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清場
段知川走出休息室時,手裡正端著那杯周誠剛剛遞上的黑咖啡。咖啡的苦澀在舌尖散開,壓下了徹夜未眠的燥鬱,卻壓不住他眼底那股冷冽的殺氣。周誠落後半步跟在他身側,手裡夾著一份文件夾,兩人步履極快,黑色皮鞋踏在 58 樓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節奏一致且沈重,像是一場即將收網的處刑曲。
「嚴睿還在一樓?」段知川按下電梯下行鍵,語氣冷得像冰。
「是,他不肯走,堅持要就收購案爭取最後的調解。」周誠平靜地報備,順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不過,我看他的律師臉色已經不太好了。」
段知川冷哼一聲,看著電梯數字飛快跳動:「調解?他拿什麼調解?拿他那快要破產的森耀,還是拿他那點自以為是的交情?」
「叮——」
一樓大廳,氣氛緊繃到了頂點。 當段知川帶著周誠從專屬電梯走出來時,嚴睿正試圖強闖安檢。看見段知川,嚴睿猛地停住腳步,原本還在叫囂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在集團大廳明亮的燈光下,顯得青白交替。
「段知川!」嚴睿盯著他,眼底燃著不甘的火,「為了區區一個老宅案子,你竟然直接併購了上游的承建方?你這種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做法,董事會那群老傢伙能同意你這麼胡來?」
段知川在三步開外站定,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沈穩且帶著壓倒性的氣場。他微微垂眸,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的利與冷。
「嚴總,你對段氏的資產規模可能有些誤解。」段知川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憐憫,「併購那家公司,對我來說不過是這季度的正常增長計畫。至於董事會——」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只要我帶來的淨利潤能維持在 20% 以上,他們不在乎我是在談生意,還是在清理路邊的雜草。顯然,你就是那株礙眼的雜草。」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氣壓驟降,逼得嚴睿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說過,不准再碰沈韻微的案子。」段知川壓低聲音,嗓音冷冽且沈穩,「這不是為了什麼英雄救美的戲碼,單純是因為我不喜歡別人動我的投資標的,無論是那座宅子,還是設計那座宅子的人。周誠,送客。」
周誠將文件夾精準地遞給嚴睿身後的律師:「嚴總,這是貴司近三年所有的違規招標記錄。段總的意思是,如果您現在離開,森耀還能留個體面的全屍。再晚十分鐘,這份東西就會出現在檢察官的桌上。我想,這比董事會的交代要難應付得多。」
嚴睿看著那份文件,手心瞬間滲出冷汗。
段知川連最後一個眼神都沒施捨給他,轉身大步走回專屬電梯。
電梯內壁的鏡面映照出他冷峻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隨著金屬門緩緩合上,大廳裡嚴睿那股近乎崩潰的憤怒與不甘被徹底隔絕在外,彷彿剛才那一場定生死的談判,對他而言不過是路過處理了一樁微不足道的雜事。對段知川而言,這場跨越一萬公里的「清理」已經結束,嚴睿這個名字,從這一秒起,正式從他的商業版圖和沈韻微的生活中被抹除。
「段總,瑞士銀行那邊的亞洲區負責人已經在線上等候了,是關於歐洲併購案最後的融資條款確認。」周誠站在他身側,看著跳動的電梯數字,精確地報備:「這是您在飛機上特地叮囑不能延後的會議。」
段知川看著數字跳過 40,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往後推遲一小時,就說我還在處理收購森耀後的法律風險。另外,讓行政部去查一下,沈韻微最近在看哪幾家建材供應商。」
周誠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忍不住低聲提醒:「段總,那是沈工的私人工作室業務,我們直接介入,她可能會覺得——」
電梯在 58 樓發出輕微的叮聲。
段知川走出電梯,推開辦公室大門。休息室的書架門依舊緊閉,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讓他焦慮了整整三十六小時的女人,此刻就在那扇門後,逃不掉,也避不開。
「段總,視訊會議兩分鐘後開始。瑞士那邊的執行副總和亞洲區負責人都已經上線,等著您做最後的簽字授權。」周誠一邊走一邊推開會議室的門,手中的平板電腦已經顯示出視訊通話的撥號介面。
段知川踏入辦公室,沒有半點遲疑地坐進那張寬大的行政椅上,語氣冷靜得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我知道。連線吧。」
沈韻微走出休息室時,辦公室裡那種曖昧而膠著的氣息早已被肅穆的公務氛圍洗刷乾淨。
落地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段知川正背對著她坐在行政椅上,耳邊戴著藍牙耳機。他手中翻閱文件的沙沙聲,伴隨著他口中低沈、流利的德語,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冷清。他左手翻閱著文件,右手握著鋼筆,在視訊鏡頭前展現出那種殺伐果斷的統治力。
他正在開會,而且看起來是非常重要的國際會議。
沈韻微站在書架邊,有些侷促。她本想問問嚴睿的事後來怎麼樣了,或者想問問他剛才下樓做了什麼,但看著他那副冷峻、投入工作的背影,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擔心有些多餘——這個男人無論在哪裡,永遠都是那個掌控全局的獵人。
段知川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就在沈韻微試圖悄悄退回休息室時,他突然切換回中文,頭也不回地對著空氣下達指令:
「周誠,送兩份早餐進來。一份黑咖啡,一份熱粥。沈工胃不好,讓餐廳別放薑。」
視訊那頭的瑞士高管們雖然聽不懂中文,但顯然察覺到了這位年輕掌權者語氣中極罕見的溫柔波動,紛紛露出疑惑的神色。
交代完後,他轉過椅子,看向沈韻微,那股因公務而繃緊的冷硬瞬間鬆動了幾分。接著指了指沙發,示意她坐下。
然後,段知川對著鏡頭微微點頭,重新用德語冷淡地說了一句:「抱歉,剛才在處理一筆價值連城的『投資補償』。會議繼續。」
沈韻微坐到沙發上,看著桌上那疊被他隨手翻開的文件。最上面那一張,隱約能看到她正在負責的那個老宅項目的公司Logo,以及「收購意向書」幾個大字。
她這才反應過來,剛才他下樓,並不是去跟嚴睿談判,而是去接管那個能直接決定她設計稿命運的權力。
至於嚴睿?段知川甚至連提都沒提。
對他而言,解決掉一個嚴睿,就像是順手關掉一個吵鬧的鬧鐘一樣簡單,根本不值得在沈韻微面前邀功,甚至不值得佔用他一秒鐘的會議時間。
辦公室內,沈穩的德語依然如流水般低沈回盪。
沈韻微看著他,這才發現段知川桌上的分屏螢幕上,除了瑞士方的視訊畫面,還有另一個視角——那是隔壁大型會議室的現場直播。在那裡,段氏集團的法律團隊和財務顧問正嚴陣以待,每個人面前都堆滿了卷宗。
視訊中,瑞士方的執行副總與法律顧問開始就剛才的條款進行內部討論。段知川對著鏡頭微微點頭,用德語冷靜地交代了一句:
「Ich gebe Ihnen fünf Minuten. Mein Team im Nebenraum wird die Details weiter verfolgen. (我給各位五分鐘。我隔壁會議室的團隊會繼續跟進細節。)」
說完,他修長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點擊,將視訊連線的主控權切換到了隔壁會議室的副總螢幕上。他在耳機麥克風裡低聲下了一道指令:「張副總,妳看著,有分歧再切回來給我。」
切斷了自己的音頻輸出後,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絕在玻璃之外。段知川推開行政椅站起身,幾步走到沈韻微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看到意向書了?」他問。
「你把整個承建公司買下來,就是為了讓我能順利交稿?」沈韻微放下碗,仰頭看他,「段知川,這種『包圍』,讓我覺得我的職業生涯像是在你的手掌心裡。」
「妳的職業生涯是在妳的天賦裡,我只是負責把路上的雜音消掉。」段知川俯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將她圈在自己的氣息之中。他的領帶略微鬆開,那種工作中的嚴謹與私下的侵略感交織在一起。
「不開心?」他挑眉,眼神裡帶著一抹銳利的探究。
沈韻微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你剛回國,隔壁還坐著一整個團隊在等你決定幾億歐元的併購案,你竟然還有心思去介入這種小糾紛?」
段知川伸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唇角。他的動作很穩,眼神裡那股商人的算計早已被一種沈靜的專注取代。
「微微,商場上沒有真正的小事。」他收回手,語氣平靜而理智,「那家公司在項目上處處與妳作梗,不只是妳的設計無法落地,也會影響到我的投資回報。與其花時間去跟那些各懷鬼胎的人斡旋,不如直接換掉棋盤上的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況且,我最不喜歡我的東西被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分散注意力。嚴睿不行,那些試圖在妳面前耍手段的人,更不行。」
這時,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周誠拿著車鑰匙和一件乾淨的風衣走了進來,在屏風處止步,聲音低沈而專業:
「段總,張副總那邊已經收尾了,電子授權已發送到您的平板。車準備好了,在地下三樓。」
段知川沒立刻起身,而是湊近沈韻微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乖乖坐著。等我簽完,我們就走。」
他重新回到辦公桌前,開啟攝像頭與麥克風,臉上的溫柔在零點一秒內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變回了那個冷硬、睿智的段總。
「Ich habe mir Ihre Punkte überlegt. (我考慮過你們的觀點了。)」他重新切換回流利的德語,在那張電子合約的簽名欄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Einverstanden. (同意。)」
隨後,他合上筆記本電腦,那股雷厲風行的氣場瞬間收斂,轉而看向周誠:
「剩下的收尾交給副總。車準備好了嗎?」
「已經在地下停車場等候,是那輛 G-Class。」周誠恭敬地回答。
他接過周誠遞來的風衣,隨手披在肩上,看向沈韻微:「走吧,沈工。剩下的時間,歸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