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牆上第一道痕〉

第二節|同卡一詞更像咒語
下坡道的光線像被人用手掌遮住一半。車子沿坡道滑下去,外面的夜色還停在城市表面;一進 B1,空氣立刻變潮,貼在皮膚上。
車停妥,熄火聲落下去。瀚青跟著林天寬往裡走。
陳天正主委走在旁邊,嘴裡念念有詞:「等一下你們香不要太大支,管委會看到會抓狂。」話聽起來在抱怨,但尾音收得很小心。
洪嘉明走最後,手裡拿著一支沒點的菸,像那是他能握住的最後一個日常道具。他對保全笑笑:「祈福啦,住戶最近比較緊張,咱先安撫一下。」
保全也回笑,笑得客套,視線卻往水泥柱旁那張摺疊桌掃了一下。
他沒有說反對,也沒有說同意,只把話壓得很平:「啊……你們弄快一點,等一下車子要進來。」
摺疊桌擺在水泥柱旁邊,靠近樓梯口但不正對。兩盞小檯燈把桌面切出一塊亮區,亮得沒有退路。桌上有清水、水果、三杯茶,還有一塊小木牌——太子爺的名字刻得很小,藏在木紋裡。
吳美珠牽著丈夫林信宏的手,走得很慢,指節用力到發白。她的視線只落在地面,刻意避開樓梯口。喉嚨繃得很緊,吞嚥聲乾乾的。
阿海比他們晚到一步,一手抓著安全帽,一手插口袋,笑得很勉強:「欸,這樣我很像來道歉的。」笑完嘴角抖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肌肉在硬撐。
黃蕙真抱著丈夫的安全帽與工作證走進來,抱得很緊。工作證塑膠套反光,照到「電梯保養」四個字時,像一小片火光。她站到桌邊,不多話,只把那頂安全帽放到香案旁。
瀚青看著那四個字,喉頭那粒砂明顯沉了一下;他再也不能把它當成乾燥。
林天寬敲了敲玻璃杯底。沒有木魚,杯底就頂上去。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在地下室繞了一圈,回來時變悶,像被潮氣包過。
「今仔日,阮袂講啥大話。」林天寬說,聲音不大,卻很穩,「樓下个事,咱只講一擺,講予聽就好。」
瀚青把紙和筆分給每個人。
「你們先寫一句。」他說,「最想跟樓下講的那句。你若講不出來,沒關係,我幫你念。」
吳美珠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又一個小洞。她最後寫下來的字歪歪的:
「樓下那一晚,我不是故意不開門。」
阿海寫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了就會後悔:
「樓下價,不是賤價。」
黃蕙真寫得最工整:
「那天是你先說要下樓。」
燈管在這時閃了一下。很短,短到可以怪罪電路;也短到敏感的人會把它記進心裡——像地下有東西醒了一下,又立刻裝睡。
林天寬敲杯底。輪到吳美珠。
她站在原地,嘴唇動了。瀚青看見她的嘴型:樓、下、彼、一、暝……
可是他聽不到。
不是她沒發聲——是聲音像撞到一面透明玻璃,留在玻璃後面。他看得見她用力,喉嚨那條青筋也跳起來;世界回來的只有滴水聲、遠處車子進出聲,和杯底的「叩」。
吳美珠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吞嚥,喉頭發出濕重的聲響。最後她只擠出兩個字——
「樓…下…」
後面全是空白。那空白黏在舌尖與齒縫,怎麼甩都甩不掉。
她崩潰得很快,蹲下去,手捂著嘴。哭聲被地下室吸走一半,剩下另一半在水泥柱間回音;那回音不是哭,是「有聽到、卻說不完」。
瀚青伸手拿過她的紙條。紙很薄,卻重得像一扇門。
他照著念:「樓下那一晚,我不是故意不開門。」
念到「不開門」三個字時,桌上的香煙忽然往樓梯口偏了一點點。地下室明明沒風。偏得很準。
林天寬抬眼看了一下,沒有驚訝,只平靜地說:「好。咱有聽到。」
輪到阿海。
阿海先笑:「啊就以前大家都愛喊樓下價嘛,這樣比較有熟客感——」
笑到一半,笑聲斷掉,喉頭猛地收緊。他停了半秒,像在把玩笑收回去。
他低頭看自己的紙條,聲音變薄:「其實……是我先喊的。」
他抬頭,眼神一閃,立刻又避開。
「那年……有人拿一批東西來問我能不能……便宜處理。我就說……樓下價。」
他吞了一口口水,喉嚨發出很輕的「咔」一聲,像卡榫卡住。
「我以為……只是便宜。後來才知道……有些便宜,是拿命換的。」
瀚青的耳鳴往下沉了一層,胸口也跟著沉。他聽見自己在呼吸,卻覺得門縫又鬆了一點。
黃蕙真走上前,把工作證推到燈光下。那四個字又反光一次,像火星。
她聲音很穩:「那天是你先說要下樓。」
她沒有看樓梯口,她看的是桌上的安全帽。
「你說,再下去一次就好,檢查一下就上來。我信你。」
她停了一下,把「我信你」三個字慢慢交出去。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要——」
她的嘴型停住,句子卡在牙齒後面,出不來。
她最後只說:「我只是要你知道,那扇門在哪裡。」
杯底又敲了一下。燈管再閃了一下。這一次閃得更不自然,光線歪了一瞬,讓人以為樓梯間有人踏了一步。
儀式要收的時候,瀚青無意間看見水泥柱面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痕。灰黑、短、直,邊緣起毛。那痕不是潮濕水痕,也不是車門刮傷;角度太準,位置太像刻意留下。像有人在牆上試寫一個字,只寫出第一劃。那一劃的形狀近似「下」的起筆。
瀚青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到一點極細的黑粉,有陳舊煙灰的味道。
他的喉嚨忽然又緊了一下。不是恐懼,是一種很不合時宜的理解:
語災不只卡在喉嚨。它開始換介面。
林天寬把紙條一張張收起,放進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黏死,只折了三折。
「今仔日,到這。」他說,像下班收工。
阿海在坡道上深吸一口氣,胸口明顯鬆了一點。
洪嘉明手機跳出訊息:「712 今晚穩定。」他立刻念出來,念得很快,很用力。
瀚青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道牆痕的觸感記進指尖。指尖一陣麻,像燙過。
他在心裡補上一句——沒有說出口:
只是今晚。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