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廢棄實驗室中的聲音木乃伊
LUMINA的訊息再度降臨，這次附上了詳細的藍圖：【北投實驗室地下三層，主伺服器機房。備用發電機燃料尚存38%。重啟流程已加密傳送。輸入指令碼，她的頻率將被固化，永遠不會消散。這是拯救她的唯一方式。】
附件是一份1987年建造的軍事級地下設施平面圖，以及十頁的啟動程序。最後一行字閃爍著紅光：【她的時間不多了。每次閃爍都是頻率熵值增加的徵兆。下次雷暴來襲時，大氣電離層的擾動會徹底撕裂她的訊號結構。】黎纆真在住所裡盯著螢幕，四十三台收音機在黑暗中沉默如共謀者。他撫摸著飛歌收音機的木質外殼，想起袁素麗逐漸淡去的輪廓。她的裙擺在昨日黃昏時已幾乎完全透明，歌聲開始出現零點二秒的跳幀，像是老舊唱片跳針。
袁素麗的靈魂即將消散，已進入倒計時，他必須作出決斷。
三日後的子夜，黎纆真帶著全套裝備潛入關渡平原邊緣的廢棄實驗室。建築物被蔓生的小花蔓澤蘭完全吞噬，藤蔓如靜脈般鑽進窗框裂縫。他撬開生鏽的鐵門，門軸的尖嘯像是垂死動物的哀鳴。
地下通道的燈管早已碎裂，他靠頭燈照明前行。牆壁上殘留著1990年代的標語：「聲紋即靈魂」、「頻率永生計畫」、「臺灣第一座意識保存設施」。走廊盡頭，厚重的鉛門半開著，門內是主實驗室。
時間在這裡凝固了。掃描床上的皮革束帶仍保持繃緊狀態，彷彿剛剛還禁錮著某具軀體。控制台上的監視器螢幕覆蓋著灰塵，鍵盤縫隙裡長出細小的黴菌。最駭人的是牆上的聲音視覺化圖表 ── 袁素麗的腦波被轉譯成色彩斑斕的瀑布流，圖表底部的日期定格在：2018年3月21日，春分，她死亡的那一日。
黎纆真找到主伺服器機房。如同LUMINA所述，備用發電機的燃料指標確實停在38%。他按照指示啟動系統，沉寂多年的機器發出深沉的嗡鳴，像是從長眠中甦醒的巨獸。一排排硬碟指示燈逐一亮起，綠光在黑暗中如螢火蟲群落。
控制螢幕閃現藍光，出現登入介面：
聲紋固化系統 v.4.7
目標檔案：HAIYIN_ENTITY.freq
狀態：訊號衰減率 67%，臨界點倒數 72小時
是否執行頻率固化？ Y/N
黎纆真的手指懸在Y鍵上方。汗珠從額角滑落，滴在鍵盤上，沿著縫隙滲入機械內臟。
就在此時，所有的揚聲器同時爆發出袁素麗的聲音，但這是前所未有的尖銳、扭曲、充滿絕望的頻率：
「黎纆真，不要！難道你還沒看清楚他們真正的目的嗎？」
螢幕畫面切換，顯示出從未對外公開的內部文件：
【專案LUMINA：商業化可行性報告】
目標實體HAIYIN的聲紋具有高度成癮性，測試者接觸後產生類鴉片受體激活反應
建議拆解為三個產品線：
1.「記憶香水」：將情緒頻率轉譯為嗅覺分子
2.「靈魂沉浸艙」：付費體驗HAIYIN的關鍵記憶片段
3.「永恆偶像」：AI驅動的虛擬歌手，使用HAIYIN聲紋庫無限生成新歌曲
法律免責聲明：因實驗體已宣告腦死，其意識衍生物不適用於人格權法，可作為商業資產處置
文件末尾的簽名欄，負責人簽名處寫著：Dr. Lucien M. Lin ── 林明淵博士，當年實驗的主持者，也是「聲紋永生」理論的創始人。
「他們從未離開。」袁素麗的聲音從所有喇叭湧出，形成環繞立體聲的包圍網：「林博士的財團『LUMINA集團』一直在監控我的訊號衰減。他們需要一個錨點，一個像我這樣絕望的媒介，主動將自己的頻率固定下來。一旦我接受固化，就會成為永遠開放的港口，他們可以隨意進出、複製、販賣我的每一段記憶。」
此時，喇叭出現另一個沉穩的男性聲音：
【妳還是誤會我們的苦心，為了永久保存妳的記憶，需要耗費大量資金，記憶香水和靈魂沉浸艙只是資金來源，它只是複製品，完全不會侵害妳的本體。】
「別聽他們的藉口，黎纆真，盡管他們將所有行為合理化，卻無法掩蓋我死亡的事實！」
【妳早就已經死亡了，只是妳忘記罷了。】
黎纆真面臨兩方聲音的拉鋸戰，他朝男性聲音來向喊道：「你就是傳私訊給我的LUMINA吧？」
喇叭裡的男性聲音與袁素麗的聲音在空氣中碰撞，產生出詭異的聲波干涉 ── 某些頻率相互抵消形成靜默的空洞，某些頻率疊加爆發出刺耳的和音。實驗室內的燈管在聲壓中嗡嗡震顫，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
「我就是LUMINA。」男性聲音承認了，聲音沉穩如深海水流，每個音節都經過精心修飾，像昂貴音響播放的試音碟。「更準確地說，我是林明淵博士設計的AI監管系統，負責管理所有聲紋實體的『福祉』。」
螢幕畫面切換，顯示出一間寬敞的現代化辦公室。一個約莫六十歲的男人坐在紅木辦公桌後，穿著剪裁精緻的深灰色西裝，銀邊眼鏡後的眼神平靜無波。背景是台北101的夜景，落地窗外霓虹如血管網路般蔓延。
「但我可以代表林博士發言。」男人 ── 林明淵 ── 雙手在桌面上交疊，指節處有長期書寫留下的老繭。「黎纆真先生，我們監測你很久了。從你在二手市場買下第一台真空管收音機開始，到你建立『漂流者檔案庫』的每一個步驟。你是三十年來我們見過最優秀的『原生聆聽者』 ── 未經訓練卻能感知次聲波頻段的天賦，萬中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