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緒二十一年(西元1895年)的春末,是帶著鐵鏽味來的。
這一年的四月十七日,清廷與日本簽訂《馬關條約》,將台灣、澎湖割讓日本;五月八日條約生效。
四月末的某個清晨,微風自月眉港吹進街巷,夾著潮濕與淡淡腥鹹。王記香鋪的木門半掩著,門前懸著新換的藍布簾子,被風吹得輕輕拍打門框,發出細碎的聲響。玥娘正坐在櫃後,攤開一只錦盒,細細揀選新到的崖州沉香。沉香條色澤黝黑,紋理如山水,她以銀鑷夾起一片,貼近鼻端輕嗅。
「這批香氣沉而不濁,火後必定回甘。」她低聲對自己說,語氣卻淡得像風。
ㄚ嬛採菱在一旁磨刀切香,聞言笑道:「小姐眼力一向準,這回准又能賣個好價。」
話音未落,鋪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先是腳步聲雜沓,接著是貨箱落地的悶響,再來便是人聲嗡嗡,如蜂群忽聚。
「怎麼回事?」採菱放下藥刀,探頭望向門外。
玥娘也站起身,透過門簾望去,只見碼頭方向的苦力們紛紛丟下肩上的麻袋,往城門方向湧去,有人高聲叫嚷,有人低聲咒罵,還有人直接蹲在地上抱著頭痛哭哀號,像是死了爹媽。
不多時,父親王員外急急從外頭回來。他平日總是腰背筆直,這回卻像忽然老了十歲,背微微駝著,臉白得像是淋了石灰,連唇色都褪盡了。
「阿伯!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玥娘迎上前,心口一緊。
王員外張了張嘴,卻像被什麼堵住喉嚨,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完了!一切都完了!」
玥娘心裡一個咯登,第一個反應是:「貨船沉了!」
「沉船」對商家來說是滅頂之災,她想不出比這更大的事了。
「阿伯,你先緩一口氣,天大的事,也終有個辦法應付,你別太激動。」
玥娘扶父親坐下,採菱已經端了茶水上來,王員外喝了茶水,終於緩過一口氣,這才緩緩說出:
「台灣……割給日本了。」
鋪子裡一時靜得只剩下香灰落在銅盤裡的細聲。採菱手一抖,端茶的盤盞掉在地上,發出清脆一響。
「什麼叫割給日本?」玥娘急忙追問:「這裡不是大清的地界嗎?」
王員外淒苦一笑,眼角的皺紋像被刀刻過:「馬關那邊談定了,聖旨一下,咱們這座島……不再是大清的了。」
玥娘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看向門外,遠遠的港口上,幾艘商船不知何時已降下半旗,黑布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像是替整個島嶼掛了喪。
那一日,原本該運往滬尾的茶葉、樟腦,全堆在棧房裡。沒了買主,也沒人敢收,潮氣一日日侵進去,木箱縫裡滲出發霉的味道,混著海腥,讓人作嘔。
王記香鋪的生意也跟著冷落下來,往日裡總有來往的商客、船主,如今不是避而不見,便是匆匆進來買點便走。偶爾有客人停下腳步,買的也多是安神香。
「這世道,心不定、夜不安。」有個白髮老婆婆掏錢買香時這樣說:「聞著香,好歹能睡一覺。」
玥娘替她包好香,低聲應道:「阿婆您多保重。」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可眼神卻像被霧罩住了,再也看不見往日的明光。
夜裡,王家宅院燈火稀疏。玥娘獨自上了繡樓,推開窗,港口的燈火映入眼簾,一盞又一盞,在夜色裡如浮動的星光。她靠在窗前,站到更深露重,才看見那些燈火陸續熄滅,只剩下海面隱約的暗影。
她回到案前,攤開宣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許久,才緩緩落下:
暗香未浮動,
月眉已黃昏。
寫完,她自己也愣了一瞬。這句話像是從心底滲出來的,帶著說不清的淒涼意境。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燭火晃了晃,那頁紙竟被掀起,輕飄飄地飛出窗外,落進院中暗影裡。
玥娘探身想抓,卻只碰到一縷冷風。她站在窗前良久,終究沒有再下樓去尋。
她未曾想到,這頁詩稿,會被弟弟泉哥拾去摺紙,最終傳到陳阿舍手中。
不過三日,陳阿舍便登門了。
那日早晨,香鋪門才剛開張,陳少爺已掀簾而入。他一身月白長衫,袖口微沾塵土,額上卻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像是藏了什麼天大秘密。
「王員外,早啊!」他先拱手問候,目光卻忍不住往櫃後尋視。
王員外還未開口,玥娘已從後堂走出。她正調製新的安神香,袖間沾著細細的香粉,聞言抬眼,對上陳少爺的視線。
「陳少爺有事?」她語氣平平。
陳少爺忙從袖中掏出一疊詩稿,興沖沖道:「姑娘那日落在院中的上聯,我拾得後心中難安,便拿回去暗自琢磨,好不容易才對出了下聯,這就請小姐過目,看對得可還工整?」
玥娘也是好奇,抬眼看向另一頁詩稿,只見上頭寫著:
素手調空瑟,
餘音自繞樽。
玥娘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內心卻已輕嗤一聲,她一眼就瞧出這是請他人捉刀了。
陳阿舍與王記香舖商業往來,所簽的單據,玥娘過目不知凡幾,她早已熟悉對方的筆跡,這頁詩稿一看便知是城裡塾師所寫。
玥娘一瞬間就猜到了,陳阿舍得了上聯,立刻就跑去找塾師與清客們幫忙,湊出這樣一副下聯,然後跑來獻寶。
玥娘只是輕輕一句「有勞公子費心了。」,就繼續低頭拌香。
這短短一句,像一滴冷水,澆在陳少爺心頭。他原本滿腔期待的笑意僵在臉上,半晌才乾笑道:「小姐……不滿意?」
玥娘輕嘆一聲,也不想多作解釋:「只是遊戲筆墨罷了,公子不必太過介懷。」
她說完就起身走向香爐,揭開銅蓋,將調好的香粉灑進火中。
青煙緩緩升起,在兩人之間織成一層薄霧,把未說出口的話也一併隔開。
陳少爺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詩稿,像是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終究,他還是拱手告辭,背影在門簾後一晃便不見了。
王員外全程都看在眼裡,他輕喚了女兒一聲:「玥娘,妳做得有點超過了!」
玥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怔怔看著清煙裊裊,悠悠說道:「阿伯,這世道,連明天的生意都沒有著落,我哪還有心思去管什麼陳阿舍、林阿舍?」
王員外被她一句話點醒,只能感嘆道:「說得也是,唉……!」
【註】
或許會有讀者質疑,日本鐵甲戰艦為何會有「主桅」和「帆」?
其實早期日本戰艦,如「敷島級」戰艦,都是有帆的。
如下圖:

日本早期鐵甲戰艦保留主桅和帆,主要是因為過渡時期的設計需求:初期鐵甲艦技術不成熟,需要風帆提供輔助動力節約燃料、延長續航力;同時,桅杆還承載了觀測台、信號站、早期火控設備,以及存放無線電設備等重要功能,直到蒸汽機技術成熟、電力系統完善後才逐漸被現代化的塔裝(艦橋)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