧可回頭去奪回晉州城，周軍反擊的時候就到了。
宇文邕繼續撤退，實際留下了六萬兵馬，讓宇文憲騷擾援助晉州城。
回到長安，宇文邕大肆祭祖，接著將齊人俘虜全部釋放，隨即召集兵馬再上前線。
略懂略懂兵法的朋友，應該已經看出宇文邕持續在進行「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準備。
但不管怎麼準備，你還是必須宣示力量。
更重要的是，現實世界裡沒有主角，沒有敵人永遠少算主角一步這種事情。
面對宇文邕的「仁義之師」再臨，有人害怕，也有人不怕。雙方正式交兵，齊後主高緯吃了一個大敗仗，立刻退守晉陽。
這次的十萬援軍已經是賭身家了，死一個少一個，後面沒有啦。兼之開始有人趁夜逃亡，甚至直奔周軍，這怎麼玩？高緯想逃跑。
但蘭陵王高長恭的弟弟們，願意繼續奮戰。
高長恭行四，他的五弟高延宗臨危受命，代替逃跑的齊後主繼續奮戰。
留在死地的齊將們建議高延宗，不如稱帝。一直以來都有很多世族支持蘭陵王一脈，現在稱帝，或許還會有人願意支援前線。
只有天子尚在，殘餘的士兵們才能為了希望而戰。
高延宗無奈，只能即位改元，把訊息散布出去。
晉陽附近的北齊守軍，很快就集合了。
高延宗非常感動，一一跟前來報到的士兵們握手。演講的時候，也不稱孤道寡，而是自陳其名。
這樣的士氣這樣的軍容，北周能夠抵擋嗎？
宇文邕也不是一般的角色。
他認得手下每一個將軍，每一支部隊的旗號、服色，宇文邕都不會搞錯。
正當高延宗聚積著反擊力量時，宇文邕親自率軍追擊齊後主，收穫了大量的軍資兵器。
但聽聞高延宗稱帝，齊後主則是恨恨的說，寧可國家落在周人手裡，也不要便宜了蘭陵王一系。
當然，高延宗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
站在城牆上，城外的周軍黑壓壓的一片，如烏雲湧動包圍了晉陽城。身後，願意與高延宗一同拚命的兵卒，超過了四萬人。
就連女人小孩，也紛紛捲起袖子跟下襬，加入守城投石的行列。
高延宗手持大槊，在箭雨中往來奔波於四方城門之上，指揮作戰。
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了。
高延宗無法再移動，只能坐鎮城北。
噩耗卻接連傳來。
東門守將段暢打開城門，投降周軍去了。
高延宗知道，勝負，將在日出之門決定。他迅速下了城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隨著太陽將要落下，無人指揮的晉陽東門，終於遭到攻破。周軍如潮水般湧入，搶錢，搶糧，搶娘們的時候也到了。
周武帝宇文邕也進城了。
他知道手下想要戰利品，也知道哪裡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晉陽不是首都，但凡南北朝大城，財富的聚集地，永遠都是佛寺。大量的北周士兵，湧入了最大的佛寺，開始放火，搶劫。
正當此時，突聞殺聲震天。
佛寺四面都被封鎖了，高延宗帶著部隊，從大門殺了進來！
周軍陣腳大亂……手上的武器早已拋下，人人手裡都是金銀財寶啊，怎麼能丟？
齊人像宰羊殺牛一般，手起刀落，或砍或刺。
高延宗大聲喊叫：「把門關上，一個也別讓他們走脫了！」
呼叫聲此起彼落，還沒死的周軍也意識到了，紛紛往寺門逃竄。
但齊人的劍陣，早已久候多時。
正當門口的周軍屍體越來越多，想關門也關不上的時候，一匹白馬越眾而出。
身後六七名騎兵持槍衝擊，齊人難攖其鋒，竟被這小小騎兵隊衝了出去。
白馬所負，正是周武帝宇文邕。
齊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突然有了共識。
清理門口，關門，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夜，漸漸深了。
殺聲漸息，取而代之的是齊人的歡呼聲。
大家陶醉在勝利中，只有高延宗跟身旁幾名勇士，在亂屍中尋找著早已逃跑的宇文邕。
只有拿出宇文邕的人頭，才能讓周軍退兵。
但高延宗怎麼也找不著。
太陽，再一次的從東方升起。
映照著的卻是列陣東門外，軍容整齊的北周大軍。
險死還生的宇文邕，本來是打算退兵了。
但齊軍東門叛將說明了城內虛實，確認佛寺伏擊只是臨死反撲，迴光返照後，宇文邕才穩了下來。
高延宗沒有辦法整理部隊，只是不停的揮舞手中大槊殺敵，直到再也舉不起來。
親信護衛拉了他，就往城北逃竄，躲入民宅中。
但很快的，周軍找到了他們，帶到宇文邕面前。宇文邕翻身下馬，親自牽起了高延宗。
高延宗道：「死人的手，怎麼敢冒犯至尊？」
宇文邕卻笑道：「你我兩國天子，無冤無仇。此番東征，乃是為拯救惡政之下的百姓……你，可願意助我攻下鄴城？」
高延宗搖了搖頭：「亡國之臣，有何面目苟活於世？實不能也。」
宇文邕又道：「好，當今齊國，可還有像你等這般烈士猛將？」
高延宗沉吟了半晌，仰天長嘆：「若任城王高湝在鄴，或未可知……如只有今主鎮守，相信陛下定能兵不血刃。」
宇文邕讓周軍在晉陽休整了十日，把城內的財寶盡皆賞賜下去，再次開拔前進鄴城。
齊後主高緯畏懼，決定退位讓時年八歲的皇太子繼承，希望能扭轉天命……
才怪，高緯想的是，高延宗稱帝就能擋多兩天，現在有兒子在，他應該還可以逃得再遠一點。
禪讓之後，高緯隨即以募兵為由離城，並將女眷先一步送走。
對於草原文化來說，女眷就是最重要的財產。所以大多部族，都有子承父業時要連母親一起接收，或是多以女婿繼業而非長子的習俗。
北齊皇帝一定要去姦淫前任的皇后，其因不外如是。
那朝廷百官，真的會扶助幼主決一死戰嗎？
又不是全傻的。
高延宗的二哥，高孝珩立刻點了五千兵，帶幼主離京，投靠任城王高湝。抵達之後，隨即再啟禪讓，讓高湝成為北齊真正的最後一任皇帝。
都跳樓大拍賣了還什麼皇什麼帝呢。
高緯回城發現啥都沒了，哪還敢跟周軍決戰？掉頭就走。更遣人將玉璽送去給高湝，喜歡當皇帝就讓你去當唄，老子不玩了。
不過宇文邕也早就關注著：這廝會逃第一次，難道不會逃二次嗎？
終於，齊後主高緯被捕。
周軍緊接著拿高緯簽名畫押的手信，前去勸降高湝。高湝表示，降個屁，立即徵兵備戰。
值得一提的是，大量的和尚紛紛還俗從軍了。
比起北齊滅亡，可能也不會受到太多迫害的老百姓，佛門子弟這時可是跟北齊貴族同舟一命了。
但誰也沒想到的是，高湝最信任的先鋒一上陣，就全軍降周了。最精銳的部隊，不戰而敗，後面的烏合之眾又能頂什麼事？
高湝大怒之下，也不關起門來死守，反而決定出城死戰。
大敗，高湝與高孝珩盡皆被擒。
奉命攻打高湝的，又是北周最完美的戰略執行者：宇文憲。
北齊至此完全滅亡。
宇文邕大大方方的在鄴城論功行賞，進行分封後，凱旋而歸。
而北齊的領地，則移交給新的英雄做為總管。
隋國公，楊堅。
當南北三國落下帷幕，新的時代，接踵而來。
請繼續觀賞，【隋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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