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藍大清早的便讓雜役扛上幾包物資隨他出門去找寒肅,自己也不知為何這麼急切,寒肅家裡的狀況與那少年的清澈眼眸,始終縈繞在腦海揮之不去。
昨夜回來時,侯爺心情相當不好,似乎沒遇上一個能合他計畫的人選,盤龍便與宋藍詢問寒肅的相關狀況,看來看去似乎只有他最符合,顯然是打算要設法說服寒肅加入計畫…而遊說的工作自然是落在宋藍手裡。
準確來說,是宋藍搶著接下的,他太了解侯爺與盤龍的脾氣,本來說可以自由選擇,可一但他們想動真格的,又有誰有辦法抗拒呢?何況盤龍的手段…一向不怎麼光明磊落,宋藍並不是很喜歡他的做法,可畢竟兩人是同僚,甚至他還跟他學過一些醫術及武藝,所以至少他們相處起來還算和平,宋藍雖是侍從身分,但在吳煥夷跟他面前還算說話有點分量,他辦事也讓人很放心,是故他自願接手兩人都沒意見,只是宋藍本人頭很大。
明明是推人走絕路的爛活,他幹嘛腦門一熱就接了,那人明明就逃不了了啊…可是如果任由盤龍出手,那人只會更慘而已,至少…至少得讓他心甘情願一點是吧?唉,這是什麼偽善的想法,自己是怎麼了?
宋藍整路胡思亂想,什麼時候接近寒肅家了自己都不清楚,只聽得一陣劇烈的爭執聲才恍然抬頭,眉間又擰起皺摺。
為什麼在那人家門前,總是會遇到讓自己想皺眉的狀況呢?
周圍的鄰居們畏畏縮縮的挨在自己家門口偷瞧,卻沒有人敢上前阻止,寒肅單薄的身子正堵著自己的家門,昂首憤怒又不甘的與對面的人據理力爭。
「…劉大爺,這跟說好的不一樣,佃租明明該是這個數,為何突然漲了?你這叫我們這些窮苦人家該怎麼辦?」寒肅握著一個縫縫補補的小布袋,整個臉氣得通紅,瘦弱的身型卻毫不畏怯的與人叫板,大概是因為攸關生計才如此硬氣,畢竟是家裡的經濟支柱,總得有點骨氣才行。
寒肅對面的男人膀大腰圓,滿臉蠻橫周身酒氣甚重,連站在幾尺開外的宋藍都聞得到,腰間好幾個布袋因為他的動作叮叮噹噹的響著,顯然裡面裝滿了銅板,看來這人就是這片地的地主了。
「地是我家的,自然想漲便漲了!廢話那麼多,你這些錢已經不夠了,湊不齊就拿你弟妹來抵債,要不就滾!」他惡聲惡氣的嗆完,還打掉寒肅辛辛苦苦攢下的錢,又要進屋抓人,屋內一陣哭叫,顯是孩子被嚇著了。
「你太不講理了!分明是你自己賭輸了錢不夠才隨意漲租!不許抓我弟妹!你簡直欺人太甚!看我家人病的病、小的小,便可以隨意欺侮了嗎!?快住手!我要去報官了!」寒肅被推開好幾次,卻不屈不撓的試圖阻止男人入內的腳步,整個人抱在他腰上,使勁將人往外拽。
「你這小鬼!租我家的地還敢這麼囂張!報官?有本事你就去報看看啊!老子乾脆現在打死你,省得囉嗦!」那人顯然醉得一蹋糊塗,眼見被人當面戳穿心中盤算便惱羞成怒,狠狠甩開寒肅的身體,比他腰還粗的腿毫不留情的往地上的寒肅當頭踹去!
寒肅頭暈目眩中只聽得鼓譟聲,本能的縮頭咬牙,預想中的疼痛卻沒傳來。
迎光看去,有個清瘦的身影擋在身前,纖細的手臂緊緊箝住劉大爺的腿,硬生生攔下他的攻擊,任憑對方如何掙扎,依然如鐵鑄似的,毫不動搖的扼著。
「你…你這雜碎哪裡來的!?管什麼閒事!快撤手!」劉大爺單腳撐著身體,如何使力都抽不回腿,憤怒咆哮卻顯得更滑稽。
「喔?雜碎?呵呵,要我撤手是嗎?可以。」宋藍微微一笑,遠遠看著的雜役卻狠狠抖了一下,心知這位平日再溫潤不過的人動怒了。
而通常,越溫和的人動真氣時,下手就越毫不留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個囂張跋扈的大漢便整個人騰空而起,重重砸在地面,腳骨彎到不該彎的方向,硬生生折成弓形,痛得哀哀大叫。
寒肅呆在原地,怔怔望著面前人瀟灑的背影,藍色布袍飄揚,出塵不似凡人。
宋藍上前扣住那人下顎逼他直視自己,掏出侯府令牌在那人面前晃動。
「看清楚我是誰,侯府的人,也是你能罵的?回去收拾細軟,不許你在這裡撒野,耍蠻橫是嗎?你名下所有土地現在侯府要了,交出所有地契後立刻給我滾到別家的領土,否則我有幾百種方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宋藍輕飄飄一句話,立刻讓那人連疼痛都忘了,霎那間失去所有的財產讓他錯愕不已,還沒等他再說句話來抗議,頭便被迫壓在地上,牙齒崩裂滿嘴鮮血,吃了整口沙,嗚嗚咽咽的不知在哭罵還是在求饒。
封建制度,領地當權者的權限幾乎跟土皇帝差不多,任何人在權勢的脅迫下都猶如螞蟻,可以肆意輕賤查封財產,完全沒有迴轉餘地。
不怕人告、不怕人鬧事,反正權勢壓死人,一個草芥如何能與官鬥?
多的是玩死人的手段,只是看要不要費力去做而已。
即使宋藍只是吳煥夷的隨侍都有如此之大的權力,就可以知道權勢是多吃人的東西了,而他之所以敢這般肆無忌憚的揮霍權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知道吳煥夷正需要寒肅,為了讓他心甘情願「投效」,宋藍敢肯定自家主人會允許他這樣做才會如此,也算那人倒楣,直接往槍口上撞,誰能想到在自家租地耍流氓會碰上硬茬呢?
簡單粗暴的說,平民擁有的一切甚至及不上當權者家養的狗,更別說人了。
一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溫文的少年淺笑耍橫,宋藍扭頭不管那個拖著腿逃回家的人,俯身去扶寒肅起來,看他臉上布滿沙塵,衣服也被扯得七零八落,整個人狼狽至極的樣子,不由苦笑,隨手替他抹了把臉。
「還好嗎?可有哪裡摔傷?今日我依約前來,你爹娘狀況如何?我再替他們看看,今日藥材已經備妥,放心交給我便是。」他邊說邊牽著寒肅入屋,不去理會周圍鄰居瞠目結舌交頭接耳的疑惑,只顧著與寒肅說話。
他昨日沒亮身分,那些人當然不知他是侯府的人,要大驚小怪就自便吧,至於寒肅為何會跟自己認識,那也不是必須跟人解釋的事,他嫌麻煩。
「我…你…多謝,可是…不必如此的…」寒肅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整得連話都不會說了,結結巴巴語焉不詳的說得斷斷續續,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宋藍只是看他一眼,彎起文秀眉眼笑了笑,弄得寒肅更窘,低頭不敢再看,呼吸都慢了幾拍,整張臉通紅,被握著的手也不知道抽回。
宋藍剛進屋裡便被兩個孩子緊緊抱上腿,嗚里哇啦的哭著撒嬌,顯然視他為英雄,寒肅的爹娘也努力支起身子連連道謝,他只是平淡沖和的笑著寬慰幾句,便著手醫治寒肅雙親的疾病,再命雜役去熬藥煮食,隨即便示意寒肅出外說話,他心裡有譜,當即安分的跟著出去。
即使他遇上宋藍大腦便經常出狀況,智商還是留著的,靜下心後便知道對方用意,雖還略有忐忑,可已漸漸寧定。
他知道,走到這地步怎麼可能只是好心而已,事已至此,他即便不願又如何?
都是天意,情勢變成這樣,他哪裡還有餘地拒絕侯爺發出的要求?
無論如何,總歸解決了他家目前的絕境,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既然都「吃了」,他不可能耍賴,也沒有底氣耍賴,只能認命。
而且,如果剛剛沒有他在這,自己的小命早沒了,哪還有餘裕在這胡思亂想?
「…小人寒肅,願為侯爺獻上自己這條命,宋大人…?」寒肅與宋藍走了挺遠,周圍荒無人煙,還沒等到對方開口,他已跪下自言,卻不想臉頰一痛,竟是宋藍捏著他的臉頰,頗為無奈的阻止他的話。
「要我說幾次直接喊名字就好?我要生氣了。」他輕笑著說。
寒肅尷尬一頓,遲疑許久,扭捏的喊出聲,得到對方鼓勵的笑,又被他牽起來,與自己平視,努力平復心跳,佯裝鎮定的繼續話題。
「…小人只求家裡人能受到妥當的照顧,五百兩黃金足以讓他們安生一輩子了,可是我爹娘體弱弟妹年幼,我怕他們會被人欺負,我希望…希望…」寒肅忽然意識到自己這番話簡直像在抬價,頓時不敢接下去,惶惶不安的閉嘴。
「這你暫時不用擔心,侯爺的計畫時間幅度非常長,現階段你的命還會好端端的留在你自己這裡…你確定想好了?沒有回頭路,你不怕嗎?」宋藍拍拍他的肩,認真問道。
「…我怕,但是我不希望再有剛剛那種事發生了,我想讓家人脫離這樣的生活…即使我沒辦法看著他們走到最後…也不要緊。」寒肅抿唇,臉色有些蒼白,但鄭重的直視宋藍,沒有退卻之意。
「好,你放心吧,你家裡的事我會告訴侯爺的,他一定會妥善安置他們,既然你這麼乾脆,我相信侯爺必定不會吝惜賞金,我替你去跟侯爺爭取,黃金五百兩歸五百兩,安置費不從裡面扣如何?」宋藍沒想到只是揍了個看不順眼的人,就能這麼輕易收攏對方,不禁暗暗鬆了口氣,主動加碼。
「這,這不好吧,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讓他們不被欺負而已,不是那個意思…」寒肅呆了呆,手足無措的搖頭,不想被人認為貪婪。
「我知道,這是我自己提的,你慌什麼?寒肅,你真的想好了?以後你會吃很多苦,最後還會沒命…一但答應,就再也不能反悔,也不能對人提起隻字片語…甚至沒有逃跑的餘地,你真的願意嗎?」宋藍捏著他的雙臂,明明彎著嘴角卻眉頭緊皺,叮囑再叮囑,甚至連自己都有點看不下去。
為什麼我又在偽善了…他根本跑不了啊…交代這些有用嗎?他聽得懂我的話中話嗎?宋藍暗自想著。
「我明白,真的明白,為了家人的安全,我一定不會做不該做的事。」寒肅反手抬起,握著宋藍的手,微微苦笑。
他最大的弱點已被知曉,要想保下家人,就得安分守己,得到的很多,可要付出的也不少,幸好…只要他一人付出就行。
他不會讓家人受到威脅的,他們也不需要知道,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夠了。
宋藍本來還想說點什麼,最後也只能嘆息一聲,掛起無奈又溫和的微笑。
「那麼,我便帶你去侯府覆命吧。」他牽著他,邁出略為沉重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