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婚 - 唐伯伯的曲折人生

「人生在什麼季節就做那個季節該做的事，」媽媽有點感慨對我說。「不然就會像你唐伯伯現在這樣！」

我有點不解反問媽媽：「唐伯伯現在怎麼樣了？他好好的啊！」

媽媽語重心長說：「我真希望你唐伯伯能夠好好過日子。」

媽媽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們正走在陽明山後山公園一條步道上，唐伯伯和林小姐走在我們前面邊走邊聊。

唐伯伯和林小姐的故事應該從陽明山郊遊那天之前六個月開始說起。

我高中時期某天晚上全家一起吃飯，媽媽對爸爸說：「我今天收到唐大哥的來信，他說想在台灣徵婚，要我們幫他在報紙刊登廣告。」

爸爸問：「這些年真辛苦他了，上次那個姓蕭的女人後來怎麼樣了？」

媽媽說：「唐大哥很久沒來信，他們具體怎麼樣了我也不清楚，這封信他只說給了蕭小姐一筆錢，她才搬離他們家。」

爸爸和媽媽在餐桌上談著這件事應該如何進行，我在一旁靜靜聽著。

從爸媽交談內容中，我逐漸拼湊出唐伯伯人生故事的輪廓。

唐伯伯是媽媽堂哥大學同學，唐伯伯畢業以後在公家機關做事，透過媽媽堂哥關係見到媽媽，然後他輾轉認識了媽媽同事吳小姐，不久唐伯伯跟吳小姐開始交往。

媽媽說吳小姐非常漂亮，人品又好，當時工作單位裡很多人追求她，她仍然選擇了老實木訥的唐伯伯。他們婚後生了一個女兒，幸福家庭人人稱羨。

後來唐伯伯得到美國某大學研究所獎學金出國深造，唐太太和女兒沒有同行留在台灣。他們一家兩地分開好多年，直到唐伯伯拿到博士學位找到工作有了居留身份之後，唐太太和女兒才以親屬身份飛往美國全家團聚。

媽媽說她和唐太太維持通信很多年，知道唐太太在美國又生了一個女兒，不過後來她們分隔重洋逐漸疏於聯絡。

很久以後，媽媽突然收到唐伯伯寫來一封長信，信上說唐太太生產他們第三個女兒，不知怎麼發生醫療事故，唐太太在醫院去世，不過嬰兒平安。

媽媽聽到消息很震驚，但是唐伯伯沒有說明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說他白天辛苦上班之餘，還得跟醫院打官司，同時照顧三個女兒起居，每天身心俱疲，日子過得十分辛苦。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又隔了好幾年，唐伯伯來信告訴爸媽，他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年輕的蕭小姐，他們交往沒多久就結婚。本來唐伯伯以為蕭小姐可以幫忙照顧三個女兒，可惜事與願違，蕭小姐應酬不斷經常不在家，夫妻之間常常爭執弄得不愉快，唐伯伯比以前還辛苦。

爸媽深深同情唐伯伯，但是對於他的困境愛莫能助，現在終於有機會協助唐伯伯終身大事，媽媽立刻著手進行這項任務。

唐伯伯理工科系出身，做事一絲不苟，他在信中已經把徵婚啟事內容全都擬好，媽媽只需拿到報社刋登，再去郵局開設一個郵政信箱就可以。

啟事刊登沒有幾天功夫，媽媽每天都從郵局帶回來一大堆信件。唐伯伯當年將近六十歲，美國國籍，有車有房又有穩定工作收入，雖然他年紀大結過兩次婚又有三個女兒，應徵唐太太這個位置的女人比想像中還多，兩三個禮拜下來居然收到了幾十封郵件。

媽媽負責初審工作，她把應徵信件一一篩選，有些內容錯字連篇，有些內容毫無誠意，當然全部被媽媽擱在一邊。

大多數信件按照徵婚啟事要求附上近照，媽媽檢視各種照片，有的女人看起來花枝招展，有的女人面露愁容，她們明顯和唐伯伯拘謹內斂個性不相配，媽媽也不把這些候選人列入考慮。

經過審慎考量，最後大約有十位幸運兒入選，媽媽按照唐伯伯事先要求，把這些入圍者信件全部放入一個大信封袋，用掛號郵寄到美國給唐伯伯親閱。

不久之後，唐伯伯回信表示，他有興趣認識其中四、五位小姐，他將於那年三月專程回台一行，希望能夠做一個決定，如果進展順利，對方也有意願，最好在台辦好公證結婚手續，這樣唐伯伯回美之後就可以馬上去移民局辦理配偶來美依親申請。

媽媽看了信不以為然，搖著頭把信拿給爸爸讀，同時對爸爸說：「你看唐大哥怎麼這麼心急，來台北只有一個禮拜就想把婚事搞定，對方底細都沒有摸清楚，真麻煩啊！」

爸爸安慰媽媽說：「唐大哥應該太累了，什麼事情都在他肩膀上，他太想有個完整的家了！」

媽媽儘管不十分認同唐伯伯的計劃，不過她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仍舊為唐伯伯訂了旅館，也安排了一個緊湊的行程表：頭三天密集和幾位候選人見面，後三天保留時間跟青睞對象多見幾次面增進彼此了解，在第七天離台前還保留去法院公證結婚的機會。

唐伯伯來台後，按照媽媽安排的行程表，他單獨和幾位候選人分別在咖啡廳見面，他對其中兩位小姐第一印象還不錯，又接著跟這兩人約會看電影吃飯，最後他看上了其中一位林小姐。

唐伯伯返美前一天剛好是個星期天，他建議媽媽帶著我跟他和林小姐一起去陽明山郊遊，他想讓媽媽近距離觀察一下林小姐，給他一點意見。

淡淡的三月天天氣晴朗溫和，陽明山遊人如織，櫻花和杜鵑花開在後山公園山坡上。

唐伯伯和林小姐走在媽媽和我前面，步道行人多台階有點窄，唐伯伯伸手扶著林小姐手臂，林小姐順勢牽上唐伯伯的手，兩人牽手同行。

林小姐四十多歲將近五十歲，她長相普通個子不高有點微胖，離婚很多年，唯一兒子讀高中跟前夫住在一起。林小姐離婚後自力更生在一家機場免稅店做店員，她曾經去國外機場免稅店工作一段時間，在那邊服務說華語購物的旅客。

媽媽和我跟在他們後面隔著一段距離，媽媽繼續說：「林小姐看起來很本份老實的樣子，你唐伯伯真的被那位蕭小姐嚇怕了！」

我問媽媽：「你知道蕭小姐什麼樣子嗎？」

「唐大哥沒有給我看過她的照片，不過他第一位太太跟我很熟，她人好又漂亮，實在太可惜了。」媽媽講著講著想起她以前同事吳小姐，不禁有點感傷。

媽媽打起精神說：「唐大哥現在找對象，只想找個伴陪伴他，可靠老實對他很重要，希望人家真心對他好。」

我問媽媽：「彼此相愛也很重要吧？」

媽媽嘆了一口氣回答：「唉，這就是我說的季節啊！他們兩人都過了談情說愛的季節了，現在就只想實際找對象了。」

那天我們在陽明山逛了大半天之後回到台北，當晚爸媽邀唐伯伯到家𥚃便飯順便一起聊聊。

唐伯伯顯然對林小姐印象很好，覺得她可以做一位賢內助，他說林小姐表示了對他的好感，願意和他成婚赴美生活。

媽媽問唐伯伯：「我覺得林小姐人還不錯，但是你有沒有問她為什麼願意離開台灣去美國跟你生活呢？你三個女兒會反對嗎？」

唐伯伯回答說：「我能夠體會林小姐現在的處境，一個人生活很辛苦，她想換環境重新開始新的人生。我只是想有一個穩定的家庭生活，她也能夠理解。女兒們都說只要我願意，她們都會支持我。」

那天晚上爸媽和唐伯伯談了很久，第二天唐伯伯離台前，他按照原定計劃和林小姐去法院公證結婚，完成手續之後再去機場返美。

幾十年時間過去了，現在回顧唐伯伯和林小姐的這場人生豪賭，雙方應該都算是贏家。

他們婚後第二年唐媽媽隻身赴美，三個女兒對她都很友善，唐媽媽後來成為高齡產婦，生下唐家第四個女兒。他們把四個女兒養大成人之後，兩人相依為命，同時唐媽媽出錢讓在台灣的兒子移民到美國，完成了她長久以來的心願。唐伯伯前幾年因病去世，唐媽媽仍然留在美國，兒子和女兒們有時會去探望她。

有時候驚天動地的愛情在結婚之後仍然禁不起考驗而瓦解，有時候像唐伯伯唐媽媽這樣以實際考量出發的速成婚姻卻可以持續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想到唐伯伯唐媽媽，他們在陽明山公園牽手賞花的那幅畫面就會浮現腦海。

對他們來說，那個陽光明媚的三月天正是他們結緣後半生的好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