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橘三章
一
「車馬轟隆戰鼓頌，梅橘聯歡棋情閒。」風簷之下，展讀象棋迷家林政明老師的新作《布局什錦麵》，作者親題的聯子在扉頁與我照面。象棋如戰場，在車馬炮兵的轟隆戰鼓間，力求搴旗斬馘，運籌帷幄之間，決勝千里之外。「梅橘」意味兩本象棋的古譜《梅花譜》以及《橘中秘》，是古時先人對棋藝的研究，展現最早期的布局體系，亦同時教導實用的攻殺技巧，遂讓我們在落子按鐘間，多了一份肅殺的閒情。
弈棋學棋的流光裡，閱讀棋譜是常有之事，猶記得在那童蒙的年紀，第一本握在手中的棋譜，在新學友書局的架上購得，是范孫操所著《象棋》一書。彼時初踏入象棋的領域，除三十二顆棋子的走法外，對常見戰術一竅不通。翻開棋譜，對於棋步的記載，著實花了一陣子才弄懂：炮二平五、馬二進三、車五退二……第一個字代表移動的棋子，第二個字是棋子移動時所在的豎線，第三個字告訴我們棋子是否有縱向的移動，第四個字則是縱向移動的格數或是落子完畢所在的豎線，配合象棋各子的走法，恰足以專一地表示棋盤上任何棋步。
《象棋》一書是我的最初啟蒙，常見戰術如抽吃、兌子，常見開局如屏風馬、仙人指路，乃至於常有的殘局定式，均由書上的棋圖與棋步解說習得，也是我對象棋世界的初窺，雖只是以管窺天，但是那一圓青天的湛藍，已沿著視神經深深鈐印於我的記憶裡。
爾後隨著棋藝增長，閱讀棋譜自難勝數，電子書與實體書均有涉獵。電子書取得便利，亦可在電腦螢幕上直接顯示棋步，省了拿出棋子手動逐步推演的麻煩，是科技帶給我的方便，為我的學棋路加快腳步。但我始終深愛實體的棋書，不只為了那厚厚一疊收藏的重量，不只為了著書高手的智慧結晶，更為了親自動手擺棋時，沉浸於棋的世界的獨門喜悅。一顆顆渾圓棋子的真實感，是螢幕上的虛擬棋盤所無法取代。
電腦科技發達，象棋軟件已成了現代棋手練棋必備，永遠不會失誤的電腦，輸入盤面即可給出優劣判斷，並且算出當下最優棋步。是以越來越多業餘棋手唯軟是從，只看軟件的解答，而少了自己對盤面的思維能力，知其然而沒有探究其所以然，於是接觸軟件愈多，而棋藝進步愈慢。棋譜書籍，則是以人類思維寫成，書上給的不只是答案，更是推演思辨的能力。於是人工智能發達的今日，我從未拋棄那對著棋書與棋盤的練習模式，在九條豎線與十條橫線的棋枰上體會古老的遊戲。
十多年後的今日，《象棋》的書頁業已泛黃，但我仍將之歙藏於我獨有的書櫃中，它代表的是我對棋道的初窺，對三十二顆棋子最原始的認識，對局面思維最肇初的養成。翻書擺棋，我已在象棋的疆埸馳騁萬里路。
二
象弈之術，仰賴深刻的局面理解以及精湛的計算能力，唯有對棋子運行的規律擁有極高熟悉度，方得精通此術，躋身高手之列。
大學時參加學校的象棋社，我有幸與一群擅長梅橘的朋友論交，有幸與他們以及指導老師切磋棋藝。每個星期三晚上，在第二學生活動中心的十樓，一場場桌上戰役於焉展開，有時盤面複雜，恰似那飛沙走石血流成河的戰場；也有時是高手比武點到為止，在平淡局面中見功力。
對局的兩人正襟危坐，多數時刻默然不發一語，只有百分之百的專心，才能下出精彩棋局。每一著落子之前，即要能在腦中預見數回合後的盤面，藉由計算與對比，判斷出當前局面的最佳棋步，一盤棋的勝負，考驗的就是棋手的計算能力以及盤面理解。
社團中有棋藝高超的老師與同學，我亦多次與他們對弈學習，跟高手的對局當中，自然敗多勝少、屢有顛躓。但是過程中學習高手棋路與思維模式，並在下完後總結、覆盤，每個對局深烙腦海，都是日後提升的養分。
大學後第一次踏入象棋比賽賽場，在彰化南瑤宮。無段到八段的高手齊聚一堂，藉由段位分組，與實力相近的棋手一決雌雄。下棋、按鐘，下完後復原棋子並與裁判報告成績，賽場的肅殺之氣較為濃厚，少了棋社那種可以互相交流的喜悅；每次行棋都要按下計時鐘，才能確保比賽的公平。
一開始欠缺比賽經驗，自然是交了一些學費，那次在彰化的賽場上，即因為前一盤的輸棋影響下一盤的心態，也未對瑞士制編排的分數有良好概念，在和棋即可升段的情況下強行求變，因而錯失升上初段的機會。然而，踏出門與社會組的棋手交流，開了眼界甚至能親眼觀賞八段棋手下棋，亦結識了日後一起練棋的好友，當日在賽場上我仍是收穫滿滿。
日後隨比賽經驗增加，以及棋藝水準的提升，我在賽場上也漸能得心應手，時至今日也拿到了一張四段證書。在象棋世界裡尋索與體會，這個歷史深邃而悠長的戰爭遊戲，想要精通唯有對棋型擁有高度的熟悉，以及不斷總結、體會。在各種打譜與訓練中，我的水準也不知不覺地提升了，縱使與中高段棋手對局，也不再是一面倒的結果，而能互有勝負往來。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車馬炮兵奔騰的棋盤上，我彷彿看見了王摩詰詩作中，那無盡的悲壯與淒涼。象棋是個描寫戰爭的遊戲，雖是枰上的棋子互相糾纏、攻殺，所考驗其實是控棋者在一來一往棋步中，擬訂計畫以及抽象思維的能耐。這似與人生道理有些相像，唯有能高瞻遠矚者，才能在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唯有長遠的計畫能力，才能處變不驚、慎謀能斷。
蹀躞象棋世界裡，我仍不斷轉折追索，尋求對盤面更深刻的理解，以及計算與判斷力的提升。高段棋手的境界，對我而言仍是高不可攀。而我甘心享受過程中的失敗，期許能在一步一顛蹶之際，仍能不忘熱愛象棋的初心，屢仆屢起。
三
緣分不到時，任憑我們撕心裂肺吶喊，仍舊如分隔的參商難以相見；一旦緣分登門造訪，就算我們深扃門戶將其峻拒門外，他仍然會從窗櫺間的每個縫隙悄悄滲漏進來，縱用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是抵擋不了。
那次比賽，在棋桌的兩端，我們第一次相逢。縱然你身兼賽務，同為大學生的身分，讓你在要兼顧比賽與成績登錄的百忙之中，仍然與我聊了幾句。斯時，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會是一綹永難忘懷的心思；我從來未能預料，這會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友誼！
賽後，隔天還要考試的我提早離開，你與我聯絡獎金事宜，我客套地邀請你來敝校象棋社交流，原只是禮貌上的虛應故事，你卻一口答應，甚至直接跟我說好了來訪的日期。心中隱約地感受到，似乎有些緣分，正悄悄鑽過我的窗櫺。
於是，你步入了我的世界裡，我們成了可以下棋與談天的朋友。身為一個棋手，能對局的朋友並不難找，但唯有你能在下完棋後，與我認真覆盤探討。這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與朋友在棋上如此暢懷地聊天，為了切磋砥礪、互相進步，如是的過程是多麼快樂與純粹。
文化協會活動後的子夜，古亭站附近的人行道上，在那微暖的夜風中，我們駐足聊天。我們提到了高懿屏老師，拿下了個人賽、世界賽、亞洲賽等多項殊榮，享盡繁華後也覺得不過如此，終在十年前離開賽場，專心於基層推廣；你又提及了另一名青年棋手游原碩，在少年時升到七段，也是遍歷了豐富的國際賽經驗後，不再熱衷於棋。
「他們已經看盡了一切，於是能無動於衷了。而我，才剛踏進了象棋之門，想要好好看一看園中的景色。」你說。
是夜聽完你的話，於夜闌人靜照見自我之際，我不斷咀嚼、反芻。我已經獲得四段證書，且能與許多棋手互有往來，原以為自己的棋力已有不錯水準，在猛然省思之後，我才發現自己與真正的高手仍存有一道很寬的鴻溝，而我與五段的你一樣，也才剛拿到這把大觀園的鑰匙，還在門口的假山前徘徊，園內的怡紅院、瀟湘館、沁芳亭都還沒映入眼簾，離那看盡榮華後褪盡鉛華、見山非山後見山又是山的境界，尚不知多麼遙遠。
而你願意與我一同在大觀園中探索，共賞那滿園春色，心中只有滿滿的感念。獨遊雖有獨享的快意，共遊更有分享的喜悅，噢我願在棋盤的座標上邁步向前！
我們開始可以交換彼此的人生觀。「我覺得我就是來世上走一遭，好好的看一看這個世界。」你告訴我。那日線上聊天，即將為國出征的你，正在臺東的國訓中心基地訓練。哲學概論的老師說過，所謂哲學，就是不斷尋找人生價值的過程，而我發現，四處征戰比賽的你、升天入地旅遊的你、投身教學與推廣的你，正積極地用各種面向觀看、體察這個人生與世界。相對於我，只是念著課業與興趣，你勇於探索的精神，著實令人佩服。
從來沒有一位朋友，能有如此深刻的關於象棋與人生的對話，是以在準備國考的各種自我懷疑、無數讀不完的書堆之間，我仍然願意與你一起打開訊息找到身在遠方卻相互關懷的彼此。你已在我的心坎裡頭，放上了無可忽視的重量。
身為國手的你，背負著那件中華臺北外套的壓力，是至高的榮譽，也是個甜蜜的負荷吧！當你走進賽場，按下水藍色的棋鐘按鈕，願你記得，在海峽的另一岸，正有一顆熾熱的心，默默地為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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