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裝機車如同脫韁的野獸,在凌晨空曠的街道上咆哮疾馳,將碼頭區混亂的氣味遠遠甩在身後。
凱文把油門擰到了底,也顧不得什麼交通規則和隱藏行踪了。布辛緊緊抱著那瓶冰冷的“清道夫Ⅲ型”,彷彿抱著全世界唯一的希望。敲音猴趴在他肩膀上,小爪子緊緊抓著他的衣領,感受著訓練家急促的心跳。
每一次引擎的轟鳴,都像是在催促著時間。
終於,那棟熟悉的矮樓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機車一個近乎失控的甩尾停穩,布辛立刻跳下車,甚至來不及等凱文,就沖向了家門。
父親阿豪如同雕像般守在門口,手裡還緊緊攥著鼓槌。看到布辛回來,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亮起希冀的光芒。
“拿到了?”阿豪的聲音乾澀沙啞。
布辛重重一點頭,亮出藥瓶,側身擠進門。
客廳裡,母親芬妮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比離開時更差了一些,那青紫色的毒素彷彿在休眠中積蓄著力量,隨時準備發動更猛烈的反撲。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布辛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立刻按照老蛇模糊的說明(沒有具體劑量,只說“看情況”),用注射器抽取了少量泛著詭異幽光的“清道夫Ⅲ型”。
藥劑在針管中微微蕩漾,彷彿有生命般。
阿豪緊張地屏住呼吸。凱文也氣喘吁籲地跟了進來,靠在門框上,不敢出聲。
布辛的手穩得像磐石。他小心地將藥劑通過靜脈,緩緩注入母親體內。
一秒…… 兩秒…… 十秒……
沒有任何反應。
布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藥不對症?還是劑量不夠?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
“呃——!!!”
芬妮的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極其痛苦壓抑的嘶鳴!眼睛驟然睜開,瞳孔卻渙散無光!她腿上的青紫色毒素如同活物般劇烈翻湧起來,與註入的藥劑展開了瘋狂的對抗!
皮膚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蠕動、啃噬!黑色的血管紋路猙獰地浮現!
“媽!”布辛失聲喊道,想要按住她。
“別動她!”阿豪低吼一聲,雖然同樣心急如焚,卻保持著最後的理智,“讓藥效過去!”
芬妮的痛苦掙扎持續了將近一分鐘,那場景看得人心膽俱裂。汗水、淚水甚至一絲血沫從她嘴角滲出。最終,她猛地咳出一大口帶著腥臭味的黑血,身體重重摔回沙發,再次陷入昏迷,但胸膛的起伏卻明顯有力了一些。
而那腿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慢消退!雖然依舊殘留著痕跡,但那蔓延的勢頭被徹底遏制住了!皮膚下的蠕動也漸漸平息。
有效!藥起作用了!
布辛和阿豪同時長長鬆了一口氣,才發現後背都已被冷汗濕透。
凱文也癱軟地滑坐在地上,喃喃道:“嚇……嚇死本少爺了……”
布辛不敢大意,仔細為母親擦拭乾淨,蓋上毯子,守在一旁密切關注著她的生命體徵。敲音猴也跳下來,用小木棍輕輕碰了碰芬妮的手背,似乎在傳遞著自己的擔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天色漸漸泛起灰白。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芬妮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和虛弱,但迅速恢復了聚焦,看到了圍在身邊的丈夫和兒子,以及……遠處那個一臉後怕的金發小子。
“……阿豪……阿辛……”她的聲音極其微弱,卻清晰了不少,“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沒多久,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阿豪激動得語無倫次,緊緊握住她的手,眼圈發紅。
布辛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下,鼻子一酸,強行忍住,低聲道:“媽,感覺怎麼樣?”
芬妮嘗試動了一下腿,眉頭微蹙:“麻……但那種陰冷的感覺退了很多……”她目光掃過布辛手中的空藥瓶,眼神一凝,“這是……‘清道夫’?你們從哪弄來的?”
“南區碼頭,老蛇那裡。”布辛言簡意賅。
芬妮愣住了,臉上閃過極其複雜的神情,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她沉默了幾秒,才嘆了口氣:“……到底還是驚動那老傢伙了。他……還好嗎?”
“看起來還行。”布辛頓了頓,補充道,“他沒要錢,說看在您的面子上。”
芬妮聞言,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牽扯到了傷口,變成一聲輕嘶:“那老狐狸……還是這副德行……欠他人情比欠錢麻煩多了……”
她休息了片刻,積攢了一些力氣,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看向布辛:“說說吧,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什麼。詳細點。”
布辛整理了一下思緒,從自己決定去黑市找老蛇開始,到父親的戰鼓激勵,再到碼頭區的見聞,老蛇的古怪和試探,貓老大的意外出現,以及最終拿到藥劑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沒有隱瞞任何細節,包括老蛇對“尖石”的稱呼和那意味深長的態度。
芬妮安靜地聽著,臉色變幻不定。當聽到貓老大似乎早就認識老蛇,並進行了某種“檢查”時,她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無奈。
聽完所有,她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清晰:
“老蛇……以前算是我的‘後勤官’吧,雖然他自己從來不承認。替我處理過不少傷,也幫我藏過一些東西。他是個有本事的人,就是脾氣太臭,只認自己那套規矩。至於貓老大……”
她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出現在窗台上的貓老大,“它和我一樣,都退休了。但有些老朋友,它還是認的。”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回到布辛身上,眼神變得無比嚴肅:“暗影隊……你們這次惹上的麻煩,比想像中更大。他們就像跗骨之蛆,一旦被盯上,不死不休。那個黑衣人的目標,很可能不只是你的敲音猴,更可能是想通過你們,找到我,或者……我藏起來的某些關於他們過去的‘證據’。”
布辛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阿豪焦急地問。
芬妮掙扎著想坐起來,阿豪連忙扶住她。她的目光掃過丈夫、兒子,還有角落裡那面皮鼓,最終定格在布辛那雙寫滿堅定和擔憂的眼睛上。
一絲決絕在她眼底閃過。
躲了十幾年,終究還是沒能躲掉。甚至差點害了家人。
既然如此……
那就不能再躲下去了。
“阿豪,去把我床底下那個鎖死的鐵箱子搬出來。”芬妮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阿豪一愣,但沒有多問,立刻照做。
那是一個沉重的、佈滿灰塵的老舊鐵箱。
芬妮示意布辛打開它。
箱子打開,裡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件東西:一套疊得整整齊齊、款式老舊卻保養良好的黑色作戰服;一個同樣有著“尖石”圖案的、看起來更先進的戰術腰帶;幾張模糊的舊照片;還有一個小小的、加密的金屬數據盤。
芬妮拿起那套作戰服,手指輕輕拂過上面一道深刻的撕裂痕跡,眼神有些恍惚,彷彿穿越回了那段血與火的歲月。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布辛,一字一句道:
“阿辛,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頭。你確定,要跟著媽媽,走進這片看不見盡頭的陰影裡嗎?”
布辛沒有任何猶豫,上前一步,拿起箱子裡那枚冰冷的“尖石”徽章,緊緊攥在手心。
“他們動了我的家人。”他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風暴,“這就夠了。”
芬妮看著兒子,看著他那酷似自己當年的眼神,終於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
“那從今天起,‘尖石’的代號,由我們母子共同繼承。”
“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是時候……清理一下了。”
窗外,第一縷曙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芬妮蒼白卻堅毅的臉龐,和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沉寂多年的火焰。
貓老大跳下窗台,無聲地走到她身邊,蹭了蹭她的手。
戰鼓未息,尖石重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