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19|閱讀時間 ‧ 約 30 分鐘

太宰治有多囉唆，用聽的就知道！——「打開耳朵閱讀經典（太宰治篇）」讀劇演出報導

左起：陳夏民、林沛笭、穆宣名、煮雪的人。

文字：逗點編輯部 / 攝影：謝程雁

「打開耳朵閱讀經典（太宰治篇）」系列講座第一場，在桃園市立圖書館新總館一樓微光廳，由出版人陳夏民主持，甜耳朵讀劇社的兩位專業配音員穆宣名、林沛笭帶來精采讀劇表演，並與詩人、《讀出一記左勾拳：日本與美國的詩朗讀擂臺》作者煮雪的人對談，一起探討太宰治〈新哈姆雷特〉、〈跑吧美洛斯〉作品中的深刻意涵。

▉囉唆的哈姆雷特是太宰治的分身

活動開場，主持人陳夏民帶觀眾快速複習了去年的「打開耳朵閱讀經典（愛倫坡篇）」，同時特別提醒觀眾，讀劇演出進行時，千萬不能拍照喔。「因為台上演員們都是火力全開表演，此刻拍照，表情太激烈。我們就好好欣賞動態的演出，不要失禮了。」

現場熱烈掌聲中，甜耳朵讀劇社的兩位專業配音員林沛笭、穆宣名開始演繹〈新哈姆雷特〉這部作品，兩人分別詮釋哈姆雷特與其摯友赫瑞修，重現原著故事中精彩的「陰謀論」段落——傳聞中有人看見哈姆雷特父親的冤魂，還聽到鬼魂要兒子替他報仇；而哈姆雷特的繼父，也就是其叔父、王位的繼承者，究竟是不是殺人兇手——氣氛時而緊繃，卻又有令人嘴角上揚的幽默橋段，若閉上眼睛傾聽，幾乎以為是廣播劇。

第一段表演結束，坐在搖滾區的煮雪的人除了表達激賞，也提到，「劇本跟小說真的不一樣。對於描述的內容，小說可以透過文字技巧和細節來呈現，但劇本就是對白，除了劇場指引，一切就要靠整體演出的呈現。」他提醒觀眾留意演員的聲音表情，就能聽出兩個角色之間信任與懷疑之間的張力。

他也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察：「大家應該都讀過《人間失格》，都會把主角投射成太宰治。而在〈新哈姆雷特〉，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哈姆雷特的愛人奧菲莉亞有一個哥哥雷爾提斯，是哈姆雷特的好友，他勸阻妹妹一定要分手，不然會有不好的下場。他是這樣描述哈姆雷特的：

奧菲莉亞：「哥哥！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過分！他——」
雷爾提斯：「混蛋，妳還在說什麼夢話！腦袋壞了嗎！既然如此我就把話挑明了說。我之所以反對，不只是因為那個人的身分，我還討厭那個人，超級討厭。那個人是個虛無主義者，還是個花花公子，我小的時候經常當那個人的玩伴，所以我很清楚。那個人非常聰明，也很早熟，不論什麼事都學得很快，弓術、劍術、騎馬，或是寫詩、戲劇，都有令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成就。但他總是三分鐘熱度，只要精通了一樣，馬上就會放棄，很容易感到膩。我不喜歡那種個性的人。他能很快看穿別人心底的想法，然後露出一副得意的臉不懷好意地笑，是個令人討厭的人。他總是嘲笑我們的努力。那種人就是輕薄世間的文人而已，假道學的樣子真令人作嘔。要是被國王陛下或王后陛下唸了幾句，就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就算在眾多臣子面前也毫不避諱。這傢伙簡直是個娘娘腔。」（出處：《越級申訴》之〈新哈姆雷特〉，逗點文創結社出版）

「這個作品還比《人間失格》再早好幾年……如果我們細細對比，會發現太宰治應該是把自己投射在哈姆雷特這個角色身上——主角在別人面前裝瘋賣傻，但他實際上對世俗很不屑。」煮雪的人補充道。

陳夏民同意煮雪的人的觀察，也提及這類自傳感強烈的風格，的確常常出現在太宰治的其他主角之中。他也對兩位配音員提出疑問：「這畢竟是劇本，除了舞臺指示之外，基本上就是只有對話而已。既然沒有其他描述，你們是如何揣摩，或是說，去思考如何表演？」

林沛笭回答：「依據對話前後的敘述來判斷。我就是看赫瑞修的台詞，前後對照。當他的台詞形容說你（哈姆雷特）不要那麼生氣嘛，我就知道我前面那段必須要有情緒，同時也按照這樣的邏輯，或是一些關鍵字，去調整表演的方式。」飾演赫瑞修的穆宣名則回應，「哈姆雷特每一刻都在獨白，就知道他根本是一個很碎碎念的人，我根本想插話也插不進去（笑）。演出者主要會看角色的精神狀態，例如角色聽到了一段謠言或是思考謠言的走向，把文字放大一看，就會有不同程度的反應。」

▉讓聲音成為文字作品的施力點

很多人閱讀時，就是眼睛盯著文字，一行一行咻咻咻地瀏覽過去，但當文字離開視線，通常也不太有機會讀到細節，自然會覺得沒有感覺。若是透過讀劇的方式，透過聲音來把文本讀出來，會比較理解角色們的情緒是怎麼在跑、是怎麼在整體文本之中運作出來。

用聲音詮釋印刷活字，去傳達其中的情緒，讓更多人感受，這是讀劇的精髓，而煮雪的人最新著作《讀出一記左勾拳：日本與美國的詩朗讀擂臺》也提及了聲音在詩歌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日本盛行源自美國的詩擂臺（Poetry Slam）——起初被命名為詩拳擊（詩のボクシング）——簡單來說就是兩位以上的詩人輪流上臺讀詩，接著由評審（有時候是來賓，有時候從觀眾中隨機選出）決定優勝者的讀詩競賽。……詩擂臺的參賽者無非希望能取得高分得勝，因此「傳達」這件事就相對重要。相較於吟誦的自我陶醉，或是新書發表會的例行式棒讀（毫無感情地讀出文字），擂臺上的朗讀者必須竭盡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在限定的時間內將詩作傳達給觀眾，過程中得以聽見活字從未展現過的部分——或者說，本來就是屬於詩，只是被我們給遺忘的那個部分。

詩的起源依地域有所不同，然而多半與朗讀密切相關。我們在歷史課本上讀過古希臘的吟遊詩人，其他文化圈如古代日本有巡遊伶人，西非也有格里奧。印刷術普及之後，詩由口傳變成了活字，「詩」跟「歌」的概念開始漸行漸遠，因此如今當我們談論詩，很少會把朗讀當成必要條件。二○一六年巴布．狄倫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全世界又一次被提醒了這件事。（出處：《讀出一記左勾拳：日本與美國的詩朗讀擂臺》時報文化出版）

▉ 藏在〈跑吧，美洛斯〉背後的無賴派故事！

〈跑吧，美洛斯〉故事描述熱血少年美洛斯討伐邪惡國王失敗，被判處死刑，為了實踐承諾，把摯友當作抵押品換取自己短暫假釋，以「趕赴刑場送死為目標」的馬拉松限時起跑。這是太宰治作品中難得一見，勵志爆表的友情奮鬥記，林沛笭詮釋了主角美洛斯，而穆宣名則飾演了旁白說書人以及所有如國王、老人、惡霸、摯友、摯友學徒等配角，演出過程觀眾笑聲連連，演出結束後也迎來熱烈掌聲，觀眾們的確感受到太宰治陽光搞笑的面向。

聽完這段演出，陳夏民最大的體悟是，「要慎選朋友。不要交那種會把自己當作抵押品送死的朋友！」煮雪的人則補充：「1938年後，因為太宰治和地質學者的女兒石原美知子相親結婚生了小孩，小說也開始賣錢了，生活變得非常穩定。這也是他人生相對比較積極的時候。所以〈新哈姆雷特〉、〈跑吧美洛斯〉這兩篇在這個時期創作的作品，自然讀起來就沒有那麼消極負面。」

但身為「無賴派」代表人物的太宰治，終究還是有無賴的一面，煮雪的人也補充了一則關於〈跑吧美洛斯〉的軼聞。

「我們看〈跑吧美洛斯〉的時候好感動，覺得美洛斯都為了朋友而跑。但其實背後的故事非常無賴。他的作家友人檀一雄在回憶錄寫過，太宰治還沒有回歸正常生活的時候，大概1930年代吧，有一次他去熱海的一間飯店泡溫泉，喝酒，吃飯，吃到沒錢可以繼續住，他的同居伴侶就請檀一雄從東京跑到熱海送錢過去，不料到了那邊，太宰直接邀請檀一雄享樂，等到錢又花光了，就把檀一雄留在酒館當作『人質』，自己說要出門去借錢付帳。過了幾天，檀一雄在酒館老闆的監視下外出找到失蹤已久的太宰治，才發現他在作家井伏鱒二的家裡悠閒下棋。檀一雄不高興，抱怨道：『你把我押在那，自己竟然還在悠閒下棋？』只見太宰治悠悠回覆：『不知道是等人的人比較辛苦，還是被等的人比較辛苦喔。』」

▉ 讀劇要如何準備？

隨後，陳夏民也請教了兩位配音員要如何快速更換角色，也分享要如何快速看過劇本並且反應，穆宣名分享：「我覺得這是很立即的反應。對，練習對應，練習情緒快進快出，語氣快進快出，但每個現場狀況還是不同。像我前面有個角色喊得太累了，回來當旁白講話時，聲音就有點啞啞的（哈）。但這就是現場讀劇的有機性，每場都是獨一無二的。」

林沛笭補充：「通常我們在分配角色的時候，也有設計，希望讓聽的人更清楚知道是不同的人。因為我們是女生，然後主題都是男性的劇本，所以會有點辛苦，但是希望不會造成太大的差異。不過，我覺得情感的狀態是一樣的，情緒也是一樣的。」

活動尾聲，許多觀眾踴躍提問，其中有人問道：「配音員在準備演出之前，你們會做什麼功課？比如說，你會去讀該作家其他的作品，才會比較有把握呢？」

穆宣名回應：「我的做法是，會先就他呈現出來的文字去做處理，其他的，我就自己改善。我自己會對太宰治有基礎的知識，那其他的文本是有聽過，但印象多半停留在大概知道這個人的風格跟作品。」林沛笭也回應：「我跟宣名一樣，都不想要被影響，所以我還是會專注在第一時間的理解。我覺得表演的關鍵就是，做出來的風格是我們自己可以接受的。」

兩人也同時回應煮雪的人先前提過的，〈新哈姆雷特〉、〈跑吧美洛斯〉都是在太宰治不同的人生階段所撰寫的，既然人一直在變動，作品自然也在變動，因此作者生平或是讀者對於作者的刻板印象，不會影響到專業演員的詮釋。「可能他此刻非常的真誠，但下一刻他就很無賴……他就是一個很愛演的人。他想要演一個，愛說教的人，可是又想要演一個很想耍賴的人。這就是他百變的形式，大家可以理解他的過去，但（閱讀或詮釋文本時）也不用被這個侷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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