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九十一章 走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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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蘚的方向沒變。

方閒在離開營地前確認了一次。偏南偏東。跟昨天畫的兩個箭頭一致。如果這是一套帳目,連續三筆走向相同——趨勢初步成立。但樣本量依然不夠做結論。他在筆記本上空了一格。等下一組數據。

秘境沒有早晨。穹頂的光跟七小時前一模一樣。暖光苔蘚不分晝夜。五個人按體感的「七小時休息」起來,吃了乾糧,收拾完畢,恢復行進。方閒的睡眠評估:環境底噪(水聲+拳意殘留迴響)持續了一整夜。入睡延遲大約二十分鐘。其他四人大約十分鐘。武者的入睡速度比普通人快——或者只是比會計快。樣本量不足。不下結論。

隊形跟昨天一樣。霍磊前鋒。霍晴右翼。昭逸左翼偏後。方閒殿後。昭寧在霍磊後方兩步。團長的站位不是固定的——前鋒和指揮之間的距離對應通道寬度。跟連鎖餐廳的經理巡店一樣。哪裡窄跟得緊,哪裡寬退得遠。

古林帶的環境比昨天更密。樹的間距從三米壓到兩米。根系交錯。地面碎石被樹根拱高了,不太平。方閒的布鞋底薄。每一塊石頭的形狀都能感覺到。資訊量比運動鞋高。舒適度對應的折舊也快——一雙布鞋在這種路面上的壽命大約三天。他帶了兩雙。十天的行程配兩雙替換鞋,每雙平均使用五天。一個不打架的人的行李規劃。

暖光苔蘚的密度在升。十米內從昨天的六七叢增加到十二叢以上。不只貼在樹幹了。岩石表面、樹根交叉處、碎石縫隙裡都有。像商圈擴張——先佔主幹道,再進駐二線門面,最後連夾縫都不放過。招商引資的盡頭是寸土必爭。

但分佈不均勻。

主通道右側比左側多出大約百分之四十。走了二十分鐘後,左側出現了幾條更窄的岔道。寬度勉強容一人。苔蘚極少。亮度不到主路的三分之一。暗。涼。不是「沒人走」的冷清——是「不值得投資」的冷清。地段不好。苔蘚都不願意搬進來。

方閒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主道苔蘚密·暖。岔道苔蘚稀·涼。分界明顯。

繼續走。水聲更近了。偏左前方。濕度比主路高出大約百分之十五。如果他是苔蘚,他也選主路——暖和、亮、客流量大。岔道那邊有水,但不供暖的門面誰去租。

「停。」

霍磊。

他的腳步定住了。方閒離他約八米。

安靜了半秒。水聲還在。拳迴響從深處傳。但多了一層——方閒花了一秒辨認——摩擦聲。很細。石頭表面有東西在動。不是一個。很多個。四面八方。

他的視線掃過去。

三米外。一塊岩石的表面。灰白色。跟石頭幾乎一樣的色澤。如果不是它動了一下,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是活的。四足著地。重心低。體長含尾大約一米五。鱗片上有深色斑紋。跟岩壁紋路的近似度——如果是考試,八十五分。扣分項是它在動。靜止的話至少九十五。

石鱗蜥。

昨晚營地裡霍磊提過。古林帶靈獸,領地型,群居。方閒筆記上有。但「群居」在筆記上是兩個字。在現場是九隻。

他快速掃了一圈。岩壁、樹根、碎石堆——九隻。至少九隻。它們一直在這裡。不是突然出現的。是五個人走進了它們的客廳。物業管理費歸它們交。

昭寧壓低聲音:「隊形收縮。霍磊正面。霍晴壓側翼。昭逸左後。方閒退後。」

方閒退了兩步。非作戰人員的標準撤離動作。他站在昭逸的左後方,被三面戰鬥力環繞。如果畫火力覆蓋圖,他在保費最低的區域。

三隻石鱗蜥從正面開始動了。速度比預想快——不是蜥蜴的笨重感。短距離爆發型。跟普通人全力跑差不多。霍磊迎上去。

第一拳落在領頭那隻的側面。石鱗蜥被推開半米。沒受傷。碰撞聲像鋼板。方閒在三米外聽得清楚。如果要評估這個鱗甲的固定資產殘值——九成以上。不是軟柿子。

霍磊沒退。調了出拳位置。第二拳。頸側。鱗片在關節銜接處有縫隙——這一拳有效果。石鱗蜥偏了方向。

右翼。霍晴動了。驅氣境的機動性好——她不是站樁打的。移動中出拳。三步變兩步。一拳落在側翼那隻的腿根。前肢趔趄了一下。

兄妹的分工跟在霍家練武場看到的一樣——哥哥鎖正面,妹妹切側翼。精確度高了一個檔。沙袋不會反擊。石鱗蜥會。在壓力下,配合反而更乾淨。績效考核的「實戰適應力」一項,兩個人都是A。

昭逸的鎮淵槍橫在左後方。一隻石鱗蜥試圖繞後——

「左邊!」昭逸的槍桿已經過去了。喊聲比動作慢半拍。槍桿平掃。不是刺。是擋。以鎮淵的重量做物理屏障。槍桿與鱗片碰撞的聲音很實。昭逸的扛線能力跟他嘴賤的能力成正比。都很穩。

昭寧在霍磊後方。穿雲槍沒有全力出手。半程。尖端精確點在一隻石鱗蜥的嘴部,迫使它扭頭。引導型攻擊。團長不參與正面消耗。她在分配對手的注意力。人力資源調度。

方閒站在最後面。口袋裡有計算器和筆記本。非作戰人員的全部武裝。

但他有眼睛。

霍磊出了六拳。有效命中四。命中率百分之六十七。前三拳的命中位置分散——正面鱗甲、側腹、肩胛。後三拳全部集中在關節區。三次試錯後鎖定弱點。學習效率高。

第六拳之後,霍磊的右手握了一下。半秒不到。五根手指收攏又鬆開。跟抖了一下差不多。沒影響下一拳。

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在嵩城的夜裡見過。在練武場邊的碎片裡見過。每一次的持續時間不同。這次大概0.1秒。在實戰裡只漏了0.1秒——看起來比日常短。不是在好轉。是在壓著。壓著的東西到了某個臨界點——

方閒移開了視線。有些帳目不適合在戰場上盤。

他把注意力轉回石鱗蜥的行為模式。

它們的包抄不是隨機的。沿著苔蘚密集的岩壁移動。不走空曠地面。不走苔蘚稀疏的石面。九隻,沒有例外。

冷血動物。行動路線受體溫調節約束。苔蘚發熱發光。苔蘚密集=溫度高=它們願意走。苔蘚稀疏=溫度低=它們不走。跟冬天的流浪貓扎堆在暖氣外機出風口一個道理。哪裡暖,哪裡是路。

方閒的目光掃了一眼左側那條窄岔道。

苔蘚極少。暗。涼。

沒有石鱗蜥。

從進入這片區域到現在,他的左側始終沒有石鱗蜥出現。那不是巧合。苔蘚覆蓋率低的區域等於沒出租的商舖。開發商沒進駐,租戶自然也不來。

戰鬥進入收尾。石鱗蜥群開始後退——不是被打怕了。是驅逐完成。入侵者離開核心區域就行。它們不追。跟物業保安差不多。你出了我的地界,我就收工。工作範圍明確。

一隻落在外圍的石鱗蜥經過了方閒的方向。距離不到兩米。它的頭偏了一下。

然後繞過去了。沒停。

方閒沒記錄這個。

九隻退了九隻。沒少。霍磊的呼吸重了一點。出了十一拳。有效命中七。右手那次之後沒再出現。


五個人停在一個岔路口。

前面兩條路。

主通道繼續往前。寬。亮。苔蘚密集。跟五分鐘前打過一場的那個區域密度差不多。

左邊一條窄道。寬度勉強兩人並肩。苔蘚稀疏。光線暗了至少百分之六十。看起來不像正路。像廢棄的消防通道。

霍磊看了一眼主道。他爸走的是那條。

霍晴在旁邊活動了一下手腕。剛才出拳的關節還有點紅。她沒吭聲。

「地圖上畫的是主路。」昭逸看著主道方向。合理的話。地圖的繪製者是霍崇嶺。一個鑄意境武者走問山秘境,選路的邏輯是:哪裡有東西打就走哪裡。他不需要繞路。他的成本結構跟五個人的隊伍不一樣。

昭寧在看兩條路。方閒知道她在等。不是等建議。是等情報。

「走窄的。」

不大聲。但古林帶很安靜。

四個人看過來。

「石鱗蜥是冷血的。苔蘚發熱。密的地方是它們的活動範圍。窄道苔蘚覆蓋不到三成。溫度不夠。它們不進去。」

方閒頓了一下。

「剛才戰鬥裡它們包抄的路線,全沿苔蘚密集帶走。沒有一隻踏上苔蘚稀疏的石面。九隻。零例外。」

昭逸消化了兩秒。「你怎麼知道苔蘚跟溫度有關?」

「走了快一小時。苔蘚密的地方踩上去偏暖。苔蘚少的偏涼。」方閒抬了一下腳。「布鞋底薄。有時候是優勢。」

昭寧看了他一眼。不長。

沒人說話。風從窄道口透出來。涼的。

然後她轉頭。「走窄的。霍磊開路。單列。」

沒有追問第二方案。一句話的推理鏈如果每一步都成立,結論自動成立。不需要PPT。

五個人轉進窄道。

通道從五六米壓到不足兩米。頭頂苔蘚只剩零星幾叢。暗了。涼了。空氣裡水汽比主路高。窄道通往水源方向——有水,但太涼。冷血動物選暖不選水。又一個佐證。

方閒在計步。

一百步。安靜。

兩百步。安靜。前面四個人的腳步聲也鬆了。

三百步。什麼都沒有。沒有摩擦聲。沒有石鱗蜥的保護色在岩壁上位移。窄道裡空得像年底清算完的帳面——所有條目歸零。

三百六十步。窄道開始變寬。苔蘚重新出現了。光線回來了。前方匯入主通道——繞過了石鱗蜥群的整片核心領地。

方閒掃了一眼出口兩側。沒有石鱗蜥。

昭逸走在他前面。回頭低聲說了一句:「閒哥,你的鞋以後得買貴的。」

方閒沒回答。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窄道繞行·安全·耗時約10分鐘·消耗為零。

如果這套邏輯成立,古林帶所有苔蘚稀疏的窄道都是安全通道。秘境的生態系統自帶了一套繞路方案。只是沒人標在地圖上。不是沒人——是大多數來這裡的人是武者。遇到靈獸就打。消耗體力和氣勁。但對一支四個武者加一個會計的隊伍來說,能不打就不打。省下的氣勁比硬打贏的靈獸值錢。

這是會計的路線規劃。

他翻了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苔蘚偏南偏東。不追水。不追光。追什麼?

筆停了一拍。然後在那行下面畫了一道線。歸到「已記錄·待核銷」。

前面的路繼續往下。苔蘚越來越密。空氣裡拳意殘留的迴響也比一小時前更清楚了。

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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