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氣，或者更廣義來說，氣味，很難用文字形容，然而只要聞過一次，很難不在記憶中存留，以後再聞到同樣的氣息，內存記憶通常可以瞬間觸發。
幼年記憶好像是一段段未經剪輯的影片，這些斷斷續續的模糊畫面時而會浮現腦海，最初的記憶到底在幾歲留下來的，我並不太確定，不過我清楚記得其中有個畫面帶著一陣陣濃郁的香氣。
當時我大概是讀幼稚園的年紀，某位女士經常帶著我跟她在一起，我不記得她是誰或者長得什麼樣子，我們通常做些什麼事，也沒有留下什麼印象，只記得她身上帶著一種獨特濃烈的氣味，感覺和母親十分不同。母親當年有段期間在公家機關工作，上班時間她找了一位保姆照顧我，長大之後我幾乎完全忘記這段日子，直到很多年之後，某次逛街在一間商店看到店家販售懷舊產品明星花露水，好奇之下我打開展示品瓶口聞了一下，那一剎那彷彿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取材於明星花露水官網
聞了之後第一個感覺是十分熟悉，我肯定知道這氣味，但是一時之間不記得在哪裡聞過，不過記憶這檔子事真的很玄，保姆身上的香氣，幾十年從未想過，那時迅速從底層記憶深處湧出，原來當年保姆身上擦的是明星花露水啊！
隔著多重時空，再度聞到花露水的氣味，保姆好像立即重現身邊，這股悠悠的香氣像是時空聯結器一樣，它變成保姆的個人記號，一種盛載回憶的氣息。
我進入職場頭幾年在紐約市一間跨國金融機構工作，部門多數同事日常上班穿著都很講究，其中部門主管和一位資深女同事比較突出，她們兩位不僅穿搭漂亮，每天身上還會散發出不同的香氣，引人注目。
上班期間同事們有時會結伴外出午餐，記得有一次這位女同事Patty跟我和另一位年輕男同事Greg餐後閒聊，不知怎麼聊天話題轉到部門主管Cali的香水。
「你們知道Cali今天擦哪款香水嗎？」Patty出考題問我們這兩個對香水完全懵懂無知的男生。
Patty看到我們一臉茫然，她用很憐憫的表情開示我們：「你們總聽過瑪莉蓮夢露每晚只穿什麼睡覺吧！」
Greg看我沒有反應，他試探性回應：「性感睡衣？」
Patty聽了大笑說：「你們兩人肯定沒有交過懂得擦香水的女友！」
過了好一陣子，Patty總算止住笑意，開始跟我們解釋傳說中瑪莉蓮夢露睡覺什麼都不穿，只擦Chanel No 5香水。
取材於 Chanel 官網
Patty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花香味，她當場給我和Greg上了一堂速成香水課，包括香水味道有哪些不同的層次，所謂前調、中調、後調，其中各種花香、草香、木香不一而足，以及什麼樣的場合適合搭配什麼樣的香水等等，記憶中這是我第一次體會擦香水是一門大學問，如果使用合宜，香水可以為造型穿搭大大加分。
從那天之後，每次我聞到Cali或是Patty身上氣息，我會讓那一陣陣飄在鼻際的氣味經過大腦分析一下，聞聞看那香氣倒底像是哪種花朵的芬芳，或者像是哪類果實的甘甜。
經過幾次認真品味，一扇大門好像慢慢被打開，我開始懂得欣賞香水，以前聞到女人香，只會籠統嗅出撲鼻香氣，無法具體形容氣味，經過Patty速成教學之後，我終於體會在一陣陣虛無縹緲的香氣中，其實蘊藏著層次豐富的嗅覺體驗。
我雖然漸漸領略關於香水的皮毛知識，仍然覺得香水是女性專利品，對於嘗試男性香水或古龍水始終缺乏興趣，不太接受男人身上散放任何香氣。
直到我和我的朋友Peter某夜一席談話，讓我對男人香有了不同的感受。
Peter是我中學時代結識的老友，他多年長居美國，是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我某次到訪美國，Peter盛情邀約我住在他家，幾天相處下來，某晚我們聊到香水這個話題。
我們坐在他家舒適客廳聊天，Peter在家喜歡用自調雞尾酒待客，他知道我不擅飲酒，特別幫我調了一杯無酒精飲品。
聊天過程中，我隱約聞到一陣陣清淡的木質調香味，彷彿嗅到一絲辛辣，我直接問老友：「我聞到的是什麼氣味啊？今晚我沒有喝酒，應該不會醉了吧！」
Peter 笑著回答我：「你的嗅覺很靈敏，今晚我擦了一點Tom Ford的Oud Wood，我很喜歡這款香水沒有侵略性的木香味。」
那一刻我對男生擦香水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違和感，Peter身上散發的氣味帶著一點溫暖安靜的感覺，讓人覺得沉穩安心，我開始接受好香味就是好香味，不分男女，不論年齡，只要恰到好處，全都可以成為美好的流動饗宴。
《紅樓夢》𥚃賈寶玉貼身丫鬟襲人本姓花，她的名字是寶玉因著「花氣襲人知晝暖」這句詩而命名，這兩個字傳遞著馥郁濃烈的氣息，十分形象化。
在我的記憶匣子裡也有好幾位「襲人」，在回憶中她們/他們身未現香氣已至，各自帶著專屬獨特的氣息，渲染出一陣陣清悠的香氛，縈迴鼻際，久久不散，無法忘懷，不能抗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