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白刃下鸞鳳結良緣 天女廟夫妻祈一子
卻說大冢番作,雖是輕傷,但一晝夜走了許多路,旅途勞累再加傷痛,折磨得他一夜沒睡著,枕邊不斷傳來風吹松林的松濤聲和溪澗的流水聲。朦朧中被隔著紙門說話的聲音驚醒,倚枕細聽,是個年歲大的男人的聲音。大概是庵主回來了。他在說什麼呢?傾耳靜聽,忽然聽到一女子哭泣著說:「那太不講道理了。普濟眾生是佛的教導,即使你不這樣做,心穢破戒,身穿法衣而手裡拿刀竟也不覺得可恥,怎麼還要殺人,太作惡了。」說話的人正是留自己住宿的那個女子。原來庵主是破戒的惡僧,欲霸佔那個漂亮的少女為妻,以她作誘餌,留過路人住宿,竊取財物,實是個山賊。幸君父之仇得報,雪了奇恥大辱,脫離危難來到這裡,焉能白白死在山賊之手?要先發制人,把他們都殺了。主意已定,但不動聲色,悄悄起來紮好帶子,插上腰刀,躡手躡腳地走到紙門邊,從門縫往裡窺視。只見年約四十開外的惡僧,手舉著把菜刀對那個女子威脅哄騙。說的話雖聽不大清,但想殺人的兇相畢露,女子無力抵抗,披散著頭髮哭泣。惡僧害人之心十分明顯,番作毫不遲疑,一腳踢開紙門,從廚房那邊跳了進去,罵道:「你這個山賊想殺我嗎?看我先殺了你。」說著撲了過去。惡僧大吃一驚,揮動菜刀砍過來。番作從他手下躲過去,飛起一腳,正踢在惡僧腰眼上。惡僧向前搖搖晃晃走了五六步才算站住,回頭又衝了過來。番作左躲右閃誘引對方數次,乘其疲勞之際,將其菜刀打飛。惡僧心慌,想撒腿逃跑,番作趕忙舉刀罵道:「賊僧!這是天誅。」說時遲那時快,刀光閃處,惡僧脊樑被深深砍了一刀,惡僧被擊中要害,慘叫一聲,立即跌倒。番作就勢在他胸部和咽喉上又用刀尖刺了兩刀,拔出腰刀擦擦血,對被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尚未來得及逃跑的女子瞪著眼睛厲聲道:「妳夜間給我飯吃,似乎有一飯之恩,賊僧回來又制止他殺我。某雖有惻隱之心,但妳是賊僧之妻,過去不知妳們殺了多少人?天誅難逃,還不速來伏首受刃。」那個女子稍抬其首點頭說:「你根本不了解情況,我並非他的妻子。」番作不等她說完就冷笑道:「妳不要閃爍其詞了,想過一會兒等小嘍囉們回來為妳丈夫報仇,這點伎倆我是不會上當的,不想說就算了。」舉起惡僧的菜刀就要砍,女子趕忙後退說:「且慢!我有話講。」但憤怒的番作刀尖還是緊逼不放,她躲躲閃閃的猶如被雪壓彎的嫩竹,慌得右手伸出來擋,用左手推著,跪著一條腿向後仰身,往後邊轉著圈躲,番作還是相逼不捨。砍一下就躲開,掃一下就趴下,想站起來刀就在頭上晃,她一邊逃一邊將手伸到懷裡。當番作殺到眼前時,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說:「看看這個您就不會懷疑了,您要明辨是非。」番作迎光仔細看了她兩手拿著的信中用毛筆寫的姓名,不覺把刀收了回來。信上的名字和印章使他迷惑莫解。是和尚老婆賊妻的情書嗎?但又明明是一個武士的遺書,其中定有緣故,於是對那個女人說:「就將緣由說說吧!」番作稍微退開一點,把刀插在蓆子上,跪坐看著她。這時,那個女子把信捲起來擦擦眼淚說:「我本來就不該給他看廟,今晚這場災難又加在我身上,應該將實情說給你聽聽。現在也無須隱瞞了。我是御坂人氏,井丹三直秀的女兒,名叫手束。我父直秀是鎌倉將軍〔指持氏〕恩顧的武士。聽說持氏滅亡,二親王去結城又被圍困。他立即離開御坂,僅帶十幾個人馳赴結城。經過幾年的戰鬥,少主武運欠佳,上月十六日,結城陷落,父親直秀和不少有名的將領一起陣亡。這是他臨終的遺書,城陷之日交給我家老僕帶回御坂。母親從去年就仰望那邊的天憂慮,結果憂慮成疾,在生命垂危之際又傳來了結城陷落、父親陣亡的訊息,於是病情日趨嚴重。回來報信的老僕因傷重和旅途勞累,知道活不成了,便剖腹殉難,當場喪命。家裡的奴婢怕受牽連,不知什麼時候跑得一個不剩。只有我一個人在看護母親的病。我們母女如同悲鳴的秋蟬,沒等秋盡母親便油枯燈熄,終於在本月十一日去世。葬禮也多虧少數幾個親近的鄉里,乘著日暮昏黑送到廟裡。昨天是父親去世一個月的忌辰,今天是母親的頭七。帶來一點佈施聊表心意,昨今兩日去墳上掃墓,庵主慇勤安慰,讓我暫時看廟,他就出去了。這些事昨夜就告訴過您。這座廟叫拈華庵,庵主的法名叫蚊牛,是遠近鄉民的皈依僧,我家也是施主,就毫不懷疑地答應了他的請求,為他看了一天廟。庵主回來後才知道他是別有用心的。太卑鄙了,不知這個和尚什麼時候起了壞心,爲了留我住一宿,就設下詭計讓我看廟,深更半夜回來,纏住我穢言穢語地進行出家人所不應有的種種調戲。我嚇壞了,堅拒不從,他就將我拉過去舉起菜刀威脅。我怕他聲音高了,一旦您跑進來會被他懷疑,想不到您把他殺了。這都是前世的報應啊!一個佛門弟子貪戀女色,施詭計將我留下,想進行強姦,以至冥罰立即及於其身,多麼可悲啊!您在這留宿之事還未來得及對他說,就出了這種事。他怎會知道除我之外還有人呢?您自己想想會解除懷疑了吧。我也是結城的餘黨,乘他人之危以利己,將您捆送到京都去,我也跑不了。說我是殺人劫物的賊妻僧婦,實是天大的冤枉。這個不白之冤不洗清我不能死。不僅如此,更不能玷污亡父之名。想到這裡,才憐惜我這條不值得可惜的生命。」說著在揩眼淚。這個勇敢少女的一番話,說得番作不覺拍著膝蓋說:「原來妳是井丹三直秀的女兒呀!方才看了妳的那封信,上邊寫著直秀的名字,心想如非同名的別人,其中定有緣故,這才想聽一聽。我還沒有把我的名字告訴給妳:家父是鎌倉世代相傳的近臣大冢匠作三戍,我是其子番作一戍。妳父和我父共同伺候二親王,從圍城之日起就同守後門,親密無間,無所不談。及至城陷之日,我和父親另有打算,一同逃出虎口,跟著二親王來到樽井。少主在該地蒙難,父親匠作也被斬殺。我當場殺了父親的仇人牡蠣崎小二郎,奪了主君和家父首級,浴血奮戰搏死脫逃。一晝夜走了二百來里,遠路到此想埋葬這三顆頭顱,就在這個廟的墓地,恰好在一座新墳旁邊掘個坑,悄悄埋在那裡,然後才來借宿。我是個逃亡的人,有點風吹草動心裡就擱不下,對和尚方才說的話也沒聽清,心想一定是要害我,就急忙動手將他殺了。這似乎有些魯莽,但卻在無意中救了妳。這大概是神佛的旨意吧!另外有件事雖很難開口,但還得說給妳。在圍城之日,直秀大伯對我父親說,如果少主時來運轉,東國平安無事,我有個女兒想給妳作兒婦。我父親說,這真是公私兩幸,定受恩賜。兩位老人說定後,未實現這個心願就雙雙戰死。其子女死裡逃生互相通名而相識,實在太薄命了。儘管方才實屬誤會,但如將妳誤害,過後一旦了解真相,向死去的父母合掌禮拜時何以解釋?太危險了。」說出了自己和她的婚姻大事,一片赤誠流露在話語間。手束仔細聽著,又打開方才那封信說:「雖早就聞聽大名,卻沒想到在此互相通名,您就是番作,真是扯不斷的姻緣,請看這個。這是父親臨終時留下的遺書,對你我的婚事,他深表遺憾。那個口頭婚約還沒有徒勞,您埋葬主君和父親三顆頭顱旁邊的新墳,就是我母親的墳塋。說我們是雙方老人許下的夫婦雖然有點令人害羞,但我從今天起就想同你共存亡,別無他求,請多關照了。」說著以手掩面。番作聽了嘆息說:「想不到兩家父母不僅在這裡並冢守護二親王的遺骨,而且妳我姻緣的巧妙遇合也一定是父母亡靈的引導和安排。那麼我就帶著妳遠走高飛,隱遁起來吧。然而都正在守孝服喪,也無法成親。待十三個月的服喪期滿,再結拜成親。」手束點頭同意說:「我也是這樣想,你既已殺了蚊牛法師,人們不會不知,不久大禍將至,我想也難回御坂的家。在信濃的筑摩有我母親的親戚,特別是那裡的溫泉可治手傷。從前凈見原天皇到這個溫泉去過,所以輕部朝臣足瀨等就在那裡造了行宮,現在還叫作御湯。我們就一起去筑摩鄉吧!」番作就依她所勸,趁著天未亮趕忙帶著手束走出拈華庵。僅僅走出一里多路,回頭再看時,廟那邊起火,照得周圍通亮。手束見了吃驚道:「太可怕了,出來時心慌沒有滅火,又造成錯誤。」她這樣地嘟噥著。番作聽了笑著說:「手束,不必驚慌,拈華庵是山上的廟,雖是遠離塵世的佳境,但在此亂世,清白的和尚甚少。那個蚊牛尚且貪淫,擅自起了壞心。他死後無人做住持,必然成為山賊之寨。所以我出來時把埋著的火撥出來,把紙門和簾子點著,那個庵室恐怕已成灰燼了。蚊牛確實有罪,只是尚未得逞便被我殺了。雖不值得可憐,但亦非心之所欲。因此火葬了和尚,得以掩蓋其羞恥,這也是我的一片苦心。那裡是君父的墳塋,放火焚燒雖然不好,但不願其成為山賊之寨,是不得已而為之。日後倘我得志,即使在那裡建造一座伽藍也不困難吧?」經這一解釋,手束才明白,不住感嘆。藉助火光,跟在身前身後,匆忙趕路。
話分兩頭。卻說在武藏國大冢鄉和番作的母親一起隱居多年的大冢匠作的女兒龜筱,是前妻所生,雖是番作異母的姐姐,但心地不像其父和弟弟那般善良。毫不掛念被圍困的父親和弟弟,更不把繼母的千辛萬苦放在心上。她生來就喜歡梳妝打扮,從不感春日之長,而與情郎幽會之時卻嘆秋夜之短。她雖是個不守本分的淫婦,但母親因非自己所生,也沒法嚴加管教。只是從旁暗中憂慮難過,以至日益多病。於是龜筱便與同鄉的一個無賴瀰瀰山蟆六暗中結成夫妻。其情如膠似漆,如無皮膚之隔,彼此早就成為比目魚*和連理枝了,一刻也不想分開。因此就更對父親的吉兇莫卜和母親的積憂成疾幸災樂禍,然而尚未長到招婿之時,她也無可奈何。正在這時,結城陷落,父親匠作在美濃路的樽井戰死,弟弟番作也不知去向。這個訊息今年七月初傳到大冢,沒有這個不幸都憂愁多病的母親,聽到後更加悲痛。從那天起就頭也不抬,湯水也難以下嚥,只有等死而已。龜筱說:「我一個人也難以看護母親的病,幾個月來我認為最可靠和能幹的人就是蟆六,把他雇來吧。」於是就把他拉到家裡來,煎湯熬藥只是給別人看,把母親拋在一邊,與蟆六同食共寢,儘想尋歡作樂。其母在那個月的月末,年僅四十歲就離開人世。除烏鴉之外,沒有哭的,送到個什麼廟裡,墳前的石碑都長了青苔,也很少有人去掃墓。龜筱如願以償,和蟆六結成了夫婦。過了一兩年,據說在嘉吉三年時,前管領持氏朝臣的末子永壽王,在鎌倉滅亡時,被奶母抱走,逃至信濃的山中。那個郡的安養寺的住持僧,是奶母之兄,於是將他們隱藏起來,多年來與世襲的近臣大井扶光同心合力進行扶養。鎌倉聽到訊息後,管領憲忠的老臣長尾判官昌賢與東國諸將商議,將永壽王迎回鎌倉奉為八州的統帥,舉行了元服之大禮,稱之為左兵衛督成氏。聽說要起用在結城戰死的家臣子孫。那個瀰瀰山蟆六高興得認為時機到來,急忙冒充大冢氏去鎌倉,自稱是在美濃的樽井戰死的、侍奉永壽王之兄春王和安王兩親王的大冢匠作的女婿,乞求恩賞。昌賢立即派人去豐島的大冢進行調查,匠作女兒之事雖然查明,但蟆六這個人非武士之材,僅任命為村長,可以帶刀,分給八町四反(約合840公畝)的莊園。命令下達到該地的陣代*大石兵衛尉,令其遵照執行。自是蟆六建起了威嚴的瓦頂廂房和冠木門*,使用七八個奴婢,欺壓百姓,只顧眼前的私利,不管將來如何,成了有錢的富豪。
*比目魚一邊長兩隻眼睛,用以比喻伉儷夫妻,故有「比目共枕」之句。
*武士時代代替首將統帥軍務者。
*兩根木柱上搭一根橫木的門。
這且不提,卻說大冢番作一戍,帶著手束,到了信濃的筑摩,在那裡經過溫泉治療,手腳的傷雖然好了,但腿肚子萎縮,行走很不方便,因此便住在筑摩。過了一年多,服喪已滿,但還沒打聽到住在武藏國的母親,心想今年拄著棍也要去大冢。不料這年夏天得了瘧疾,直到秋末還抬不起頭來。在苦悶中度過嘉吉三年,落魄到這種地步,還姓大冢頗有顧慮,覺得愧對祖先。所以從到筑摩的那一天起,就在大冢的大字上加了一點,叫犬冢番作。他無固定職業,只靠手束織麻布維持不了生活,流浪了三年,手中積蓄已全花光,今後可如何是好?這時春王、安王之弟永壽王成氏朝臣,在長尾昌賢的輔佐之下,成了鎌倉將軍,起用潛逃各處的戰死家臣子弟。從筑摩洗溫泉的人那裡聽到這個特大喜訊,番作喜出望外,對妻子說:「現在還等什麼?即使走路不方便也要到武藏國去。見了母親和姐姐,立即到鎌倉去將春王的遺物村雨寶刀獻給成氏朝臣,報告家父匠作和岳父井直秀為主盡忠戰死之事,我的前程就由主君去安排。」於是夫妻趕忙準備起程,向幾年來給予幫助的鄉親告別後,去武藏的大冢。番作的腿腳不好,拄著棍兒,一路上由手束扶著,走不遠一歇,一天才走三十來里路,分外費時間。八月由信濃出發,十月末才到故鄉附近。番作這時對母親是否還在有些擔心,就走近離鄉不遠的一處草屋,裝作是外地人問道:「大冢匠作這個人的妻子和女兒還在嗎?」一個老翁好像這家的主人,正在脫稻穀,回頭看看這一對夫婦說:「原來你們不知道他家已經發跡了。他家的母親大概兩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家的女兒是個不孝的淫亂女人,不看護母親的病,旁人看著都非常氣憤。那個女婿是無人不嫌惡的無賴,自稱是什麼什麼出身,得了八町四反的莊園,並允許帶刀,當上村長,現在叫大冢蟆六。其宅院在一排梧桐樹的那邊,是如此這般的地方。」告訴得很真切。番作聽了很吃驚,又詳細問了姐姐的情況和蟆六的為人,退出門外。他對手束一言不發,只是不住流淚。過了一會兒,番作停住拐棍兒嘆息說:「雖然身子有病,也不該在筑摩住了那麼長時間,連母親臨終都未見到面。不僅如此,父親盡忠而死的榮譽竟被蟆六篡奪,玷辱了大冢的姓。現在若去告他,手中有村雨這口寶刀必操勝券。但為與姐姐爭名利,骨肉鬩於牆,非吾之所為。因此這把佩刀就難以獻給鎌倉將軍了。姐姐是不孝之人,姐夫不義而富。對這種沒出息的人,說什麼也沒用,難道不是嗎?」手束聽了只是揩淚,既不認為他說得對,而又無法安慰,二人面面相覷,一同嗟嘆。因此,番作便不去蟆六那裡,找到故舊鄉親,說明自己和妻子的情況,並表示了自己的志氣,為給父母守墳想住在這裡。鄉里們可憐番作的薄命,樂意照顧他們,並把遠近鄰里找來,告知這件事,大家聽了都很氣憤,其中一人說道:「我們村早就是大冢的領地。雖一時斷絕,其領有權至今未變。而親兒子卻成了不見陽光的花,任其凋零,領地被稱作姐夫的無賴蟆六給霸佔了,還有比這個更不幸的嗎?但是現在你和他爭,正如俗語所說:『過後還願勞而無功。』抑強扶弱是東國人之常情,為與那個可惡的蟆六賭這口氣,番作您的事情我們全鄉承擔了,負責養活您。你的手腳雖有殘廢,卻不必擔心。」經這個人一說,眾人都贊同。立即一致議決款待番作夫婦。於是這些鄉親們為番作找到住宅。恰好在蟆六宅院前面有處不大舊的空房,就買下來讓番作夫婦搬進去。同時又共同出錢買了些田地,稱為番作田,供他們夫婦衣食之所需。這不僅是不忘舊主之恩和憐憫番作的薄命,而且也是想讓可惡的蟆六夫婦好好自省。番作夫婦堪稱是成語所說「剛毅木訥而近於仁」。番作在鄉里們的幫助下,雖不富但亦無飢寒之苦。姓既被姐夫奪去,也不便再改姓大冢,仍叫犬冢,擔任鄉里總角兒童的習字老師,以報他們父母之恩。手束則教給鄉里的女孩們絮棉花做衣服,很受鄉里人的歡迎。在青黃不接的時候,不少人給他們送東西。〔此時是嘉吉三年,去年伏姬在安房出生,今年義成誕生。已見第一輯第八回。〕
卻說蟆六和龜筱認為已經死了的番作,雖然成了殘廢卻攜妻歸來,受到鄉里們的尊敬,並住在自己家的對面。他們每次聽到或見到鄉里對番作夫婦熱誠相待,都十分妒忌。今天怕他到家來,明天又怕別人說什麼,沒有一時舒心的時候。住在百步之間,他一次也沒到姐姐家來,龜筱實在忍不住了。一天,她和蟆六商量後,派人去找番作說:「我是個沒用的女人家,卻沒誤了看護母親。對母親的遺言不能拒絕,招贅蟆六是爲了振興家業,這是人所共知的。可是你卻恬不知恥地臨陣脫逃,如黃鼠狼一樣夾著尾巴藏了起來,連母親臨終都未能見到你。幸而撿了條命,等到世間平靜,帶著女人回來欺騙鄉里,已經有人在背地議論你還不知道羞恥。故意住得很近想顯示一下,可竟一次也不到我家裡來。對他人親、對骨肉遠,是何等無禮?不管怎樣,我的丈夫也是大冢家的繼承人,已是一鄉之長。好了,雖然你有非人之心,想彼此疏遠,但國有貴賤之分,人有長幼之禮。倘若連這個都不知道,就不能留你在這個村裡,趕快遠走他鄉。」番作聽了,冷笑說:「某雖實不肖,與父親一同守城,為盡忠主君,不惜生命。之所以未死在戰場上,是爲了探聽主君與父親的下落。因此在樽井,為父殺了仇人,掩埋了主君和父親的首級。不料與父親給訂下婚事的妻子手束通名相遇。在筑摩溫泉養傷,雖然稍愈,但行走不便,不堪長途跋涉。去年又鬧了一場病,白白過了一年。今年又想起回家,拄著枴杖由妻子扶著,來到家門一打聽,母親已經去世。姐姐是個人所共知的不孝的淫婦。姐夫有何功勞,身受要職而享有厚祿,我一無所知。我遵照家父遺命,儲存著春王殿下的佩刀村雨寶刀,然而不能將其獻給鎌倉將軍。我毫無爭名奪利之心,難道不是姐姐、姐夫之幸嗎?番作雖確是不肖,但不願見不孝的姐姐,也不能奉承不義的姐夫。如若將我趕出這裡,那就沒有辦法了,只好到鎌倉去訴諸官斷。」那個人回去一五一十地回話後,龜筱無話可講,蟆六也傻了。他們十分後悔,左思右想毫無辦法。覺得若這樣吹毛求疵,或許反而於己不利,便放棄那個念頭,不再吭聲了。番作拄著枴杖去給母親掃墓,有時與蟆六碰到也不搭話。
這樣又過了十幾個春秋,享德三年十二月,鎌倉的成氏朝臣,施用計謀斬了亡父的仇敵管領憲忠,自是東國又發生動亂。次年康正元年〔義實被圍困,安西景連滅亡的那年〕成氏兵敗,被憲忠之弟房顯,其臣長尾昌賢等趕出鎌倉,困守下總的滸我城,戰爭又進行了數年之久。這時犬冢番作仔細想:「當今戰國時代,臣伐君乃是常見之事,這種冠履顛倒的世道,我的薄命算得了什麼?只是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自娶了妻子手束,十四五年間生了三個男兒,皆在襁褓中死去,沒一個長大的。我和手束同庚,她已年過三十,再生孩子就難了,我只對此深以為憾。」對丈夫流露的不滿,手束也心緒不佳。雖非看姥捨山頭月*,而心境的淒涼是無法慰藉的。她忽然想到:「瀧川的辯才天*,就在附近的古廟中,人們說很靈驗,去祈禱一下說不定會有好報應。」於是告訴丈夫次日早起便去參拜,誠心誠意地想祈求一子。從這一年即長祿元年秋開始〔伏姬被八房領著進入富山那年〕,三年間從未間斷過一天。長祿三年〔伏姬自殺的第二年〕九月的一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手束把時辰弄錯了,看到黎明前的殘月,以為是東方發亮。急忙從家出來去參拜瀧川的巖屋殿,可是參拜回來天還沒有亮,自言自語地說:「真晦氣。」在回頭路的田埂上,看到一隻好像被拋棄的小狗,脊黑腹白,在抖落被稻葉沾上的露珠。牠好像在等人,搖動著尾巴,纏著手束的衣襟,趕走了又跟過來,不肯離開。她沒有辦法,站在那裡心想:「這樣離不開人的狗,是誰遺棄的呢?一看是隻牡狗,狗能生許多崽子,狗崽子很好養活。所以在嬰兒枕邊多放個作玩具的紙狗,我每天來拜神想求得一子,為何不把牠拾回去呢?」她自言自語地說著,將待抱起來時,忽然南方紫雲叆叇離地不高,便見一個綽約多姿的女神,宛然楚國宋玉賦中所寫的神女,抑或魏國曹植筆下的洛神。坐在一隻有黑白斑毛的老狗屁股上,左手拿著念珠上的一顆珠子,右手召喚手束,什麼也沒說,將那顆珠子扔給她。手束看到這種神奇的事情,嚇得跪了下來,趕快伸手去接珠子。可是珠子從手指縫漏了下去,嘰哩咕嚕地掉到小狗身邊,再怎麼找也不見了。她覺得很奇怪,再仰望那邊的天空,靈雲忽然無蹤,神女也不見了。她覺得這不是件平常的事情,便把狗抱起來,趕緊回到家裡,將此事對丈夫番作說:「我拜見的神女,頗似山上的女神,而不像辯才天。她賞賜的珠子很小,所以失落了。大概是願望難以實現的不祥之兆吧!很使人擔心。」番作沉思片刻說:「不然,不然,不是那樣,那個神女不是騎著一隻黑白斑毛的老狗嗎?我雖姓大冢卻更姓犬冢,再說我的名字叫一戍,一戍的戍字,似十二支的戌狗之戌,顧名思義*,很有希望。另外你不是憑空得了一隻小狗嗎?這是宿願得遂的吉兆。別讓那隻狗跑了,好好養著吧!」經這一解釋,手束覺得有理,有了希望。果如番作的推斷,手束不久就懷了孕。於寬正元年秋七月戊戌日平安產了一男孩。這個孩子就是有名的八犬士之一,叫犬冢信乃。關於信乃的詳情留待以後各卷分解。
*姥捨山又叫姨捨山,是長野的一座山,賞月勝地。據說從前在更級住著一個男人,自幼為其姨母收養。因聽從其妻之勸,將老人丟在山上就逃了回來。歸途看到明月十分後悔,吟了一首歌:「更級姨捨山頭月,難以慰藉棄老心」,次晨便將老人背了回來。
*辯才天是七福神中的辯才女神。
*作者謂之「名詮自性」,在這方面大做文章,不少名字都隱藏著一定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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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有關犬冢信乃之傳記,詳述其家世之父祖,而省略傳主之其他故事。而其後述及其他七犬士之傳文,則省略其家世,唯詳敘其傳主。綴文演義,用心不一,請看官諒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