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每個人一定都有一個原住民朋友,如果沒有那可能還沒認識,我也是直到大學才認識到我第一個原住民朋友,這裡我們暫時叫他大鳥,因為他說他的偶像是NBA傳奇球員大鳥Larry Bird。
大鳥跟我同屆,我們是打球認識的,他很愛打籃球,如果他不是在打球就是在打球的路上,理所當然的,他加入了系上的籃球隊。值得一提的是,大鳥長的很帥,帥到我都懷疑這種人跟我怎麼會是朋友,立體的五官,古銅色的肌膚,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比較黑的彭于晏。每當他進球的時候都有場邊的女生為他尖叫,不僅得了分數,還使對手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大鳥是個不折不扣的原住民,從小在山上長大,會講自己的母語,曾經看著樹上的松鼠低聲說道很好吃之類的話,但是他講話不會接「的啦」,讓我很是失望。
他是個好人,有時我跟他開原住民玩笑,像是一分耕耘,三點五分收穫這類的笑話,他也不會生氣,只會笑笑的虧我說,就是講這種笑話才交不到女朋友;讓我不禁想到底哪邊的笑話造成的傷害比較大,所以後來也不跟他開這種玩笑了,果然人還是不能互相傷害。
大二的時候班上的同學差不多都熟絡,小圈圈也形成了,春假期間各團體常常揪出去玩。這時候大鳥突然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回他家,父母也很希望他帶朋友們回去玩。
那時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可能是抱持著上了大學也要瘋狂一次的想法,竟然就答應了,於是我們整理行李跟著大鳥回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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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鳥家很遠,我們至少坐了半天的火車,幸好是大家一塊出遊,路上也不至於無聊。
到了車站是大鳥的爸爸來接我們,當我們見到他爸爸的時候,我們總算知道為什麼大鳥那麼帥了,基因真的很恐怖;接著又是一個小時以上的車程,難怪每次周末大鳥都不回家,真的很遠。
路上的風景從都市風格漸漸變成鄉村風格,空氣也聞起來不太一樣,多了一股草味。
大鳥家是五層樓的獨棟透天厝,我還蠻驚訝的,一開始還以為是小木屋。
我們一走進大鳥家裡,一隻貓便興奮的奔進大鳥懷中,那貓長的很奇特,棕黃色的毛皮上有著黑色的點點斑紋,很像玳瑁又不太一樣,尾巴短短的,大概跟人的食指差不多長。最吸引人目光的是牠的眼睛,一眼晶藍,一眼碧綠,是所謂的雙色陰陽眼,看起來很夢幻,我當下相機拿起來就是一陣瘋狂連拍。
大鳥說牠叫珍奶,因為毛的顏色很像,是他們家的護家貓,從奶貓就開始養了,從此之後他們家再也沒出現過老鼠。
大鳥又帶我們見過他的媽媽和爺爺奶奶,我真沒想到哪個家族的人可以都長得那麼好看,分一點給我該多好。
晚上大鳥他們家準備了烤肉,烤到一半的時候大鳥爸爸突然消失,過了一會後又出現,還叫大鳥出來外面幫忙,我一時好奇跟了過去,只見門口的貨車上躺著一頭山豬和幾隻兔子。大鳥爸爸說知道我們要來,早上特別去設了幾個陷阱,他去巡陷阱的時候,除了兔子外剛好看到一頭山豬在那邊晃,就直接打回來了。
大鳥爸爸笑的十分爽朗,讓我不知道他是說真的還是在跟我開玩笑,總之我們美味的享用了那頭山豬,真的很好吃。飯後大鳥讓我們今晚早點睡,明天上山,他也笑得很爽朗,又讓我不知道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隔天一大早,天都還沒亮我們就被大鳥挖起來,穿上他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防寒外套,背了點簡單的行李就上山了。
山上凜冽的空氣讓我睡意全消,抬頭甚至還看到一點星星,大鳥說要帶我們去他小時候常玩的河邊露營,只要走一下就到了;意外的是出發的時候珍奶也跟了上來,大鳥說他父母怕出事所以讓牠跟上來,我那時覺得有點扯,一隻貓是能幹嘛?
以前在網路上看過一篇文章,是關於一個人被他原住民朋友帶去採竹筍的故事,他的原住民朋友一開始說很近很近,走一會就到,最後卻翻了兩座山。我只能說人類真的不會從歷史中學會任何教訓,出發時大鳥跟我們說走一下就到,結果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在走。
隨著路程拉長我們的體力逐漸不支,雖然中間有休息,但以一個肥宅來說,連爬一個小時的山根本是酷刑。
慢慢的,我的位置就從隊伍的中間掉到了隊伍的最後,走著走著我真的累到受不了,看到路邊的樹下有一顆石頭,那石頭的高度和形狀彷彿都在跟我說著快來坐我,我一時忍不住就坐上去,大喊一聲我休息一會兒,靠在那完美的弧度喘息,舒服到我覺得這石頭根本可以拿去IKEA賣。
當我休息得差不多的時候,才發現他們人都不見了,當下有點慌,趕緊大喊他們的名字,但是沒有回應。我思考了一會後決定先往上走,幸虧一路上都還有人走過的痕跡,所以也不算迷失方向。
我那時一邊走一邊大喊著大鳥他們的名字,喊著喊著突然有一道聲音回應我,我聽不太清楚,但是有回應讓我太開心了,下意識的就往那方向走了過去。
隨著離聲音越來越近,我聽得出來對方是在喊我的名字,所以也開心地回應他,腳下步伐越來越快。接著我就看到了大鳥站在路上看著我,奇怪的是,只有他一個人。
我問他大家呢?他說他們都已經到了,他特地回來帶我的,我當下不疑有他跟了上去;但隨著我們越走越遠,路就變得越來越難走,感覺根本不像是人走的路,不僅崎嶇不平,兩旁的樹也越來越茂密,甚至都打到我的臉上,腳也不斷被刮到。
我覺得奇怪便問大鳥是不是走錯了,他說沒走錯,讓我趕快跟上,就快到了。不知為何,一股奇怪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我停下腳步跟大鳥說我不太舒服想先下山回去,結果他回過頭來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原本爽朗的笑容消失無蹤。
他不發一語走向我,我下意識的後退卻依舊被他強硬的抓住手腕向前拖,嘴裡還念叨著:「不能只有我」、「大家都要一起」這類的話。
我的直覺告訴我眼前這人絕對不是大鳥,至少不是我認識的大鳥,我死命地想掙脫,他的手卻像鐵鉗一樣緊緊的扣住我的手腕,真的很痛。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不知道絆到什麼直接摔在地上,疑似大鳥的人也沒有回頭,就這樣把我在地上拖行著繼續前進,嘴裡不斷唸著:「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我當下立刻放聲呼救,但我的聲音似乎沒有傳到任何人耳中,消散在森林間,我感到十分害怕,完全不知道自己會發生什麼事。
直到我聽到了一聲喵。
那是一道帶著威嚇的貓叫聲,聲音尖銳且悠長,假大鳥聽到後明顯臉色有異,停下了腳步;接著一道黑影衝向了假大鳥,他大叫一聲後鬆開了手,神情痛苦的摀著手腕,汩汩鮮血從指縫流了出來。
我定睛一看,珍奶正站在我身前護著我,露出尖牙,全身炸毛的瞪著假大鳥,後者看上去十分害怕卻又不捨地看著我。
珍奶又是一聲凶狠的貓叫,假大鳥說了一句:「明明就只差一點。」便消散在空氣之中,此時我才看到他身後竟然是一座懸崖,那深度一看就知道必死無疑,我不禁一想,如果剛剛珍奶沒出現,我會不會已經被假大鳥拖下去了?
見到假大鳥消失,珍奶收起了尖牙跑到了我身邊,警戒的看著周遭,過沒多久應該是真的大鳥一臉焦急的出現了。
後來我才聽他說,當他們一回頭我就消失了,他們已經找了我半天,這時我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太陽已經掛在天上,我們出發時天還沒亮,現在卻都已經中午了。
最後我們也沒有去河邊,東西收一收便下山了。回去的時候我全程都抱著珍奶不敢放手,下山後立刻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堆罐罐,擺了桌滿漢全席供在珍奶面前,再怎麼說也是救命恩貓,怠慢不得。
大鳥對於我的遭遇很是愧疚,我跟他說沒關係,反正人沒事,這也不是他的錯,回去幫我介紹女朋友就可以了;他回我說可不可以改請麥當勞,他還是會內疚,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是對我內疚還是對女生內疚。
回到大學後不久大鳥跟我說,在那之後他爸爸和村里的幾個人上山巡察時,在那座懸崖下面發現了一具屍體,因為位置太隱密所以一直都沒有人發現,嚇得我趕緊拿起手機裡珍奶的照片多看幾眼壓壓驚。
之後只要大鳥回家,我都會買一袋貓罐罐給他,讓他記得拿給珍奶,我還叮嚀說不要偷吃,我依稀記得他那時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我。
「番社有貓,雌雄眼,麒麟尾,虎斑色,大小一如常貓,惟長叫一聲,二十里之外,鼠皆遯去。」——清•翟灝《臺陽筆記•閩海聞見錄》
「臺灣有地曰瑯嬌,瑯嬌有貓性情靈,長嘯震百里,妖鬼無膽近,雙眼視陰陽,安宅護眾人。」——《臺妖異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