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西哥知名的Hacienda of Xcanchakan, Yucatán
農畜產品出口假說
談經濟發展的時候,許多後進國家面臨了兩難:作為一個窮國,有比較優勢的產業多半是農業或其他原物料,但作為一個窮國,也知道這些商品市場的價格波動極大,窮國又無定價能力(想想看可可豆)。農業又有個特色,就是生產力被土地本身的條件束縛,很難像工業那樣透過引進新資本、管理或國外黑科技,來大幅提升生產力。所以許多後進國家都傾向採行某種「工業優先」的政策,有些成功有些失敗,在拉丁美洲更為極端,多半嚴格採行了「進口替代」。
發展中國家有辦法先靠出口農產品來一步步工業化嗎?從歐洲等先進國家的例子,似乎可以。有一套假說叫「Staple Thesis」,或可直接翻譯成「農畜產品出口假說」,該假說最早被用來說明一種常見於西方國家的「以農致富」的經濟發展模式(最早是加拿大經濟學家提出)的,試著要解釋北美諸州、澳洲、紐西蘭這些國家,為何能夠靠出口大宗農產品累積國家財富,並且順理成張的工業化,並且為何這些國家的不同區域原先作物的不同,會影響到後續工商業發展的模式。有一篇發表實證研究,用阿根庭為例子,便證明了,阿根廷有農產品出口的地區,有利於該地區工業化,而種穀物的地方,因為有輾米廠等基本的加工業,比養牛的放牧地區,更容易轉型。不過這篇研究似乎避開了阿根廷的一個難題,就是這個國家的經濟停滯、甚至衰退了好長一段時間,儘管他們的出口政策似乎沒有太大的改變。
臺灣與菲律賓的比較
另一個詭異的例子則是臺灣跟菲律賓。這兩個國家20世紀初期時,各自被強權殖民(日本vs美國),都是以農作物出口為主的經濟體,而作物種類還剛好重疊:米跟糖。然而在戰後工業化的發展,卻走上相當不同的路,今天臺灣的電子業包山包海,但菲律賓某方面已經放棄了工業,決定走比較像印度多個省份那樣「外包」英美企業的服務的路。
曾經聽吳聰敏老師講臺灣戰後發展時,他提過一個新的假說:臺灣許多家庭在日治時期已經有出口蓬萊米的經驗,因而學習了生產紀律,這可能解釋了為何戰後在工業化的時候,許多外資廠商初來臺灣時,對於臺灣勞工非常有紀律一事印像深刻。
至於菲律賓呢?在看了好些菲律賓人解釋自己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時,頻繁提到了「強人家族壟斷了經濟跟政治」一事。這件事其實不只出現在菲律賓,也出現在全部跟菲律賓有類似的經濟制度--Hacienda的地方。
Hacienda的圈地生產
Alistair Hennessy所寫的拉美研究名著The Frontier in Latin American History便提到,Hacienda正是讓拉美國家普遍有這種強人現像的關鍵。
Hacienda的拉丁語字根似乎是指「Making」,中文翻為莊園,今天如果在網路上跟拉美國家訂咖啡的話,如果是寫「某某莊園」,你翻去看英文,就是某某Hacienda。但西葡帝國搞出來的莊園制度,遠非中文的莊園所能涵蓋。
西葡帝國有兩套重要的制度,一個是encomienda(最有名的encomienda就是Dell發表在Econometrica上的Mita),指的是帝國特許給少數人強徵當地人勞動力(如拉美的原住民)的權力,包含美國南部的許多州如科羅拉多地區的拓墾,就是encomienda的產物。
但是帝國本身並不想濫發encomienda,因為擔心有特許權力的強人會叛變,於是鼓勵另一種制度,也就是Hacienda,值得一提的是,這兩套制度其實都是西葡「復國運動」的產物,Alistair Hennessy在書中便提到,西葡兩國在拉美的經略,其實只是把他們收復伊比利半島的殖民制度帶到了美洲去,對西葡兩國的人來說,摩爾人這些異教徒不是「人」,而當初收復伊比利失土的人物不是將軍就是封建貴族,於是乎這些經濟制度便充滿了封建跟榨取的色彩。
那Hacienda是怎麼運作的呢?早期的時候伊本利人到了殖民地,往往會圈下一大塊土地,他人可能住在馬德里,或住美洲的港口城市,後期的地主才會住到莊園當中。
這些被圈下來的土地,常沒有得到極有效率的利用。跟美國南部的奴隸種植園不同-奴隸是單純的資本,無論是棉花還是菸草,都是要盡可能的最大化利潤。多半來說,Hacienda有半封建的色彩,可能好幾個村莊的原住民或移民,是被認為是該地主的「人馬」,儘管地主對莊民沒什麼義務,但莊民卻被綑綁在土地上,雖然他們沒有田產,只是莊園主的佃農或僱工。Hacienda多半是自給自足的,有些Hacienda會改成專業化的種植園,但那種人身依附的關係總會存在。
當西葡兩帝國解組的時候,各個新獨立的拉美國家,往往是以帝國時期的省會為首都,所以自然也控制了港口,財政收入依賴關稅,經濟依賴出口,於是乎城市內的政治鬥爭,保守或自由,知識份子總是圍繞在關稅要調高還是調低上。佔據廣大鄉下的各個Hacienda,雖然也有出口,但也可以自給自足,不一定要看城市那群人的臉色吃飯,自己莊園有一堆「人馬」可以從軍,所以這些莊園主就一躍而起,在帝國解組,各個新獨立的國家陷入網內互打、網外交戰的時代,成為了Caudillo。
莊園主Caudillo的權力集中
Caudillo跟我們看「斯達巴克斯」影集裡奴隸角鬥士對主子講的"caput"應該是同一個字源,意思是Head,而caudillo在今天常被翻成「軍閥」或「強人」 ,但這翻譯卻會沒注意到這個字最原始的意思是「主子」。許多拉美研究把「強人政治」追溯到當時收復伊比利半島的復國運動,所以當西班牙帝國把同樣的經濟制度應用到拉丁美洲時,產生了一堆半封建的大地主,Caudillo會再度出現也不是太意外了。
而處理這些Hacienda跟Caudillo,就變成了拉美許多政治的主旋律。像是墨西哥革命,便是要革掉Hacienda,儘管法律上的Hacienda被廢掉了,實際上莊園制度在墨西哥依然存續到今天。很多國家的Hacienda,則是跟公司制度結合,便是了你會買到的咖啡豆的店家。在菲律賓的土地改革,就是要想要透過土改來瓦解Hacienda這種結構,但菲律賓的土改是失敗的,《成與敗》引用的統計是,自「1900年到1986年間,菲律賓土改總共對31萬5千公頃的土地進行重新分配,約占全部可耕地面積的百分之4。」
當這些Hacienda(或Caudillo)控制了農產品出口的時候,你要如何奢望中央政府跟他們收稅?你要如何奢望他們參加民主選舉的時候不會賄選?你要如何奢望他們不扶植一個軍政府?他們怎可能會花費力氣去搞半導體產業而不是躺著收租?
最後回到臺灣的例子上,可以看到很不一樣的光景。身邊有友人也在進行土改的研究。但是國民政府在進行土地改革的時候,跟在菲律賓或波利維亞進行,是很不一樣的事情。
臺灣不是沒有出過軍事強人,像林朝棟。根據我正在進行的樟腦研究,日治初期得以被總督府許可樟腦生產配額的漢人,有高達五成是林朝棟的私家軍「棟軍」出身的,比方說陳秋菊、林月汀等等。各自擁有勢力的小地主在清代臺灣也是非常多的。然而在臺灣殖民統治之下,這些地主的身份經歷了「創造性轉換」,霧峰林家留在臺灣的,收起了槍砲,跑去搞議會運動,藍高川在里港,不再玩刀劍而跑去創辦第一銀行。臺灣對於稻米的出口,則是由數以萬計的農戶自己去銀行借款買肥料來耕種蓬萊米,最終出口到日本去。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一個發展中國家能不能透過出口農產品來慢慢發展到工業化。真是大哉問,但從比較臺灣跟拉丁美洲的經驗來看,這依然是舊制度跟新政策互相作用的結果。如果今天是西班牙帝國殖民制度的開局,同樣的產業政策還能大顯神通嗎?或是今天臺灣會更像菲律賓一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