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牆上第一道痕〉

廟埕的風把香灰翻頁,
神把話收起來,只留一聲耳鳴。
牆上第一道痕,像有人在黑暗裡簽名,
每個名字都往下沉——
沉到你說不出口的那一層。
第一節|牆上裂痕先出聲了
值班室的日光燈不算亮;真正刺眼的是白得過頭的牆。牆上貼著交班表、內線表,以及一張被膠帶貼歪的「急救車到院流程」。
李瀚青坐在桌前,把 712 的病歷翻到最新一頁,筆尖停在「今日查房」四個字上。
他沒有真的在看字。他在聽。
走廊那頭推床的輪子聲像一條規律的線,從遠處滑過來,再滑走。監測儀的「嗶」聲隔著門縫滲進來。外面有人笑了一下,笑聲被冷氣削薄,只剩禮貌的尾端。
17:41。桌曆上那一天被紅筆圈起來,圈得很用力,筆尖把紙面戳出一個小洞。旁邊有人寫了「交班加派」。字跡不是他的。
電話就在這時響了。
不刺耳,節拍很準。瀚青接起來,周怡婷護理長的聲音乾淨、快,像在交班。
「瀚青,你現在方便嗎?712 那位黃先生……剛剛醫師說:『等一下下去照個 X 光。』他就喘起來了。」
瀚青把筆放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吞嚥像吞到一粒細砂,卡在喉嚨最窄的地方。
「先照流程:氧氣、監測。」他說,「口令不要用『下樓』,改成『去一樓檢查』。」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空得不自然。
「好。」周怡婷說,「我也覺得怪怪的。他剛剛嘴巴一直在做『樓——』的嘴型。」
瀚青耳朵裡忽然起了一點蜂鳴,不痛,只是壓。
他盯著病歷頁緣,確認自己還在值班室。
第二通電話緊接著進來。來電顯示:洪嘉明。
「喂,瀚青,國宅那邊——」洪嘉明一開口先笑了一下,像要用笑把事情壓小,「吳美珠你記得吧?她老公打來,說她在廚房切菜,聽到管理室廣播『請車主到 B1 樓下移車』,她整個人僵住,刀差點掉下去。現在只會講『樓…下…』,後面什麼都講不出來。」
瀚青盯著病歷上「呼吸穩定」四個字。那四個字很工整,像貼在別人的身上。
「先讓管委會把廣播停掉。」他說,「不要再喊 B1。改『請車主到一樓』,或直接派人逐戶敲門。現在不要讓那兩個字走進樓梯間。」
洪嘉明應了一聲,停了半秒,像在找一個能用的理由。
「好啦好啦,我就跟他們講有人情緒比較敏感。你也知道,講中邪人家會翻臉。」
他又壓低聲音:「還有一通,阿海也打來。」
阿海。巷口夜市那個賣米糕的。平常最愛喊「樓下價」。喊得像在發獎金。
瀚青的耳鳴又高了一點點,音色往上飄了一格。他的喉嚨跟著緊了一下,呼吸變淺。
「他今天被客人問:『有沒有樓下價?』他要回『有啦』,結果嘴巴一直吐『樓……樓……』,最後變一串怪聲。客人以為他在逗笑,笑著走了;他自己嚇到滿身汗。」洪嘉明低聲說,又補一句,「他還交代我:『你不要跟廟裡講,說我又在亂想。』」
瀚青笑不出來。他聽得出來洪嘉明那個笑,是在替對方留台階。
廟務、里辦、公務系統都習慣把異常包成尷尬,尷尬比較容易結案。
「你先跟他說,別逞強。」瀚青說,「讓他用寫的,先不要硬講。今天晚上——」
他話還沒說完,走廊忽然傳來「叮」一聲。電梯到站。那聲「叮」今天像提醒他:下面一直都在線。
他起身,推開值班室門,看見護理站的人正把藥車推向 712。藥車輪子擦過地面,聲音短促。
周怡婷站在門口,對他做了一個「拜託」的眼神。那眼神很職場,停在他身上兩秒就收回去。
瀚青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手機。螢幕亮起來,一則新訊息跳出——周怡婷剛傳的交班提醒。
「712 等一下要去_樓照 X 光。」
底線只有一格,位置很準,像壞掉的字幕。
他知道缺的是哪個字,但它就是不肯出現。
他的背脊冒出一層很薄的冷汗。薄到他可以把原因推給冷氣。薄到他差一點就信了。
這時,洪嘉明傳來一段語音。瀚青點開,耳邊只剩「嘶——」。聲音斷得很乾淨,像有人把「可聽見」這件事收回去。
他盯著螢幕上那條「00:07」的語音長度,突然覺得荒謬:七秒鐘的空白也能算一種訊息。
他抬頭看牆上的時鐘,秒針走得很勤快。勤快到像在替誰記帳。
17:58。值班室外,遠處有人說「沒事啦」。語氣很自然,每天都說得出口。
瀚青站在門口,吞了一口口水。那粒砂還在。
他在心裡把一句話反覆寫下來——不是在紙上,是在喉嚨裡:
今天這樣叫做沒事。
那真正有事,是哪一天?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