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夜,玥娘就著青燈讀經,忽然發現經書裝訂處夾著一縷極細的青絲。一看就是女子的長髮,卻不是她的……,玥娘心底泛起一絲不安,明遠和尚的經書之中,為何會有女子青絲?
正出神間,採菱慌張來報:「小姐,庫房裡那壇三十年女兒香...好像被人動過了!」
玥娘急忙下樓,見父親正對著香壇嘆氣。壇口的封泥完好,但壇身的塵土卻有新鮮的指印。「莫非是前日那幾個漳州商人做了手腳?」王員外急得團團轉。
玥娘細細查看,卻也看不出任何線索,只得叮囑僕人,加強門禁與夜間巡防。
次日清晨,玥娘獨自前往古寺。
山門未開,她繞到後院,果見明遠正在井邊打水。
「師父早。」她輕聲道。
明遠轉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女施主這麼早來寺,可是有要事?」
「來還經書。」她將《維摩詰經》遞上。
明遠臉上現出訝異神色:「既已贈與,又何必歸還?」
玥娘菀然一笑:「怕不是真心贈與吧?」
「女施主何出此言?」
玥娘遲疑了一會,終究還是問出:「敢問師傅,此經卷是否曾經贈與他人?」
明遠當即作答:「不曾。」但說完之後,就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倒是曾經借出過。」
「想必是位紅粉知己吧?」玥娘一問出口就後悔了,下意識的抬袖遮嘴,一副說錯話的模樣。
明遠尷尬一笑:「女施主言重了,方外之人,何來紅粉知己?」
玥娘臉色一黯,手中輕絞著絲帕,卻待還要再問,忽聞寺內鐘聲響起。
兩人一齊望向大殿方向。
「晨課已至,失禮了。」
明遠合十施禮,轉身沒入晨霧中。
回程時,玥娘在古道遇見了陳阿舍。他牽著馬,像是專程在等她。
「王小姐,」他神色凝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少爺請說。」
「我昨日查問了明遠師父的來歷。」他壓低聲音:「他出家的緣由,並非為亡故的未婚妻,而是...」他頓了頓,「而是他當年在江南,因癡迷製香,誤了科考,被家中族老驅逐出門牆。」
玥娘靜靜聽著,手中隱隱握緊了那卷未能退還的經書。
「一個連家族都不要的人,」陳少爺輕聲道:「小姐當真信得過?」
她抬頭,望向古道盡頭。朝陽初升,將石階染成金色。那顏色,像極了佛前燈火,也像極了某人眼底稍縱即逝的悲意。
「多謝陳少爺告知。」她福了一福,聲音輕而堅定:「只是這世上,有些事,眼見尚不能為實,何況耳聞?」
說罷,她轉身離去,留下陳少爺獨自立在晨光裡。路旁的相思樹落下幾滴晨露,正好打在他的眉梢上,他抬手拭去,看著玥娘離去背影,臉上露出苦笑神色,似乎在為自己枉作小人而自嘲。
接連幾日,玥娘再未出門。知府夫人訂製的「癡愛生香」如期交差,得了一筆豐厚賞銀,王家香鋪的聲譽愈發響亮。這日午後,她正在繡樓抄經,忽聽窗外傳來稚嫩的誦經聲。
推窗望去,見三五個小乞丐坐在榕樹下,嘴裡念念有詞。為首的小乞丐不過十歲年紀,念得卻極認真。
採菱端茶進來,說道:「那群小乞丐吵死人了,要不要趕他們走?」
「不用了,也是一群可憐人。」
玥娘制止了,又憑窗靜聽了一會,轉頭看向採菱:「去問問他們,這段經書是誰教他們念的。」
採菱應聲而去,過了很久才又回稟,是廟裡施粥,明遠和尚教這群小乞丐唸的經,說這樣可以離苦得樂。
「離苦得樂……。」玥娘沉吟不語。
晚膳時,王員外提起:「明日要去寺裡還願,上回求得平安符,果然鋪子轉危為安。」又對玥娘道:「方丈特意問起妳,說許久不見妳去敬字亭了。」
次日玥娘隨父母往寺裡還願。方丈親自相迎,卻不見明遠身影。
「明遠師兄閉關了。」知客僧合十道:「師兄說近日心魔叢生,自請入懺悔堂七日。」
玥娘心中一緊,經過懺悔堂前,她故意放慢腳步,隱約聽見裡頭傳來木魚聲,敲得又急又亂,全不似平日的從容。
回到家中,她將那半卷殘經供在案前,點上一炷新配的「雨後清荷」。青煙升起時,她忽然看清經文背面極淡的墨跡:
「不斷癡愛,不成菩提。」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與秘密都逐一洗淨。
閉關第五日,寺裡出了事。
這日破曉,採菱慌慌張張闖進繡樓:「小姐,不好了!聽說明遠師父在懺悔堂昏倒了,這會子正發著高熱,滿口囈語呢!」
玥娘手中的繡針一顫,刺破了指尖。血珠沁在雪白的綾緞上,像極了畫中紅梅。
「怎麼回事?」她聲音發緊。
「說是夜裡窗子沒關好,受了風寒。可小沙彌說...」採菱壓低聲音:「說師父昏倒時,手裡緊緊攥著個香囊,怎麼也掰不開。」
玥娘推開窗,見寺廟方向烏雲低垂。雨前的風帶著土腥氣,吹得簷下風鈴亂響。
她轉身從匣中取出個青瓷瓶,裝上特製的退熱香露,又包了幾味草藥。
「我去去就回。」
「小姐!」採菱急得跺腳:「懺悔堂不讓女客進的!」
她已顧不得這許多,從後門繞出,專揀小巷走。雨點開始砸下,打得油紙傘噼啪作響。快到寺門時,卻見陳少爺撐傘立在路口,像是專程在等她。
「王小姐這是要往哪裡去?」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藥包上。
她抿唇不語。
「我勸小姐止步。」他嘆了口氣:「今早方丈已下令,閉關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況且...」他壓低聲音,「小姐可知明遠師父囈語時,喚的是誰的名字?」
雨聲嘩嘩,她卻覺得天地驟然安靜。
「他喚的是『明月』。」陳少爺輕聲道:「聽說他當年...在江南有個青梅竹馬,閨名恰是明月。」
傘沿的雨水匯成細流,濺濕了她的裙襬,她想起經書中那一縷女子青絲。
「多陳少爺告知。」她福了一福,轉身卻往寺後走去。
「小姐!」陳少爺只是輕喚一句,終究沒有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