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這麼多小人物裡,最有可能讓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刻意閃遠一點的人,大概就是趙公道。
坦白說,我們第一眼看到這樣的人,直覺都會告訴我們:「麻煩鬼一枚,不閃遠點會倒楣。」但是——
電影偏偏讓這個滿嘴髒話、國語粵語台語攪成一鍋的外省兵仔,變成了女主角阿月兩天一夜的家人,他把她從人口販子手裡硬扯出來,陪她跑遍整座台北城,幫她想辦法去領回哥哥的屍體。
1️⃣戰爭把他變成「人不好」的男人
🍿官方的人物簡介很單純:來自廣東的退伍老兵,在台北以三輪車載客維生;但是當趙公道一出場,聽到他的口音和對白,就會知道他不是什麼「浪漫的異鄉人」。
他的國語帶著大陸腔,偶爾蹦出幾句廣東話,再勉強拼上幾個台語單字,還有山東俚語,就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在不同頻道之間卡頓;這些語言碎片,把他的前半生偷偷洩漏出來——那是一個被戰爭追著跑、被政權推著走的人。
戰爭訓練他學會離散與飄流,軍隊教會他:先懷疑、再挖苦、不要太相信別人。「我人不好」是他給自己的標籤,也是時代貼在他身上的保護膜——
早點承認自己不好,就不用期待這個世界會善待你。
2️⃣ 有良心的怪叔叔
真正讓人破防的,是這個怪叔叔:
- 看到阿月被人口販子拐走,他明明可以不用管,卻硬是衝進去把人扯出來;
- 帶阿月把手錶拿去賣掉,再從中間抽佣金;
- 帶阿月去賭博,想幫她一次把贖屍費搞定;
- 平安把阿月送到姊姊身邊;
- 把「殺手費」全部塞給阿月,叫她快去領哥哥的屍體……
這些都不是什麼優雅的方式,甚至是完全不負責任的大人行為,但我們就是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想幫她。
他嘴巴很壞,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幫這個小女孩——從大人世界裡撿回一點安全感。
對阿月來說,他不是什麼理想型的大人,不是溫柔、可靠、會說好聽話的那種,他是那種會邊罵邊幫你擦血的人,所有方法都很醜、很笨,可是他真的站在你這邊。
「我人不好,但是有良心。」這句話最打動人的地方在這裡,他從來沒說自己是好人,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在關鍵時刻,做了——好人會做的選擇。
3️⃣ 兩天一夜的家人,在人生道路上的偶遇
從阿月的視角看過去,趙公道原本只是路邊 NPC,但是:
- 台北這座城市,沒有要保護她;
- 那些穿制服的大人,也沒有要在乎她;
- 真正伸手把她拉出來的,只有這個幫國家打完仗後被丟棄的外省兵仔。
於是他一路被升級:
- 從車伕,變成一起找姊姊的人;
- 變成陪她進警察局的人;
- 又變成在殯儀館,幫她認屍的大人。
真正的家人不一定是血脈,而是你在最狼狽、最恐懼的 48 小時裡,選擇跟你站在同一側、願意和你一起被世界修理的人。
對阿月來說,趙公道不是替代爸爸、也不是戀愛對象,而是一種「只會出現在回憶裡」的大人。
那種長大以後回頭看,才會忽然明白:原來當年如果沒有他,她根本不可能安穩地活到現在的角色。
4️⃣ 五十年後的一句「走囉!」
電影最後給了趙公道一個溫柔又殘酷的收尾。
他因為「涉嫌叛亂」坐了 25 年的牢,出獄後又過了很久,才「偶遇」已經變成阿嬤的阿月。
他手上戴著那只「當年拿去換賭本」的手錶的替代品,像是在確認一件事:他曾經有過一個小妹,是兩天一夜的家人,那些事是真的發生過。
編導最後沒有讓他等阿月,沒有狗血大團圓,而是讓他獨自轉身離開,消失在鏡頭外後的那句:
「走囉!」那不是一個要走去哪裡的邀請,而是遲到了半世紀的灑脫。
對歷史來說,
趙公道只是幾十萬外省老兵裡的一個編號,是戰後台灣街頭隨便一個路人甲。
他說自己人不好,是因為世界從來沒有真正善待過他;但他還願意守著「趙子龍為人很公道」那一點良心,在時代的「大濛」裡,他也在確認:
自己曾經有一次,是站在光明的那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