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晴日村,陽光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澄澈,照得街道兩側的石牆泛著溫熱的白光。風從河口那邊吹來,帶著淡淡的鹽味與梔子花香。
我在一家二手唱片店的櫥窗前停下腳步,玻璃裡倒映著我有些狼狽的模樣 —— 額前的瀏海被汗水黏住,背包帶勒得肩膀生疼。正當我準備轉身離開時,視線被櫥窗角落的一個東西吸住 —— 一盒藍色外殼的錄音帶。
那顏色太熟悉了,像是幾年前某個夏天午後的天空,像她笑起來時眼底的光。那時的我剛搬來晴日村,在一家印刷廠打工。初次遇見金雨熙,是在河邊的長椅上。她穿著淺色襯衫和過膝裙,腳邊放著一台小小的卡式錄音機。
「你也喜歡錄音嗎?」她在我經過時忽然抬起頭問。
我愣了愣,搖頭:「沒有,只是……好奇。」
她笑了,把耳機遞過來。錄音機裡傳來的,是風聲、腳步聲、遠處孩子的嬉鬧聲 —— 全是這座小鎮的日常。
「聲音也是記憶的一部分,」她說:「我怕它們有一天會全都消失。」
那之後,我們常在河邊碰面。有時是傍晚的橙紅夕照裡,有時是細雨剛停的午後。她會帶著那台錄音機,捕捉每一個零散的瞬間 —— 市場小販的吆喝、自行車鏈的卡嗒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這些聲音還會替我留下來。」她總是這樣笑著說,卻不解釋為什麼會「不在了」。
夏末的一天,我收到她的訊息:「明天來車站送我吧!」
我問去哪?她沒有回答。
第二天的月台上,她穿著和第一次見面時相似的淺色襯衫,手裡攥著那台錄音機,肩上背著一個小旅行袋。
「我想去別的地方錄一點聲音。」她說:「等我收集到足夠多,就回來。」
火車駛進月台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藍色錄音帶塞進我手裡:「這是送你的,裡面是我錄的夏天。」
我還沒來得及問任何問題,火車就帶走了她。
那盒藍色錄音帶,我只聽過一次。裡面是河邊的風聲、傍晚小販的叫賣聲、沿街賣冰淇淋的叭噗聲,還有她輕輕哼唱的旋律。之後我將它收進抽屜裡,不敢再聽,怕那份聲音被過多的重播,而損壞了音質。
可是她沒有再回來。信件、電話、訊息,全都沒有回覆。就像她真的被那些聲音帶走了。
如今,錄音帶在唱片店櫥窗裡安靜地躺著。店主是一位年過六十的老人,他說這盒錄音帶是有人寄賣的,連寄賣人的名字都沒留下。
我買下它,回到河邊坐下,把錄音帶放進隨身聽裡。熟悉的卡嗒聲響起,接著是微微的噪音,然後 ——
「嗨!是我。」金雨熙的聲音像是從盛夏的空氣裡傳來:「如果你能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還活著 ── 至少在你的記憶裡。」
她開始講述自己離開後去過的地方:南方的漁港、阿里山的小鎮、黃昏時只有一條街燈亮著的山地部落。每到一處,她都錄下當地的聲音 —— 海浪拍岸、雨落在屋瓦上的輕響、還有某個深夜列車經過時的長鳴。
「我想讓你聽見我眼前的風景,」她的聲音在耳機裡輕輕顫動:「這樣,你就會知道,我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這些聲音的一部分。」
錄音的最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然後傳來她的笑聲 —— 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 伴隨著不知在哪座城市錄下的風鈴聲。
我摘下耳機,河面反射著午後刺眼的光,像是要將那段聲音融進空氣裡。
也許她真的不會回來了,但我知道,這座小鎮的每一陣風、每一個轉角的聲響,都是她留下的痕跡。
我將兩盒藍色錄音帶並排放進背包,沿著河岸走回去。夏日的風從背後推著我,像有人在輕輕呼喚。
那裡面,有她輕輕哼歌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