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整,咖啡機低鳴著,空氣裡瀰漫著微苦的香氣。
黎晏行把三明治、鐵板麵、蘿蔔糕和奶酥餅一樣樣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擺上桌,動作從容又俐落。他頭髮微亂,還帶著剛起床的柔軟弧度,身上只穿著一件灰色大學T和黑色運動褲。看起來像個趕完早八,準備回宿舍午睡的大學生。
從廚房抽屜裡拿出兩雙木筷子,把第一杯咖啡端到餐桌上。他握著椅背垂下了眼,回想剛剛與她的那場翻雲覆雨。
終究還是沒控制住自己。他從來不想用貶低她的字眼,就算是在床上,就算是情趣。
「真騷,店長」回想起自己說的話,他的內心一大部分充斥著罪惡感,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卻不斷回想著她抖到站不穩的腿、被他壓在落地窗上,想逃又攀緊他的手、還有那一張一合,濕答答的,把他一寸一寸吃進去的...
下腹的慾望再次甦醒。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停,這樣不行。
她慢慢走到了餐桌前,腳步輕得幾乎沒聲。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短帽T,寬鬆柔軟,衣角剛好掩過腰部;下身穿著貼身的瑜伽褲,線條隨著步伐若隱若現。微濕的長髮隨意披散,襯得她整個人懶洋洋的,像剛被陽光喚醒一樣。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立刻坐下。只是靜靜地走到他身後,伸出手環住他的腰。臉貼上他的背,溫熱的呼吸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了過去。
他被她這個動作拉回了現實。
她向他撒嬌這件事,他從來都無法抵抗。
以前的她,總像一隻小刺蝟,一有人靠近就要豎起滿身的尖刺;但交往後,她漸漸放下了警惕,開始主動靠近。她賴著他、要牽、要抱——每次看她一臉倔強,卻還是扯著他的衣角的小模樣,他的心就軟得不像話。
「怎麼了,小無尾熊?」語氣帶著一貫的寵溺,「吃早餐了,坐。」
他在她頭頂落下一吻,帶著笑意把她按到椅子上。
她乖乖坐下,手撐著下巴,歪頭看著他。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那種無條件的寵愛,滲進日常裡的溫柔,讓人捨不得呼吸。
他終於回來了——她睜開眼,他就蹲在床前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過去這兩週,自己是多麼的想念著這個人。
但就是在這種甜蜜的時刻,心底的害怕清晰的又浮現——如果哪天他膩了,淡了,離開了,她還能雲淡風輕地回到只有自己的生活嗎?
當他端著第二杯熱氣氤氳的咖啡走回桌前,視線一落,就看見她呆呆望著自己。那不是平常她毫不掩飾的垂涎著他身體的目光,而是一種空洞的、帶著微微不安的發呆。
「怎麼不吃?」他把咖啡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在她對面坐下,「在想什麼?」
她回過神來,只是淡淡笑了笑:「沒,等你。」語氣輕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拿起一個三明治,心不在焉地拆開,隨意地咬了一口。柔軟的麵包、鹹香的火腿、清脆的小黃瓜,本該是她最喜歡的味道——可這一刻,卻全都變得寡淡無味。思緒像被什麼卡住了,滿滿的、苦悶的。
她機械地咀嚼著,直到一口三明治卡在喉嚨,咽不下也吐不出。情急之下,她端起面前那杯熱氣還在冒的咖啡就往嘴裡灌。
「等等——燙!」黎晏行聲音一沉,但已經來不及了。
皺著眉,噎住和燙口只能擇一的瞬間,她選擇了吞嚥。下一秒,便被燙得咳了好幾聲。
「...別吞!」他低罵一聲,立刻起身。
沈恙拍著胸口,感覺那股熱氣在喉嚨裡滾燙蜿蜒,終於才緩緩滑下去。眼裡噙滿了生理性淚水,舌頭和喉嚨都像是起火了一樣。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正想開口說沒事,他就已經從冷凍庫裡拿出了冰塊,轉身來到她面前,單手掐住她的下巴:
「張嘴。」
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冰塊被塞進她嘴裡的瞬間,她被那股冰涼刺激得一顫。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神情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心疼。
「寶寶吃飯這麼不專心,是在想什麼?」他低下頭,語氣淡淡的,手指還扣在她下巴上。
那樣的距離,這樣的角度,讓她心跳得亂七八糟。
她想說沒有,可聲音卻被冰塊堵住,什麼都沒說出來。
「如果我哪裡做得不好,可以直接說。」他鬆開她,走回廚房,倒了一杯水,「但妳什麼都不說的話,我要怎麼猜呢?」水杯被推到她面前,他重新坐下,語氣依舊溫柔,卻透出一絲無奈。
她嘴裡的冰塊逐漸融化,那絲涼意撫慰了燙傷的口腔,讓疼痛漸漸退去。可心裡的那股亂——莫名的焦慮、害怕、愛意、脆弱,卻一點也沒退。
她抬眼看向他,那雙眼一如往常——專注、溫柔、克制。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全世界都在為她擔心。
這樣的他,總會讓她心軟。
可以說嗎?她在心裡問自己。
那些憑空而來的擔心,那些沒有證據的恐懼...有資格說出口嗎?
仿佛聽見她的心聲,他輕輕開口:「什麼都可以說。因為只要是妳想說的,我都想聽。」
他語氣平靜,眼神卻像一股溫熱的力量,輕輕包裹著她。他沒有催她,只是慢慢啜著咖啡,靜靜地坐在那裡。
「……你不會膩嗎?」她聲音有點啞,壓得很低,像怕打破什麼似的,「對我,什麼時候會膩?」
他拿著咖啡杯的手頓住,「妳說什麼?」
「要一年了。」她錯開視線,手指在桌下攢緊,「你對我,不膩?」
他沒回話,只是靜靜起身,來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拉住座椅的邊緣,把椅子和椅子上的她一同轉了九十度,正對著自己。接著,他蹲在她面前,抬起了頭,以一種臣服的姿態望向她。
「沈恙,」他開口時聲音低啞得幾乎能滲進皮膚,「我一點也不膩。」他微微笑著,眼底卻有股讓人心顫的深意,「妳只允許我喜歡妳,可我早就不只是那樣。」
「我想要更多,」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將她攢緊的拳一根根撥開,「是妳的現在、妳的未來...」
「一年根本不夠。」他低下頭,唇擦過她的手背,「我想要妳接下來的所有日子。」
「黎晏——」她剛開口,就被他捏住了下巴。
「我說,我不膩。」他的語氣仍舊溫柔,卻一字一句都堅定,帶著壓迫感,「妳要是還不信,我可以讓妳親身體會一下,我到底有多不膩。」雙手滑上了她的大腿,眼神卻紋絲不動。
那一刻,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她聽見他低笑,聲音像被壓在喉嚨底下的磁音——克制、卻又瘋狂地想掙脫。
「既然妳問了,我就希望妳記清楚。」他在她耳邊低語,幾乎是咬著字說,
「我有多愛妳。」
她怔住了。本能地想避開他的視線,可那雙眼太近、太深,彷彿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
那幾個字像從夢裡掉出來,一下子砸進現實裡。她的大腦空了一瞬,呼吸也跟著亂了。
——他說愛她。
指尖還停在桌邊,關節微白,像是不知該往哪放。半晌,她才抬起眼,看著那張近得幾乎模糊的臉。
「……你說什麼?」她聲音很輕,卻不穩。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臉,最後落在她唇上。
「沈恙,」他又低聲喚她,語氣幾乎要化開,「我愛妳。」
空氣忽然靜得可怕。
「我...」她張了張唇,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而他只是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逼她,只是靜靜地望著她。溫柔的神情裡藏著一絲隱忍的心慌——像是終於鬆開了緊攥太久的手,又怕下一秒會被推開。
她的心跳混亂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得刺耳。
他說愛她,望著那雙承載著一貫溫柔的桃花眼,她知道她得說些什麼,快點,開口。
愛是什麼?她能給他什麼?能回報他什麼?
她如果現在說她也愛他,是因為他愛她,還是因為她是真的也愛他?
時間一秒一秒拉長。
最後,她只是很輕地呼出一口氣,眼神微微垂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聲音有點啞,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眨了眨眼,笑了。笑裡帶著一絲釋然。
「什麼都不用說,」他語氣輕得像在哄人,「妳聽見就好。」站起了身,伸手替她把耳邊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臉頰。那一瞬間,她感覺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攪動,酸得亂七八糟。
「我說過了,我是純愛。」
他語氣帶笑,尾音卻低得發懶,像是在逗她。起身,輕巧地將她的椅子轉回餐桌前,「寶寶還是這樣不相信的話,我會傷心的。」
他重新坐回對面,動作優雅又從容,將奶酥餅往她那邊推了推。
「現在,可以好好吃飯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