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國宅火光未滅〉

第三節|此後恐懼成公規則
隔天夜裡,香案房的燈光比主殿更白——白到每個人眼下的陰影都藏不住。桌上那張 A-3級(語災)地圖 被茶漬暈,橡皮擦屑像雪,散在「001」「712」「巷口市場」三個點附近。那三個點原本互不相干;現在被瀚青拉出細線,線頭一起落在左下角——鉛筆圈起的「福民國宅」。
洪嘉明靠得很近,手肘幾乎貼到紙邊,像把身體當作一種保證。他低聲說:「國宅那年後,巷口市場幾個攤位就搬去樓下平台做生意,阿海就是其中一個。」
他講得像閒聊,卻把一段搬遷、租位、誰跟誰認識的縫,補起來了。陳天正主委一開始還想用玩笑把事情壓小:「你這樣畫,我們以後是不是要辦國宅說明會?欸你不要害我。」
他笑了一下,但笑沒落地。瀚青把剪報影印件推到桌心,指尖壓住那句「幸無人傷亡」,讓紙不再翹角。
「太乾淨。」瀚青說。
他沒說「有鬼」,也沒說「冤魂」。他只把那三個字放在桌上,讓它跟日期、標題、版面一起接受檢查,像一份報表被修過:漂亮,但不合理。
他又放上第二張——電梯機房保養卡的照片。卡片角落的簽名清楚寫著「黃國雄」,旁邊還有日期與樓別欄位。
「他不是只有躺在 712。」瀚青說,「他曾經在那棟樓工作。那句『樓下』卡在他喉嚨裡,不是最近才卡的。」
第三張,是一份折痕很深的水費帳單影本;住址欄寫著福民國宅三樓某號。
「001 家庭以前住過那裡。」他說。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串不該連在一起的數字。
「巷口市場的阿海,年輕時在國宅樓下平台擺攤。黃國雄在那裡維修。001 住在那裡。昨天演習,整棟樓一起卡住。這不是三個案。」
林天寬師父一直沒插話,只用手指在桌面輕敲,敲得很慢。等瀚青說完,他才用台語淡淡吐出一句:「咱嘛袂通講,看到啥就攏欲處理。」
他抬眼,看向那個鉛筆圈:「若是幾十冬前个樓下火,欲處理,是處理啥?」
問題落在桌上,比任何神諭都重。
瀚青吞了一下。吞嚥還是卡,像昨晚的灰霧黏在喉嚨裡沒散。聽覺也仍薄薄的——他聽得到筆尖刮紙的聲音,卻覺得人的聲音退到後面,只剩嘴型在動。
他知道師父問的不是技術,是邊界。
他看著那個圈,忽然明白:一旦承認「群聚(cluster)」,就等於把門打開。門外不是案子,是一座城市。
陳天正皺著眉,終於不再笑:「你這圈畫下去,是要跟全棟樓的人擔保?」
瀚青搖頭。「不是擔保。」他說,「是辨識。」
他用筆尖點了點圈:「國宅樓下是源頭。001、712、巷口市場,是它往外長出的落點。」他說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像廟裡會用的話。」
洪嘉明想打圓場,又不知道要用什麼客套話。他只好把杯子往旁邊推一推,讓桌面多一點空間;杯底在木桌上磨出一圈濕痕。
瀚青抬眼,看著那個鉛筆圈。他忽然想到昨天國宅 B1 裡那個模糊嘴型——「樓下不要關」。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先把它叫作『樓下群聚(cluster)』。不承諾處理所有人——只承諾這圈裡最嚴重、最接近出事的幾個點。」
「先顧活人。」林天寬忽然說。
他拿黑筆,在國宅圈旁寫下四個字:先顧活人。字不漂亮,但很穩。像在一張風險地圖上先釘下一根不能退的釘子。
陳天正看著那四字,臉色慢慢變了。他沉了一口氣,喉頭動了一下,才把話擠出來:
「國宅那年……新聞說無人傷亡。」
他停了一秒。
「可是你剛才的意思是——」
他沒有接「死人」兩字,只點了點頭。那個點頭把空氣壓低,讓灰味更清楚。
香案房短暫沉默。
正殿傳來兩聲木魚:「咚、咚。」節奏平穩,像蓋章。|
木魚聲落下後,香灰慢半拍才落,灰線在燈下清清楚楚。
沒有神諭。沒有太子爺的聲音。只有那兩聲落在沉默裡,把選擇丟回他們手上。
林天寬抬頭,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伊無講反對。」
洪嘉明乾笑一聲,像鬆一口氣:「那……就先這樣啦。」
瀚青拿藍筆把三條線重新描過,線頭都回到國宅那個圈。最後,他在圈旁寫下:
樓下群聚(cluster)|索引:001。
那一刻,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掏出來,看見管委會群組又跳出一則通知——像壞字幕:
「明天請住戶配合____集合。」
「樓下」兩個字不見了。空格四個底線對得很齊,沒有刪除線,也沒有改字的痕跡,像從來沒存在過。
瀚青盯著那個空白,耳鳴忽然淡了一點。不是好轉——是它學會更安靜。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像先把一顆還沒爆的問題壓住。
散會後,香案房的燈被關掉。門被拉上,鎖舌扣回去——喀。
黑暗裡,瀚青聽見自己的呼吸,薄得像灰。
他想起玄寂殿那扇門前的嘴型。
他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把那句話留著,留到下一次必須用的時候。
不是樓下在叫。
是有人把人留在樓下。
還把那句話剪掉,剪得乾乾淨淨。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