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刻,足以定義一個人的一生。對 Robert Redford 而言,那並非發生在鎂光燈下的舞台,而是在 1955 年,一座機場航廈的車道上。當時,他還不是電影明星,只是一個從丹佛匆匆趕回家的年輕人,因為他的母親 Martha,那個為他打開世界大門的人,猝然離世。
在機場,他見到了前來接機的父親 Charlie。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父親。Redford 後來回憶,在那個瞬間,他眼中的父親——那個向來是家中主導者、是他叛逆青春期裡權威的化身——「徹底垮了」。那是一個溫柔靈魂的防線終於崩塌的時刻。於是,他對父親說:「你從駕駛座上出來。」然後,他自己坐了上去,握住了方向盤。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一場無聲的政變,徹底顛覆了父子間長久以來的權力平衡。車子駛離機場時,車內的沉默不僅源於失去至親的悲痛,更源於一種全新的、令人不安的秩序。
對 Redford 而言,這不僅僅是失去母親,更是他第一次被迫正視父親的脆弱,並在一夕之間接管了家庭的主導權。這個沉重的瞬間成為他人生的巨大轉捩點,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將他推出舒適圈,推向一場橫跨大西洋的未知旅程,去尋找一個連他自己都還不認識的自我。
然而,在方向盤轉動之前,車內的沉默已然存在,那是一個由什麼樣的家庭背景所塑造的世界?

沉默之前的世界
要理解 Robert Redford 為何選擇遠走歐洲,我們必須回溯他成長的軌跡。這並非一份單純的生平履歷,而是對那些在他內心世界刻下深刻印記,並最終將他推向人生十字路口的關鍵影響力的探討。這些來自家庭與內心的力量,共同為他生命中的那場巨變埋下了伏筆。
Robert Redford 曾說:「我的一切都歸功於我的母親,是她讓我願意去體驗」。
Martha與兒子之間的情感,是一種深刻而富有啟發性的連結。她親自開車,載著年幼的 Redford 駛過一條隧道,當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優勝美地的半圓頂(Half Dome)與冰川點的壯麗景色時,他記得自己當時心想:「我必須成為這一切的一部分。」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聖性」。她也曾開著那輛 1936 年的家車,一路駛向德州,帶他去拜訪外祖父 Tot。
這些旅程不僅是地理上的移動,更是心靈的開拓。母親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廣闊世界的大門,門後是冒險、自然與永不枯竭的好奇心。她所給予的,是體驗世界的勇氣,這份禮物,將成為他日後人生中最寶貴的資產。
與母親的親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與父親 Charlie 之間疏離的關係。在Redford 的童年記憶中,父親的形象是模糊的:「他就是不在那裡。」Charlie的人生充滿了失落與壓抑。珍珠港事件後,他因背傷被軍隊拒絕,這份打擊讓他「徹底崩潰了」(devastated)。他是一個「非常柔軟、溫和的靈魂」,也是一位和平主義者,戰爭的殘酷本會將他摧毀,但這份遺憾卻深深地影響了他。他在標準石油公司的煉油廠從事文職工作,聰明才智被深埋在因家庭失敗而衍生的譏諷式智慧之下。
這並非一種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因生活壓力、性格差異與時代背景所共同造成的隔閡。那種尖刻的智慧,是他為自己溫和內心築起的一道防線。他與兒子之間形成了一道安靜卻難以跨越的鴻溝,這也使得機場那一幕的衝擊力——當那道防線終於瓦解時——顯得更加巨大而沉重。
在母親給予的廣闊世界與父親代表的壓抑現實之間,Redford 的青春期充滿了躁動與反叛。一位同學記得他「有點傲慢,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窮追不捨」。他深夜從臥室窗戶溜走,翻越鄰居的圍籬,闖入空屋舉行通宵派對。
這些「魯莽」 的行為,與其說是單純的少年叛逆,不如說是一種心理狀態的物理展現。他的朋友Sheila曾精準地描述:「他就像一個把鼻子貼在別人生活窗戶上的孩子,好奇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是一種身為局外人的強烈感受,一種對更真實、更不受拘束的自我的強烈渴望。在他母親驟然離世後,這份來自母親的體驗世界的勇氣、因父親而感受到的壓抑,以及自身對真實的渴求,在他生命最脆弱的時刻匯流成一股不可阻擋的衝力,將他唯一能選擇的路,指向了遠方。

歐洲的試煉
母親的離世,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 Redford 推向了一場「不成則敗」的歐洲之旅。這不僅僅是一次地理上的遠行,更是一場深刻的內在探索與藝術上的艱苦掙扎。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必須獨自面對自己的迷茫與脆弱。
初到法國的Redford,立即感受到了巨大的文化衝擊。當地人對美國人普遍不友善的態度,讓他深感困惑與疏離。這段經歷迫使他開始學習法國近代史,試圖理解戴高樂、中南半島戰爭與阿爾及利亞的派系鬥爭。這段被迫的學習,意外地開啟了他「連貫的政治意識」,讓他第一次開始重新評估美國及其在世界舞台上所扮演的巨大角色。
然而,內在的風暴遠比外部的衝擊更為猛烈。與他同行的朋友 Brendlinger 回憶,他們在西班牙馬略卡島租下一棟別墅,但 Redford 並未沉浸在陽光與海灘中。他整日坐在戶外小酒館裡,不停地畫著當地人的肖像。「他選擇的面孔都是悲傷的,」Brendlinger說,「這是一個陷入困境的孩子。」他內心的悲傷與掙扎,正透過畫筆無聲地流淌出來。
回到巴黎後,Redford 進入了著名的國立美術學院(Beaux-Arts),這裡是Delacroix、 Renoir和 Monet 等大師的搖籃。他曾滿懷期待,卻迅速發現自己只是從洛杉磯那個他拚命想逃離的「虛偽世界」掉進了另一個歐洲版本。他發現那裡的環境「學術性強且非常自命不凡」,學生們整天坐在庭院裡,研究著 Alberti 的數學理論、空氣透視法和明暗對照法等古典主義教條。
這一切正是「讓我感到不舒服的事物」。他所渴望的自由與實驗精神,在這裡被僵化的傳統徹底扼殺。僅僅四周後,他便感到自己走進了一條死胡同,內心的衝突與自我懷疑達到了頂點。
就在瀕臨放棄之際,Redford 做出了改變他一生的決定:轉學至更具現代氣息的夏邦傑學院(Académie Charpentier)。他初到巴黎時,還穿著一件從比佛利山莊商店偷來的船領衫和貝雷帽,扮演著「在巴黎的金凱利」。而在夏邦傑學院,這個決定成為他藝術乃至人生的關鍵轉捩點。非正式的、鼓勵實驗的氛圍終於釋放了他被壓抑已久的創作衝動。
他後來感悟道:「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能夠在不自覺的自由中工作,嘗試、失敗或成功......我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在夏邦傑學院,他終於擺脫了學術的枷鎖,學會了擁抱創作過程中的不確定性與不完美,真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或許就是失敗的自由。這場歐洲的試煉,最終煉成了一個全新的、但也許更令人困惑的自我。他帶著這份複雜的成長,踏上了歸途,準備再一次面對那個他曾拚命逃離的世界。

無言的歸來
1957年3月,在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歐洲之旅後,Robert Redford 回到了美國。他打電話給父親,請他到巴士站來接自己。
當 Charlie 的車駛近時,Redford 正站在路邊等候。然而,車子直接從他面前開了過去。父親沒有認出他。車子繞了一圈,第二次經過時,依然沒有停下。直到 Redford 最終揮手攔下車,Charlie才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他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形容自己的驚訝,而 Redford 也同樣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他們「在完全的沉默中開車回家」。
那段寂靜的車程,橫亙在父子之間,是一道無形的鴻溝,標誌著一個世界的結束,與另一個世界的未知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